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个人的胸膛像熟透的果实般炸开时,斯汀还以为是自己造成的误伤。
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广场上那些尚未逃离、或是被恐惧钉在原地的市民,像是体内被埋设了无形的炸弹,一个接一个地爆裂。不是魔法爆炸的火焰与冲击波,而是更原始、更肮脏的破裂,皮肤和肌肉像破布般撕开,骨骼像枯枝般折断,内脏和血液混合着泛着病态绿光的脓液,呈放射状喷洒向四周。
噗,噗噗噗。
像是踩爆了一地腐烂的浆果。
斯汀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法术效果。爆炸毫无规律,无差别地发生在广场各处,无论是靠近淳平的、还是远离的,无论是活人,还是刚才被踩踏后奄奄一息的伤员。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那笑声从植物茧中传出,透过层层藤蔓和根须,依然清晰得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茧在震动。
树精巨兽察觉到了危险,燃烧的绿眼眶光芒大盛,木质巨爪猛地收紧,试图将茧彻底捏碎。野太刀也再次斩落,猩红刀光切向茧的顶部。
但太晚了。
茧从内部炸开。
构成茧的根须和藤蔓在瞬间失去所有生命力,从深褐色变为死寂的灰黑,然后像烧尽的纸灰般片片剥落、粉碎。里面露出的,不是被束缚的淳平医生。
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态的、由粘稠绿水和腐烂血肉构成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拉伸成人形轮廓,时而坍缩成不定形的肉堆。表面布满脓疱、溃烂的伤口、蠕动的寄生虫和不断开合、流出绿色粘液的孔洞。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了尸体腐烂、下水道淤积、病变内脏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的终极污秽。
「你的肚子里还有料吗?」那团东西「说」话,通过全身数十个孔洞同时震动发出的、多重混响的刺耳声音,「挺丰富的菜单。但主菜,总是要留到最后的。」
绿水与腐肉向内收缩,骨骼般的暗色结构从内部生长出来,支撑起一个大致的人形。但这个「人形」高达三米,背后伸出七八条由腐败触手和骨刺构成的不定型肢体,头颅位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复眼的肉瘤。如果那层流淌着粘液的膜状物能算皮肤的话呈现病态的暗绿色,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呼吸着恶臭空气的细小气孔。
一头以污秽、腐败和瘟疫为本质的恶魔。
「在物质位面蛰伏了数百年,披着人皮,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这场『新生』的盛宴。」 恶魔淳平舒展着新生的肢体。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爆炸后散落在地的血肉和绿水,开始蠕动、汇聚、蒸腾。绿色的雾气从每一处死亡地点升起,像有生命的瘟疫之蛇,在空中蜿蜒、扩散。雾气所过之处,石板地面被腐蚀出坑洞,残留的杂物迅速霉变腐烂,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瘟疫被招来了。
「这可真是我所见过最糟糕的卫生问题。」斯汀喃喃道,手却已经将克莱尔完全护在身后。
冰墙首先遭殃。厚达半米的壁垒,在接触到绿色雾气的瞬间,表面就开始出现蜂窝状的腐蚀孔洞。冰层内部的淡蓝色魔力脉络迅速黯淡、断裂。
五秒,仅仅五秒。曾经坚固的冰墙轰然崩塌,化为满地冒着绿泡的黑色污水。
污水汇入地面上蔓延的绿色潮流,形成更汹涌的污秽之潮,朝着斯汀和诺门努尔的方向涌来。
比利第一个被波及。一缕雾气触碰到他的躯体,那片区域立刻「凝固」、变黑、散发出腐肉般的气味。比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躯体瞬间溃散成数百只逃窜的魔法蠕虫,但大部分蠕虫在接触到更多雾气后直接僵死、融化。
鬼侍的情况稍好。他的猩红扎甲和野太刀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对污秽有一定抗性。但地面已经变成一片粘稠的绿色沼泽,他每移动一步,靴子都会陷入半尺深的腐水,拔起时带起恶心的拉丝。行动严重受限,更别说发动攻击。
诺门努尔化身的树精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他放弃了进攻,庞大的身躯后退,木质巨爪狠狠插入地面。
以他和克莱尔为中心,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石板全部碎裂。粗壮的、带着清新泥土气息的根须破土而出。根须互相缠绕、编织,在数秒内筑起一道圆形的、高达四米的活体木墙。木墙表面迅速长出茂密的荆棘和带刺藤蔓,形成第二层防护。墙内,诺门努尔缩小了体型,恢复成半人半树的形态,将克莱尔完全护在木质躯干构成的屏障后。
但这只能暂时阻挡雾气和污水。木墙表面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霉变。
斯汀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每多一秒,瘟疫就扩散一分,恶魔的力量就增长一分。在这里多待一秒,危险就增加十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里已经满是腐败的甜腻,然后双手在胸前合十。
咒语出口的瞬间,斯汀脚下的地面、周围的空间、甚至流动的空气,都开始泛起水银般的涟漪。景象开始复制、折叠、错位。将当前空间的一部分「剥离」出来,投射到一个与现实重叠但不相交的镜像层面。
目标,他自己和医生。
银色的光膜从斯汀脚下升起,迅速向上蔓延,要将他包裹。同时,另一道同样的光膜从恶魔脚下升起,要将那污秽的存在也拖入镜中世界。
这是极其危险的法术。非仪式施法的镜面维度极不稳定,施法者本人也可能被困其中。
恶魔淳平看着脚上升起的银膜,旋转的复眼肉瘤里闪过一丝讥诮。
「镜面维度?有趣的把戏。但小同类……」
他没有抵抗银膜的包裹,反而主动向前一步,让那银色光膜迅速覆盖全身。
「……你是不是忘了,我在物质位面,已经『存在』了数百年?」
银膜合拢。
斯汀和恶魔淳平的身影,从现实世界消失了。
镜面维度。
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但所有颜色都变得苍白、冷淡,像是褪色的旧照片。建筑物是半透明的轮廓,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银灰色平面,天空是一片空洞的纯白。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暧昧不清。
斯汀站在镜面地板上,看着对面同样被拖进来的恶魔。
在镜面维度的过滤下,恶魔的污秽形态显得更加诡异。那些蠕动的脓疱、流淌的绿水、腐败的血肉,都变成了黑白灰色调,像一场寂静的噩梦。
斯汀说,声音在寂静的维度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只有我们了。你的瘟疫扩散不到这里。」
恶魔淳平,缓缓伸展肢体。背后的腐败触手在苍白背景下像扭曲的剪影。
「你以为隔离了我,就能拯救外面那个小苹果?」他的多重混响声音在维度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太天真了。『新生』的种子早已播下。他们的死亡,他们的腐败,他们的绝望……都在为最终的果实提供养分。你隔离了我,隔离不了已经启动的仪式。」
斯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双手开始快速结印,指间拉出暗红色的魔力丝线,丝线在空中编织成复杂的立体法阵。
暗红色的锁链从法阵中激射而出,由纯粹的高温与负能量构成的能量束。它们像活蛇般扑向恶魔,要刺入他的腐败躯壳,从内部引燃深渊之火。
恶魔淳平甚至没动。
他只是抬起一条由腐肉和骨刺构成的触手,轻轻一挥。
动作不快,但触手挥过的轨迹,空间本身发生了腐烂。
就像一块布被强酸腐蚀,镜面维度的银灰色「画布」上,出现了一道扭曲的、边缘不断溃烂扩散的黑色裂痕。裂痕所过之处,镜面地板融化、塌陷,变成冒着泡的虚无空洞。
斯汀射出的锁链撞上那道裂痕,像是撞进了无底沼泽,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被彻底吞噬、消化。
「可惜,你点燃的柴薪太少了。而我……」
他另一条触手指向斯汀。
「我积累的『燃料』,是以百年计、以千万灵魂的苦痛为单位的。」
触手尖端,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出现。漩涡深处,传来无数叠加在一起的、细若游丝的哀嚎、诅咒、病痛的呻吟。
黑色漩涡膨胀、喷发。一股粘稠的、由纯粹疾病构成的浪潮。它包含了曾经席卷整个位面的黑死病的绝望,包含了热带沼泽里酝酿千年的腐败瘴气,包含了实验室里培育出的、能融化血肉的超级病毒,包含了所有因为疾病而扭曲、腐烂、化为脓水的生命最后一声叹息。
浪潮所过之处,镜面维度本身开始生病。
银灰色的地板长出霉斑,变得酥脆、剥落。苍白透明的建筑物轮廓开始扭曲、流脓、渗出黑色的液体。连那片空洞的纯白天空,都开始浮现出暗绿色的、像是病变内脏纹理般的脉络。
斯汀撑起的魔法护盾在接触浪潮的瞬间,就像糖纸般被溶解。腐蚀性能量直接穿透防护,触及他的皮肤。
刺骨的、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亿万只食腐细菌啃噬的剧痛。
斯汀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浪潮冲得向后滑去,脚在镜面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低头,看见自己裸露的手背上,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暗绿色的溃烂斑点,斑点还在缓慢扩散。
「感觉到了吗?」恶魔的声音从浪潮后方传来,带着愉悦的颤抖,「这就是『腐败』的滋味。它不只是杀死你,它会先让你腐烂,让你散发出甜美的、诱人的臭味,让你成为更多腐败滋生的温床……就像外面广场上那些『养分』一样。」
斯汀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他抬起已经开始溃烂的双手。
暗红色的魔法再次涌现,但这次,是从周围。
从那些被疫病浪潮腐蚀的、正在腐烂的镜面维度本身。
「你以为……只有你会利用环境?」
斯汀的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你不是要腐蚀一切吗?
好。
那我就让腐蚀来得更猛烈些。
让这个脆弱的镜面维度,彻底烂掉。
连同你我,一起拖进崩溃的漩涡。
斯汀的瞳孔彻底变成燃烧的暗红色,他脚下的镜面地板开始沸腾、冒泡。
镜面维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苍白的画面开始闪烁、碎裂,露出背后混乱的、五光十色的空间乱流。
医生旋转的复眼肉瘤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你疯了?在这里完全放开?这个维度会崩塌!我们都会被抛进无序的空间间隙,永远迷失!」
斯汀吼道,溃烂的双手猛地向两侧撕开,仿佛要将整个维度撕成两半:「那是你!」
维度崩坏的裂纹,从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而现实世界,广场上。
绿色的瘟疫之潮已经淹没了半个广场。诺门努尔构筑的木墙正在剧烈颤抖,表面大半已经变成焦黑色。墙内,克莱尔紧紧抱着树妖的躯干,小脸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斯汀和恶魔消失的那片空气。
那里,空间正不自然地扭曲、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激烈地冲撞,随时要破壳而出。
鬼侍站在齐膝深的腐水中,野太刀横在身前,猩红面具下的目光同样锁定那片扭曲的空间。
比利溃散的蠕虫在远处重新聚合,但数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虚弱地缩在一处尚未被完全腐蚀的石板残骸上。
而在广场边缘,更高的建筑屋顶,更多穿着医院制服的身影陆续出现。他们沉默地看着下方肆虐的瘟疫和即将崩溃的空间,手里拿着各种记录仪器和封印容器,像是在等待收割时机的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