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维度的崩溃达到了最后的临界点。
那片悬浮在广场上空、不断扭曲波动的空间投影,像被过度挤压的气泡,骤然向内坍缩。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结构被强行碾碎的「吱嘎」声。银灰色的维度碎片、疫病洪流的残渣、深渊腐化的余烬、还有遥远国度大门泄露的诡谲光芒,全部被压缩、碾磨、归并。
最后,它们坍缩成了一个只有弹珠大小的、极致黑暗的奇点。
奇点悬浮在空中,安静地旋转了一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质量感和虚无感,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
然后,它「噗」的一声,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能量余波,没有空间涟漪,就像从未存在过。
镜面维度,连同里面肆虐的疫病、狂乱的深渊能量、以及那扇通往遥远国度的危险大门,一起被从现实世界彻底「擦除」了。
斯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身上那些被瘟疫侵蚀的溃烂伤口还在灼痛,但至少,最直接的威胁似乎解除了。他背后被诺达什骸骨手臂抓过的衣领处,布料撕裂,露出下面同样开始溃烂的皮肤。
「嘶……不能轻点……」
诺达什站在他身侧,骸骨头盔微微转动,「看」向他背后。蛇眼宝石的瞳孔骤然收缩。
斯汀还没反应过来,诺达什的骨爪已经按在了他后颈偏下的位置。触感冰凉。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从那一点爆发开来。
「呃啊——!」
斯汀惨叫出声。某种东西从体内破壳而出的撕裂感。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膨胀、蠕动,撑开肌肉和皮肤,向外突刺。
诺达什的骨爪猛地收紧,硬生生将那个正在爆发的「东西」从斯汀背后扯了出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绿色的囊肿。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和粘液,顶端已经裂开,露出里面不断旋转的、细小的符文。囊肿的根部还连着几缕从斯汀体内扯出的、冒着绿烟的神经和血管组织。
它在诺达什手中剧烈挣扎,像有独立生命般试图咬向他的骨腕。
诺达什的声音冰冷,骨爪用力一捏:「标记。」
「啪叽。」
囊肿爆开,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臭的绿色脓液溅了一地,脓液里那些细小的符文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消散。
斯汀趴在地上,背后的伤口喷出一小股黑血,然后开始缓慢地自行止血、收口。
「他用在你身上留下的恶魔印记作为坐标,消耗了印记里储存的能量。」诺达什扔掉手里囊肿的残渣,法杖指向广场另一侧,「他成功了。」
斯汀顺着方向看去。广场中央,那片由尸骸铺成的巨大法阵边缘,空气像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中「析出」。
是淳平医生,他的人类形态。
那身象征性的金色长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略显凌乱,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病、勉强走出家门的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温和慈悲的双眼,此刻却只剩下冰冷非人感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诺达什和斯汀。
「很精彩的维度放逐。」淳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静得可怕,「还有更精彩的尸骸禁锢法阵。久闻大名,诺达什教授,您的死灵法术造诣,比您学校档案里记载的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作为回礼……」
粘稠的、暗绿色的污秽,像倒悬的沼泽般在广场上空汇聚。污秽中翻滚着腐烂的肢体、病变的内脏、扭曲的寄生虫、以及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透明面孔。
污秽之中,数十个暗绿色的光点亮起,然后拖着粘稠的尾迹,如同流星般向广场砸落:「……我带来了一群朋友,参加这场临时派对。」
第一颗砸在尸骸法阵边缘,炸开一团直径十米的墨绿色腐蚀云,云中冲出三个浑身流淌着脓液、长着昆虫复眼和蟹钳的劣魔。第二颗砸在广场东侧,爆开的腐水里爬出五个由腐烂肌肉和骨刺拼接而成的血肉魔。第三颗、第四颗……
短短三秒,超过二十颗瘟疫陨星坠落。每一个落点,都钻出形形色色、扭曲可怖的深渊恶魔。长满流脓触手的、挥舞着锈蚀砍刀的、像巨大腐烂蝙蝠的、还有几个完全无法归类、像是把十几种不同生物的特征胡乱缝合在一起的混沌衍体,数量超过一百。
「我为大家准备了相称的佳肴,请尽情享用!「
它们一出现,就发出刺耳的嚎叫,扑向最近的生命体,正在喷吐龙息清扫屋顶的莱尔斯或是尚未被瘟疫完全吞噬的零散市民。
「妈的……」斯汀挣扎着想站起来, 「这下真成光杆司令了……」
就在这时,一声震撼大地的咆哮响起。诺门努尔化身的树精巨兽,率先动了。
木质身躯像攻城锤般撞向最近的一群劣魔。巨爪横扫,将两个劣魔拦腰拍成两滩绿浆。背后的荆棘「翼」猛地张开,射出数十根尖锐的木刺,贯穿了一个试图扑向克莱尔所在木墙的翼魔。
紧随其后的,是诺达什的四具双头白骨构造体。它们如同四台精准的杀戮机器,冲入了恶魔最密集的区域。连枷挥舞,砸碎甲壳;弯刀劈砍,切断肢体;长矛突刺,贯穿核心。两颗头颅分别监控前后,四臂配合无间,在恶魔群中硬生生撕开四条血路。
诺达什本人,已经开始了下一步动作。他站在原地,藤蔓法杖高举,蛇眼宝石光芒,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死灵咒文。
那些构成尸骸法阵的、已经死去的市民残骸,在咒文的驱使下,开始了第二轮的「活化」。断臂重新连接,接上锈蚀的刀剑,化为持剑的骷髅战士。头颅漂浮而起,眼眶燃起幽火,口诵亵渎的咒文,化为悬浮的骷髅法师。相对完整的躯干从腐水中站起,披挂上由其他尸体碎骨和烂皮临时拼凑的「盔甲」,眼眶中燃烧着更强烈的蓝色魂火,手中凝聚出负能量构成的长戟。而那些被瘟疫陨星炸死、或是之前被踩踏致死的新鲜尸体,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化为了行动迟缓但数量庞大的僵尸。诺达什指定了四个死亡骑士和两个骷髅法师作为「节点」,让它们分别统御一片区域的低阶亡灵。
短短一分钟。一支规模接近八百、有基础指挥结构、有前后排分工的临时亡灵军团,在污秽的广场上集结完毕,与肆虐的恶魔潮撞在了一起。
骨头断裂声、恶魔嚎叫声、负能量爆炸声、低吼声……瞬间响彻云霄。战场变成了最原始的绞肉机。亡灵不知恐惧,前仆后继。恶魔凶残狂暴,撕碎一切。绿色的脓液与苍白的骨渣齐飞。
斯汀吐了口唾沫:「你就只会造屎?」
而远处的淳平医生,看着自己的恶魔潮被亡灵海死死挡住,甚至开始被反向压制,脸上却没有丝毫恼怒。他反而笑了。
「不……」他摇摇头,声音透过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来,「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太普通了。我们总是要准备一些……特制的,明白吗?」
战场中央,几个正在与死亡骑士缠斗的血肉魔,身体突然融化了。主动的、迅速的液化。它们化作一滩滩暗红色的、不断冒泡的浓稠血泥,然后,这些血泥像有生命般向同一个位置汇聚、融合。一具新的恶魔躯体,开始从血泥中「生长」出来。
它比之前的任何恶魔都要高大,接近四米。形态类似人形,但全身覆盖着厚重、油腻、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暗红色肉块。没有头部,躯干中央裂开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双臂是两条可以无限延伸、末端长着骨质镰刀的触须。背后,十几根细长的、顶端长着眼球的肉须不断摆动,眼球射出麻痹性的精神射线。
「瘟疫巨像...」淳平的声音里带着实验成功的愉悦,「我用六十六种致命病菌、四十四种腐化诅咒、以及十九个死于最痛苦疾病的灵魂精华,在自家的熔炉里培育了四十年。希望您喜欢……教授。」
瘟疫巨像发出一声不能用人肉耳捕捉到的咆哮,周围几十个骷髅和僵尸瞬间僵直,然后像沙雕般粉碎。连死亡骑士的魂火都剧烈摇曳。
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腐蚀的脚印,朝着诺达什的方向冲来。触须镰刀挥舞,轻易切开挡路的亡灵,成片的僵尸像割麦子般倒下。
一套更古老、更简练、充满了原始宗教仪式感的动作,并挥洒了珍贵的结晶粉末:「拉斯玛的凝视。」以他为中心,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由苍白骨粉和阴影构成的法阵。法阵中,数十根苍白的骨刺破土而出,如同丛林般刺向冲来的瘟疫巨像。
瘟疫巨像的触须镰刀斩断了几根骨刺,但更多骨刺缠绕而上,刺入它油腻的肉块。骨刺尖端释放出冰冷的、专门针对生命的衰老诅咒。巨像的动作明显迟缓,肉块表面开始出现干枯、龟裂的迹象。
他抬起右手,掌心裂开一道细微的伤口,一缕暗红色的、纯粹的能量雾气飘出。雾气在空中迅速凝聚、塑形,化为一个与诺达什本人一模一样、但完全由暗红能量构成的「血拟像」。
血拟像无声地扑向瘟疫巨像,融入其中。它像水滴渗入海绵般钻入巨像体内,然后从内部引爆。
瘟疫巨像发出痛苦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哀嚎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肉块大块大块地坏死、剥落。淳平医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诺达什盯着医生:「是你?岛上的德鲁伊和牧师,是你干的?「
医生低调承认:「鄙人不才。」并反问道,「像你这种掌握了秘术、极度危险的巫妖,怎么没人来杀你呢?厌恶亡灵的牧师们、圣武士们、甚至其他死灵法师……他们都应该视你为威胁才对。」
「学拉斯玛的。」
「拉斯玛……」淳平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敬意、嫉妒、以及更深的贪婪,「那个试图在生命领域和死亡领域之间寻找『平衡』的疯神……他曾为人的理论早就被证明是死路一条。你转化了死亡和枯骨,也获得了力量。我们本质上在做同样的事。」
「我还交了会费。」
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亡灵法师年度执业认证费,高阶不死生物城市居住税,拉斯玛教派文化遗产保护捐款。」诺达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还有,我在大学有预定的终身教职。杀我的成本太高,收益不确定。」
淳平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近乎荒诞的欢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合法巫妖!纳税的拉斯玛信徒!这……这真是太美妙了!我喜欢这个时代!它把一切都变成了可以计算和交易的……」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一柄长枪,毫无征兆地,从他面前的虚空中刺了出来,枪刃边缘闪烁着地狱火的余烬。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违反常理,以至于连诺达什的蛇眼宝石都没能提前预警。枪尖,精准地、无声地,刺穿了医生,人类形态的眉心,从后脑贯出。
淳平的表情凝固在上一刻的大笑上,眼睛瞪大,瞳孔里的暗绿色疯狂闪烁,试图做出反应,但太迟了。
长枪猛地向上一挑。淳平的整个头颅,连同小半截颈椎,被从躯干上挑了起来,串在枪刃上。直到这时,持枪者的身影,才从另一个次元中完全「浮现」。
莫汉达尔,他站在淳平无头的尸体前,左手平举那柄身为地狱骑士征战时期的长枪,枪尖上挑着医生的头颅。右手握着一刻满神圣符文的银质十字剑。眼睛平静地看着枪尖上那颗还在微微抽搐、试图重组的面孔。
然后,他右手十字剑挥出,银光一闪,长枪上串着的头颅,被从枪刃上完整地削了下来,向空中飞起。
早已伺机而动的鬼侍,在这一刻动了,猩红的身影如电闪过,野太刀出鞘的残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刀锋掠过空中的头颅。头颅从正中分开,变成均匀的两半,向左右两侧掉落。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喷涌而出的、粘稠的暗绿色能量流和无数破碎的物化瘟疫。
莫汉达尔左手长枪一振,将还串在枪尖上的那截颈椎甩掉。然后他右手十字剑交到左手,空出的右手高高举起,凌空一抓。精准地抓住了那两片正在下落、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头颅残骸。
他手指发力,地狱火从指缝中涌出,包裹住残骸,疯狂灼烧。残骸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迅速碳化、碎裂。
几秒后,火焰熄灭。莫汉达尔摊开手,掌心,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毫无生命力的灰烬。
他轻轻一吹,灰烬飘散,消失在广场污浊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