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平医生被莫汉达尔一枪挑首、鬼侍补刀斩碎、地狱火焚为灰烬,但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恶魔之所以被称为来自深渊的灾害,就在于它们那令人头疼的顽固性和邪恶。尤其是当它们已经成功在物质位面获得「锚点」,无论是通过召唤仪式、长期潜伏、还是像淳平这样披着人皮经营数百年,仅仅摧毁其当前显化的形态,往往不足以将其彻底驱逐或消灭。
广场上,那些因医生死亡而暂时溃散的恶魔潮,在最初的茫然无动与混乱踩踏后,开始重新凝聚。
粘稠的脓水再次蠕动,聚合成劣魔模糊的轮廓;腐烂的肉块彼此吸附,拼凑出血肉魔残缺的肢体;暗绿色的瘟疫雾气中,复眼和利爪的阴影再次浮现。它们失去了强大存在的统一指挥和明确的目标,但深渊的本能驱使着它们继续战斗、破坏,这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瘟疫陨星直接污染的土壤、建筑、甚至空气,仍在持续散发着侵蚀性的恶臭和绿色的微光。瘟疫的「概念」已经扎根于此,若不彻底净化,这片区域将在未来几十年内化为生命禁区。
诺达什看着那些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恶魔残渣,又看了看远处医院建筑,此刻在混乱中显得格外诡异的建筑。他的骸骨头盔微微转动,蛇眼宝石的光芒扫过战场。
「克里斯,汉斯。医院,地下。能搬的搬,不能搬的毁。重点是实验室、仓库、还有那个医生的私人区域。」
克里斯从莱尔斯背上滑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搬?搬啥?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烂肠子?」
「材料,样本,研究记录,魔法物品...」诺达什一一列举,「还有,如果找到类似『金苹果』或者那种粉紫色种子的东西,优先带走。需要研究素材来弄清楚这恶魔到底想干什么。」
汉斯眼睛一亮:「实验室?有没有可能找到炼狱钢的?」
「自己去翻。」诺达什打断他,「我要维持场面。」
「动作快,任何神明的势力随时可能赶到。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要么撤,要么准备好解释为什么要在城里用居民的尸体召唤一支亡灵军队。」
克里斯咧嘴笑了,露出沾着灰尘的牙齿:「哈哈哈,懂了。走,咱们去给那地方『小装修』一下。」
他扛起战斧,背后的巨剑随着步伐哐当作响。汉斯则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捆雷管、几个魔法起爆器,还有一副奇械师专用的、镜片可以切换多种侦测模式的工作眼镜。
诺达什目送两人冲向医院方向,然后,开始「摸鱼」了。
环绕在他身边的那四具双头白骨构造体,依旧忠实地守在四个方向,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稳定燃烧。而广场中央,那支由亡灵组成的临时军团,仍在诺达什的远程遥控下,有条不紊地清理、围剿那些试图重新凝聚的恶魔残渣。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认真到底吗?不见得。
医院正门。
那扇曾经光洁如镜、象征「新生与希望」的玻璃旋转门,此刻映出的是克里斯沾满污秽的狰狞笑容。
「嘿,大杀四方!」
克里斯没有减速,直接一脚踹在门轴上。强化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扇旋转门被他蛮横的力量踢得变形、卡死。他侧身挤进缝隙,战斧已经挥出。
门厅里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医院守卫。
太慢了。
克里斯的战斧带着恶风横扫。第一下,斧刃勾住左侧守卫的剑身,猛地一拉。守卫踉跄前扑,正好撞上克里斯顺势转体挥出的第二斧。
斧刃从守卫肩颈处砍入,斜向下劈开胸腔,带着碎骨和脏器碎片从肋侧穿出。守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像破麻袋般瘫倒在地。
右侧守卫见状,惊恐地后退,试图摆出防御姿势。但克里斯的速度和力量完全碾压。他拖着滴血的战斧,一个箭步前冲,战斧从下往上斜撩。
「欧呦,走位是吧。」
斧刃砍中了守卫的大腿,卡在了髋关节位置。守卫发出凄厉的惨叫,站立不稳,单膝跪地。
克里斯单手压住斧柄,将守卫死死钉在地上,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双手巨剑「破舰者」。
「我给你个断头台。」
巨剑高举,竖劈。没有花哨的技巧,纯粹的力量碾压。
剑锋从守卫头顶劈入,沿着脊柱中线一路向下,将整个人均匀地分成左右两半。鲜血、脑浆、内脏向两侧喷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绘出两幅对称的、血腥的抽象画。
克里斯甩了甩巨剑上的血污,在尸体上蹭了蹭靴底。「搞定。嘻嘻。」
汉斯跟在后面,眼睛一直没离开工作眼镜上切换的侦测界面。「能量反应集中在地下三层……还有几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可能是被困的职员或实验体?」
「管他呢,挡路的砍了,救不了的自求多福。」克里斯踢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闲人免入」的铁门。
第一层是常规的仓库和档案室,堆满了医疗物资和病人记录。克里斯看都不看,直接让汉斯用雷管把几个承重柱炸了,引发小范围坍塌堵死通道。
第二层是实验室区域。整齐排列的操作台、闪烁的炼金仪器、浸泡着各种器官的罐子、还有几台用于「灵魂共振测试」的诡异机器。汉斯眼睛发亮,一边快速扫描记录仪器数据,一边把几个看起来最精密的炼金核心和几本厚重的实验日志塞进带来的大背包里。克里斯则粗暴地砸开几个上锁的冷藏柜,把里面封存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样本管胡乱塞进另一个麻袋。
第三层,最深的一层。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防腐剂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灯光是惨白的魔法冷光,照亮了一条长长的、两侧都是厚重金属门的走廊。门上都开着小观察窗,但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们逐一破门。
第一个房间,空荡荡的水泥隔间,只有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铁环和地面干涸的血迹。
第二个房间,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对破门声毫无反应,只是反复念叨着「树……苹果……」。
第三个房间……汉斯惊讶地看着躺在简陋铁床上的男人。
卡特,他依旧昏迷,眼睛紧闭,身上连接着几根电极线,连接到一台记录脑波的仪器上。仪器屏幕显示着规律的、近乎催眠的平缓波形。
汉斯检查了一下设备。「深度镇静状态,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模式……他的记忆可能受损了。」
「能弄醒吗?」
「强行唤醒有风险,而且需要时间。」汉斯看了看走廊深处,「先找到最重要的东西,回来再带他们走。」他们继续前进,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找到了目标。
这是一个小型的研究密室。中央工作台上,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箱盖上贴着「高危,禁止开启」的标签。墙边的陈列架上,摆着几十个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的、脉动着的奇异种子。其中就有斯汀和克里斯在地下见过的那种粉紫色变种。而密室最里侧,一个独立结界内,悬浮着一颗苹果,金苹果。
比淳平在广场上展示的那个仿制品更加真实、更加耀眼。它只有拳头大小,但通体纯金,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流转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呼吸、脉动。仅仅是看着它,就能感到一股温暖、甜美、充满无尽生命力的诱惑。
「就是它了。」克里斯舔了舔嘴唇,走上前。
「等等!」汉斯喊道,「结界有防护!」
话音未落,克里斯已经一斧子劈在了结界上。
黑曜石和银线构筑的封印法阵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反震力让克里斯后退半步,虎口发麻。但结界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啧,还挺硬。」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举起战斧,「那就多来几下。」
哐!哐!哐!
三斧重劈。结界裂纹蔓延,最终「啪」地一声碎裂,化为飘散的黑灰。
克里斯伸手,抓住了那颗悬浮的金苹果。触感温暖、坚实,像是握住了一小块凝固的阳光。苹果内部的脉动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带来一阵舒爽的暖意,连战斗的疲惫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好东西。」克里斯咧嘴笑了,把苹果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汉斯,那些罐子里的种子,能拿多少拿多少。」
五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卡特所在的房间。汉斯已经用一个简易的拖板车,装满了搜刮的物资:几个金属箱、几十管样本、厚厚一叠研究记录、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炼金仪器核心。背包里塞满了种子罐。
克里斯则粗暴地扯掉了卡特身上的电极线,把人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
「撤?」
「等等,你不是说要炸塌这鬼地方吗?」
汉斯眼睛一亮:「喔,对!差点忘了!」
他迅速从工具包里掏出剩余的雷管和起爆器,开始计算爆破点。「承重结构主要在这几个位置……地下三层是支撑核心……如果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同时引爆,连锁反应会让整栋建筑从中间开始崩塌,向内部塌陷,尽量减少对周围建筑的波及……」
他一边念叨着复杂的工程术语,一边手脚麻利地在走廊的几个关键承重柱和墙体裂缝处安装雷管,连接导爆索。
克里斯扛着卡特,站在楼梯口警戒,顺便把路上看到的几个还没死的、神志不清的「实验体」也粗暴地拖到了楼梯附近。至于他们能不能在崩塌中活下来,就看运气了。
五分钟后,汉斯完成了布置。
「搞定了。引爆器设定为十分钟后启动,足够我们离开。」
两人带着搜刮的物资,快速向上撤离。经过二楼时,汉斯还顺手扔了几个燃烧瓶,点燃了那些实验记录和有机样本。
回到地面,冲出医院正门。
广场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诺达什的亡灵军团以绝对的数量和纪律优势,将那些失去了统一指挥、只能凭本能战斗的恶魔残渣清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零散恶魔被分割包围,正在被骷髅海慢慢淹没。
斯汀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正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手里拿着一个水袋小口喝着。莱尔斯变回了精灵形态,坐在不远处调息。诺门努尔护着克莱尔,站在相对干净的区域。莫汉达尔则站在战场边缘,手中长枪斜指地面,警惕地扫视四周。
「搞定了!」克里斯把肩上的卡特扔给走过来的斯汀,「还捡了个活的,比较正常的。医院马上塌。」
斯汀看了一眼昏迷的卡特,皱了皱眉,但还是扶住了他。「金苹果呢?」
克里斯拍了拍胸口:「贴身带着,热乎着呢。」
汉斯补充道:「还拿了一堆种子和研究资料,够你们研究一阵子了。」
斯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完成一个稳定的双向传送门。「所有人,都过来。」他声音沙哑,「直接前往瓦伦那城。」空间漩涡在他面前展开,逐渐稳定成一个两米高的椭圆形光门。门内隐约可见那熟悉的地板和堆放的杂物。
诺达什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第一个走了进去。接着是汉斯拖着满载的板车,克里斯扛着几个麻袋,莱尔斯扶着克莱尔,诺门努尔殿后。
斯汀看了一眼昏迷的卡特,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还在自动清理最后恶魔的亡灵军团,还有远处已经开始传来隆隆闷响、墙体出现裂缝的医院建筑。
他对莫汉达尔说:「走吧。」
莫汉达尔点头,长枪收在背后,最后一个踏入传送门。
斯汀紧随其后。
光门在他们身后闭合,消失。
就在传送门消失的同一秒。
医院的地下,汉斯埋设的雷管同时起爆。整栋洁白建筑剧烈摇晃,墙体出现蛛网般的裂缝,窗户玻璃哗啦啦碎裂。然后,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混凝土碎裂声中,建筑从中间开始向下塌陷。
就像被无形巨手从内部捏碎的蛋糕,医院向中心坍缩,扬起冲天的灰尘和碎片。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和尘埃的瓦砾堆。
广场上,那些还在战斗的亡灵军团,在诺达什离开、失去持续供给后,几乎同时停止了动作。
骷髅战士哗啦一声散架,化为满地白骨。死亡骑士眼眶中的魂火熄灭,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僵尸直接瘫软,重新变回腐臭的尸体。骷髅法师化为飘散的骨粉。只剩下满地的尸骸、碎骨、干涸的脓水、和逐渐消散的瘟疫微光。以及,那些被亡灵击溃、只剩下零星几十个还在瓦砾和尸堆中挣扎的恶魔残渣。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一株从石板裂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忽然开始疯狂拔高、抽枝、开花。所有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植物,墙角的苔藓、砖缝里的杂草、甚至远处花园里残存的玫瑰根茎,都开始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生长、蔓延。
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有生命的蛇群,缠绕向那些残存的恶魔。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闪烁着自然微光的尖刺,刺入恶魔腐朽的躯壳,释放出纯净的生命能量。
腐败的血肉在藤蔓缠绕下滋滋作响,化为黑烟。脓水被新生的草叶吸收、净化。瘟疫的微光在蓬勃的绿意中被驱散、湮灭。
短短一分钟,所有残存的恶魔,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接着,更多的植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树木的根须深入地底,吸收被污染的土壤水分,通过枝叶蒸腾出洁净的水汽。苔藓和地衣覆盖在血迹和脓渍上,将其分解、转化为无害的矿物质。野花在尸骸间绽放,散发清雅的香气,驱散恶臭。
整个广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覆盖、重构。最后,在广场中央,那片曾经悬浮着镜面维度奇点的位置,一株特别高大、枝叶繁茂的橡树拔地而起。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由藤蔓和叶片构成的、复杂的徽记,那正是藤蔓骑士头盔上的神龛形状。
橡树静静矗立,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又像是在宣告。
城中最大的混乱源头已被铲除。
残存的恶魔被自然之力净化。
瘟疫的污染被植物循环清理。
而引发这一切的人们,已经带着战利品和秘密,悄然离去。
只剩下这座伤痕累累、但终于重归寂静的城市,在夕阳下慢慢舔舐伤口,等待着明天的黎明,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关于这场「医学圣迹」与「恶魔」的混乱调查、谣言与权力真空的争夺。
但至少今夜,罗谬路斯城,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而在城市最高处的钟楼尖顶上,那个藤蔓骑士的身影再次短暂浮现。他「看」着广场上那株新生的橡树,又「看」向会所的方向。
然后,他化为飘散的叶片与光尘,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株橡树,和满广场欣欣向荣、甚至过于茂盛的植物,作为某个古老存在曾短暂介入此间的、沉默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