論壇

十一月的瓦伦那城，寒风开始刺骨，但街上的商贩与行人依旧熙熙攘攘。斯汀裹了裹他那件破旧不堪的深棕色风衣，从北区市场的旧书摊前直起身，手中多了本满是灰尘的，作者佚名的《古代炼金术符号解构》。

「两个银币，大师。」摊主是个独眼老者，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在这座城市的外层区，斯汀至少三天没刮的胡茬，风衣下摆沾着不明污渍，实在配不上「大师」这个称呼。但老者见过斯汀掏钱时的模样，清点钱币的手指异常稳定，完全不像他外表那般潦倒。

斯汀丢下钱币，将书塞进风衣内袋。

「斯汀。」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而坚定。斯汀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

斯汀慢悠悠转身，脸上挂起他那标志性的微笑：「西瓦女士，新职位怎么样？管着全城的卫兵，不局限于你的那队奥法骑士，肯定比追捕下水道的盗贼有趣多了。我说的，可对？」

西瓦女士身着黑色镶银边的制服，腰间佩剑，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城主希望您今晚参加城堡的宴会。」

斯汀夸张地挑了挑眉：「宴会？我？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参加宴会的人吗？」他指了指自己风衣上的污渍，「而且我记得玛尔塔上次见我时说过，我再这样踏进城堡，她就把我变成花园里的装饰雕像。」

「那是之前的事了。」

「哪里久了？「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她居然还会给你升官？你知道这个新城主其实是不喜欢你的吧？」

西瓦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动荡导致无人可用。」

「宴会几点开始？」

「日落时分。我会在城堡东门等您。请至少换一件没有污渍的外套。这是城主特别要求的。」

斯汀咕哝着，看着西瓦转身离开：「特别要求，哈，她对别人肯定用不着说这话。」

日落时分，斯汀勉强打扮得像样了些，衣服理了，胡子刮了，露出那张其实不算难看的脸。

当斯汀走近队伍时，城堡灯火通明，马车络绎不绝，又一批贵族们身着华服，谈笑风生。

「你迟到了三分钟。」西瓦女士已经在东门等候，她审视着斯汀的装扮，显然不太满意，但没再说什么，「跟我来。」

「你没有钟表，所以我不信你。「

他们穿过一条侧廊，避开了前厅拥挤的人群。即便如此，斯汀仍能听到宴会的喧嚣，笑声、音乐、酒杯碰撞声，这些声音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得说，这整件事都很奇怪。」斯汀压低声音，「玛尔塔成为城主已经一个多月了，为什么突然还要开宴会？还要我参加？她明明最讨厌我在公共场合出现，说我『破坏她的形象』。」

西瓦没有回答，只是领着他穿过一道拱门，进入宴会主厅。

大厅金碧辉煌，高悬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光芒，长桌上摆满美食美酒，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乐曲。至少两百人聚集在此，男人身着刺绣外套，女人穿着绫罗绸缎，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食物和权力的气味。

斯汀感觉自己像一只乌鸦闯进了孔雀园。他缩了缩脖子，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低语声如涟漪般传开：「那是谁？」「看起来像个乞丐。」「他怎么进来的？」

西瓦低声说，然后融入了人群，留下斯汀一个人站在门边：「自己保重。」

「我看起来像个弄臣吗？「

斯汀深吸一口气，从侍者托盘中拿了一杯酒，退到一根柱子后。他扫视全场，寻找着那个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

玛尔塔站在大厅另一端的高台上，正与几位年长的贵族交谈。她身着黑色礼服，衣料如夜空般深邃，上面绣着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闪烁微光。蓝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斯汀不得不承认，她伪装得很好。在所有人眼中，玛尔塔是一位年轻、美丽、富有且神秘的贵族女性，凭借智慧与财富赢得了城主之位。只有他知道，那副人类皮囊下是一头蓝龙。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了一瞬。玛尔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而是一个得意的笑。斯汀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那是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开始认真考虑从城堡溜走的可能性。就在这时，乐声停止，玛尔塔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水晶杯。

「诸位。」她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轻易压过了大厅中的嘈杂，「感谢各位今晚莅临。自我接任瓦伦那城主之位，已有一月有余。这段时间里，我们共同见证了一座伟大城市的复苏......」

斯汀心不在焉地听着演讲。玛尔塔的话语得体而充满领袖魅力，她感谢了商会领袖、贵族代表、城市官员，称赞了卫兵的忠诚和市民的勤劳。她的用词精准，姿态优雅，完全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统治者。

但斯汀能看出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她手指微微的曲张；她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异常悠长；她眼中偶尔闪过的、非人的光芒。这些细节提醒着他，台上那个受众人追捧的女性，本质上是一个能一口吞下整头牛、吐息间毁灭一支凡人军队的生物。

「.....因此，」玛尔塔的演讲接近尾声，「为了瓦伦那的未来，我决定设立一个新的职位，城主顾问，兼任宫廷法师。这位顾问将直接对我负责，参与城市重大决策，并负责处理一切......超自然事务。」

大厅中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宫廷法师！自从上一位法师在一场魔法事故中神秘消失后，再无人敢接任。

玛尔塔环视全场，蓝眼扫过每一张脸：「有谁愿意自荐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身穿深红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尊敬的城主，我是阿尔德里奇，曾在北方法师学院任教二十年，精通元素与防护，我愿...」

玛尔塔温和地打断他：「阿尔德里奇大师，我拜读过您的论文《南方符文与北方咒语的兼容性研究》，非常出色。不过，我记得您在学院曾因一次实验失误导致半个实验室被冰封？瓦伦那的档案馆收藏了许多珍贵古籍，恐怕经不起类似的风险。」

阿尔德里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低头退了回去。

接着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身着精致的蓝色法袍，胸前的银质徽章显示她来自著名的银月塔。「城主大人，我是塞蕾娜·月影，银月塔高阶法师，擅长预言...」

玛尔塔再次打断，语气依旧礼貌：「月影女士，银月塔的训练毋庸置疑是顶尖的。不过，我注意到您三年前曾预言『瓦伦那将在两年内迎来黄金时代』，而实际上，我们经历了一场灾难。」她微微一笑，「预言魔法固然强大，但瓦伦那需要的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非对未来的模糊展望。」

塞蕾娜脸色发白，行了个礼，默默退回人群。

大厅陷入了尴尬的寂静。玛尔塔看似温和，但每一句反驳都精准击中竞争者的缺点，显然做足了功课。

玛尔塔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柱子阴影下的斯汀身上。

「既然无人自荐，那么我亲自提名一位人选。」她提高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斯汀，上前一步。」

所有的目光瞬间转向斯汀所在的方向。背着身的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他能感觉到数百道视线刺在身上，好奇的、疑惑的、嘲笑的、鄙夷的。

「斯汀？」玛尔塔重复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斯汀硬着头皮从阴影中走出。

他能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那是谁？」「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城主疯了吗？」

他走到高台前，抬起头，与玛尔塔对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高位者的庄重。

「斯汀先生虽不为人知，但我可以保证，他是瓦伦那的，目前最杰出的魔法学者。」玛尔塔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他对古代魔法、神器修复的研究无人能及。」

斯汀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任命，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将他从阴影中拖到聚光灯下的精心策划。作为宫廷法师，他将不得不每天出现在城堡，参与政务，生活在玛尔塔的监视之下。他那隐秘的双重生活将难以为继。

「城主大人。」斯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深感荣幸。但我恐怕不适合如此重要的职位。我习惯独处，不善交际，而且...」

「而且你欠我一笔债，斯汀先生。」玛尔塔轻声说，但声音依然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一笔相当可观的债务。担任宫廷法师的薪水将有助于你...逐步偿还。」

玛尔塔走下高台，来到斯汀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却显得居高临下。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命令。

「接受这个职位，斯汀。为了瓦伦那，也为了...我们之间的协议。」

斯汀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洁白纤细，指甲修剪完美。

斯汀抬起头，看向玛尔塔的眼睛。在那双湛蓝的人类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一丝熟悉的竖瞳一闪而过。那是龙的瞳孔，是警告，也是提醒：她拥有他，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

最终，斯汀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玛尔塔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人类皮肤下隐藏着龙类的力量。

他说，声音中带着认命的疲惫：「是的。我想，我会接受，城主大人。」

玛尔塔笑了，那是真正的、得意的笑容。她转向人群，高举他们相握的手：「那么，让我们欢迎瓦伦那的新任宫廷法师！」

掌声响起，起初犹豫，随后变得热烈。贵族们虽然疑惑，但相信城主的判断；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思考这一任命背后的含义；法师们则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竞争对手。

斯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人群点头致意。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西瓦女士。西瓦的表情复杂，既有同情，也有理解。

宴会继续进行，音乐再次响起。玛尔塔松开斯汀的手，低声说：「明天早上九点，我的书房。别迟到。」

然后她转身，重新融入人群，接受众人的祝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宴会上的一段小插曲。

斯汀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香水味和虚伪笑容的地方。他悄悄退出大厅，穿过侧廊，来到城堡的露天阳台。

十一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大厅的闷热。斯汀靠在石栏上，望着下方瓦伦那城的夜景。千家万户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街道如发光的河流贯穿城市。

「宫廷法师......」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苦涩的嘲讽，「秘藏守护者兼宫廷法师。列祖列宗，历届先贤要是知道了我涉政，非得拿着祖宗之法敲我。」

他从风衣内袋中掏出那本刚买的《古代炼金术符号解构》，随手翻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