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破碎维度(2)

镜面维度的崩溃已进入最后倒数。


银灰色的地板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方旋转的、五光十色的空间乱流。苍白的建筑物轮廓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下坠,空洞的纯白天空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能瞥见令人疯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闪光。斯汀看到自己溃烂的手背上,同一个伤口同时呈现刚形成、化脓、结痂、又再次溃烂的四种状态。


再这样下去,最多十五秒,这个维度就会彻底解体。而他和恶魔,会被抛入无序的空间间隙,运气好可能漂流到某个荒芜的半位面,运气差则直接迷失在永恒的虚无中。


「你赢了,小同类!」恶魔淳平的多重混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停手!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斯汀笑了。他的嘴角因为面部肌肉的溃烂而歪斜,露出带血的牙齿,「和一头恶魔谈判?医生,你的职业道德呢?」


他不再维持与疫病的对抗。他收回了大部分力量,溃烂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复杂的符号,那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学派,结构违背一切几何常识,现在仅仅是「描绘」这个动作,就让斯汀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符号成型的瞬间,镜面维度的崩溃速度骤然加剧。


符号的中心,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指戳破的肥皂泡,向内塌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孔洞边缘闪烁着冰冷的、非光谱色的诡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法形容的几何结构和不断变幻的、亵渎理性的色彩。


而从孔洞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任何能被常规听觉器官接收的振动,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混合了亿万种疯狂梦呓、无法用正常器官描述的低语、邪典的音乐、以及某种庞大到超越宇宙尺度的存在在沉睡中翻身的回响。


遥远国度的大门。


仅仅是打开一道缝隙,仅仅是那泄露出来的一丝「回响」,就让整个镜面维度发出了最后的、濒临极限的哀鸣。空间不再无限,时间不再线性。


医生旋转的复眼肉瘤第一次彻底僵住了。


他背后那些腐败触手停止了挥舞,脓疱和溃烂伤口停止了蠕动,甚至连周身不断蒸腾的绿色瘟疫雾气都凝固了一瞬。他那多重混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难以掩饰的惊骇:「你疯了吗?!打开那种地方的门?!到了遥远国度,你还能怎么回来?!不,在那之前我们就会被门后的『东西』瞥见的余光碾碎灵魂!」


斯汀的狂笑在维度崩溃的巨响中几乎微不可闻,但他脸上那种截然相反的、混合了极端痛苦与极端兴奋的狂乱表情:「我超乎你的想象,医生!」


他不但没有关闭大门,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道黑色孔洞猛地推向了医生的方向。


孔洞旋转着,吞噬着沿途一切,崩溃的空间碎片、疫病洪流的残渣、深渊腐化的能量,甚至包括维度本身的「存在性」。它所过之处,像橡皮擦抹去铅笔痕迹,留下纯粹、空洞、连「无」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绝对虚无。


「该死的精神病患者!!」


他背后的所有腐败触手同时炸开,化为漫天粘稠的绿色暴雨,每一滴雨水都是一个微缩的、咆哮的瘟疫精魂。他庞大的身躯向内坍缩,凝聚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但密度高到让周围空间都向内弯曲的暗绿色结晶核。结晶核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现、哀嚎、又破碎。


他在倾其所有,将百年的积累,全部转化为一次性的、超越镜面维度承载极限的终极攻击。


暗绿色结晶核射出一道细如发丝、却凝实到极致的墨绿色光束,直刺斯汀的心脏。光束所过之处,连遥远国度大门溢出的诡谲光芒都被短暂地「污染」、黯淡。


这一击,足以在现实世界腐蚀掉一片森林,让一条河流在瞬间变成死域。


在这狭小的、即将崩溃的镜面维度里,它更是无法躲避、无法抵挡的绝杀。


而斯汀,刚刚推开了遥远国度的大门,力量已近枯竭,身体溃烂过半,连站着都已勉强。


他看着那道死亡光束射来,脸上的狂乱笑容却更加灿烂。


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奇迹,只有必然。


就在墨绿光束即将贯穿斯汀胸膛的前一刹那。一只骸骨手臂,突然从斯汀侧后方的空气中伸了出来。像从一幅画的边缘,毫不在意地「探」进了画框内。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连时间都仿佛被它卡顿了一帧。


这只骸骨手臂做了三件事:


第一,它用食指和中指,像夹香烟一样,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道墨绿光束。光束在指间凝固、颤抖,发出不甘的尖啸,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第二,它手腕一抖,将夹住的光束像扔垃圾一样,随手甩向了遥远国度大门的黑色孔洞。光束没入孔洞,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沸腾的岩浆。


第三,它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斯汀的后衣领。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布料撕裂的声音。斯汀感觉自己像被山丘巨人的弹弓射出的石子,眼前的景象。崩溃的维度、恶魔结晶核、旋转的黑色孔洞,瞬间拉远、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污浊的、充满尸臭和腐烂甜腻气味的现实世界空气。


他重重摔在广场边缘尚未被绿色瘟疫完全侵蚀的石板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剧痛从全身每一个溃烂的伤口传来,但他还活着。


一个熟悉的、经过头盔处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杯泡坏了的茶:「菜。」


斯汀挣扎着抬起头。诺达什站在他身边。他手中的藤蔓法杖平举,蛇眼宝石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细线,盯着前方那片剧烈波动、随时可能彻底爆开的现实崩塌。


环绕在诺达什身边的,是四具白骨构造体。它们的头颅一前一后长在同一根颈椎上。前面的头颅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后面的头颅则是一片空洞的漆黑。它们有四条手臂,两条上臂各持一柄带刺链的连枷,两条下臂分别握着弧形的弯刀和长矛。下肢是反关节的双足,稳稳扎根在地面。四具构造体无声地移动,将诺达什和瘫倒在地的斯汀围在中央,面对广场上肆虐的绿色瘟疫和远处那些屋顶上的医院人员,摆出了绝对的防御阵型。


但诺达什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你是怎么实现时间法师的法术效果的?」


「意外...」


他的法杖轻轻一顿,蛇眼宝石的光芒扫过广场上那些爆炸后残留的尸体,那些被瘟疫之种引爆,化作绿色脓水和腐肉的残骸。


无头的躯干、断裂的四肢、破碎的内脏碎块、甚至飞溅到远处墙壁上的血渍……全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向广场中央滑动、汇聚。


按照某种极其复杂的轨迹,精准地倒下、铺设。


一条由断臂构成的主轴线。一圈由头颅环绕的次级法环。用肠子编织的符文连线。以心脏为节点的能量汇聚点。


短短十几秒,超过五十具尸体的残骸,在广场中央那片污秽的绿色汪洋中,铺陈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半个广场的、巨大而邪异的法阵。


法阵成型的瞬间,那些原本肆意蔓延、腐蚀一切的绿色瘟疫潮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堤坝,流动速度骤然减缓。法阵范围内的腐水开始变得粘稠、凝固,像是被抽走了活性。


瘟疫的扩散,被暂时禁锢在了尸骸法阵之内。


直到这时,斯汀才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用尸体和内脏铺成的巨大法阵,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在缓慢溃烂的伤口,扯了扯嘴角:「我讨厌尸臭和屎臭。但现在……我承认,尸臭稍微顺眼一点。」


诺达什低头瞥了他一眼。「能动吗?」


「大概……躺一两天……」斯汀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压制伤口处瘟疫的侵蚀,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话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打断。


众人抬头。一头鳞片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温暖金光的黄铜龙,正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龙背上,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一个是紧紧抱着龙颈、脸色发白的汉斯,另一个是站在龙背上、手持战斧背着巨剑、对着下方屋顶那些医院人员咆哮的克里斯。


黄铜龙张开巨口,喉咙深处亮起熔金般的光芒,然后,对着下方那栋聚集了最多医院人员的三层建筑,喷出了一道炽热的龙息。火焰与熔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屋顶瞬间化为火海。惨叫声响起,几个躲闪不及的身影在龙息中化为焦炭。其他医院人员惊慌失措地跳下屋顶,或试图用魔法抵御。


诺达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剧烈波动的空间扭曲。


镜面维度的崩溃,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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