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空间传送的法术构型在意识中刚刚成型,魔力尚未从指尖流出时,斯汀就感觉到了那股反向的、冰冷粘稠的阻力,像伸出的手突然按进了一桶凝固的焦油。
不是法术反制常见的「碰撞」或「抵消」,而是一种更阴险的「淤塞」。仿佛周围的魔法网络被某种东西提前污染、堵塞了,任何试图通过的魔力都会被减速、扭曲、最终窒息在源头。
他的传送失败了。甚至没能引起一丝空间涟漪。
斯汀背靠着的马车,那辆准备用来带克莱尔逃离的普通货运马车,依旧沉重地压在石板路上,轮毂在刚才的魔力波动中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
不是眼前的医生所为。淳平就站在三米外,双手悠闲地垂在金色长袍两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没有任何施法动作。
也不是狂热的人群。那些被贪婪驱动的市民根本不懂魔法,他们只是盲目地向前挤,伸长手臂,眼神空洞地重复着「山巅之城」。
斯汀的瞳孔在兜帽阴影下骤然收缩。
反制的源头,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广场周围的建筑窗口,来自街角的阴影,来自人群外围那些看似普通、实则站位过于「合理」的观望者。
这是一场伏击。
精心策划,提前布局,就等着他和克莱尔踏入这个必经的广场。
「你该满足他们的。」
淳平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得像在劝孩子多吃蔬菜。他向前走了一步,金色长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周围狂热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道,仿佛他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神圣存在。
「满足什么?」斯汀的声音很平,「满足他们把我身后这个小姑娘撕碎了当祭品的欲望?」
淳平微笑,目光越过斯汀,落在克莱尔身上:「牺牲是通往升华的必要阶梯。况且,她的灵魂结构如此特殊……简直是为『新生计划』量身打造的『基质』。她会成为桥梁,让更多人获得我许诺的第二次生命。这是荣耀,不是牺牲。」
斯汀:「荣耀你妈。」
下一秒,他动了。
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十指如钩,狠狠向下一扯。
没有吟唱,没有法阵。纯粹由恶魔血统催动的、混合了幻术与惑控原理的粗暴法术。魔力以斯汀为中心炸开,一股无形的、直刺生物本能恐惧区域的精神尖啸。
效果立竿见影。
最内圈那些几乎要触碰到马车的人群,脸上的狂热瞬间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见到天敌般的惊骇。尖叫爆发,人群像被炸开的蚁穴,疯狂向后推搡、跌倒、踩踏。秩序彻底崩溃,拥挤的广场中央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直径十米的空地。
满地是摔倒的人、掉落的鞋子、被踩碎的杂物。哀嚎和哭喊取代了「山巅之城」的呼喊。
但淳平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恐惧尖啸触及他身前一尺,就像撞上无形的墙壁般消散。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他微微歪头:「粗暴,但有效。只是……你驱散的,不过是被煽动的工具。」
斯汀没理会他的嘲讽。驱离人群只是争取时间,哪怕只有几秒。他左手依旧护着身后的克莱尔,右手已经探入腰间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袋子。
触感冰冷,内部空间远比外表庞大。他的手指掠过一排排卷轴、药剂瓶、元素结晶、还有几件用油布包裹的危险物品,最终停在了两卷用黑色丝带捆扎的羊皮纸上。
抽出,撕裂丝带,展开。
卷轴上的符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燃烧。
第一张卷轴燃烧殆尽时,空气中爆开大团冰晶白雾。白雾迅速凝结、生长,在斯汀和淳平之间拔地而起一道厚达半米、高逾三米的弧形冰墙。冰墙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有淡蓝色的魔力脉络流淌,寒气四溢,将周围地面的石板都冻出了一层白霜。
第二张卷轴紧随其后燃烧。这次的符文是暗金色,燃烧时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位面的嗡鸣。卷轴化为灰烬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光环从灰烬中射出,精准地套向淳平。
标准的高阶防护系法术,原理是暂时切断目标与当前位面的联系,将其强制「弹」回其原生位面或随机流放到外层位面间隙。对非本土生物尤其有效。
面对光环,淳平终于动了动。
他没有躲避,没有防御,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点在了光环中央。
光环骤然停滞,然后……开始反转。
「驱逐」的力场,反向转化为「锚定」的力场。光环的颜色从暗金变为深红,然后收缩,像一个项圈般套在了淳平自己的手腕上,像是装饰。
「很标准的卷轴。」淳平欣赏着手腕上那个逐渐淡去的红色光环,「制作精良,应该是某个学院派大法师的手笔。可惜……」他看向斯汀,笑容加深,「我猜,我比你卷轴里记录的那个『放逐术』的原始模板……要『高级』那么一点点。」
斯汀的心沉了下去。卷轴是他的应急手段之一,两张高阶卷轴连用,就算不能解决对手,至少也该制造出逃脱的机会。
战术必须改变。
硬拼毫无胜算。他需要时间,需要混乱,需要把暗处的伏击者逼出来。
斯汀看似慌乱地后退一步,左手在身后对克莱尔做了个「抓紧」的手势,右手却「不小心」碰掉了腰间另一个袋子。皮袋落在地上,袋口松开,滚出几枚零散的硬币、一小包药草,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用黑曜石雕刻的扁平方盒。
盒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哭喊和呻吟淹没。
但淳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它。
他饶有兴致:「哦?还有小玩具?」
斯汀没有去捡。他甚至没看那个盒子,而是快速念诵起另一段咒文。
淳平的注意力被咒文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黑曜石盒子自己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道灰影从盒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像。灰影的目标不是淳平,而是他左侧三米外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墙角阴影。
比利从阴影中「析出」的实体尚未完全凝聚,灰影已经撞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阴影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一个穿着医院制服、手里还握着一根未完全成型的反制法杖的男人踉跄跌出,胸口插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弧形匕首。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心脏,他低头看了看刀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然后软倒在地。
第一个伏击者。
他刚完成一次完美的暗杀,立刻转向,扑向另一个方向,广场东侧一栋二层建筑的屋顶,那里有一个正准备施展反魔法的女医生。
屋顶的女医生反应极快,手中法杖一挥,一道炽热的火焰射线射出。比利灵巧地侧身躲过,但射线擦过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速度稍减,但仍继续突进。
而就在这时,斯汀等待的「另一个方向的攻击」来了。
一道猩红色的刀光,从广场西侧钟楼的阴影中劈下。刀光的目标不是比利,也不是斯汀,而是下方的三个伏击者。
那三人穿着同样的医院制服,正围成一个三角站位,共同维持着一个覆盖整个广场的「结界」。他们全神贯注于结界,根本没注意到头顶袭来的死亡。
野太刀的刀锋斩落时,甚至没带起风声。
只有三道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微的「嚓」声。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脖颈断口光滑如镜,鲜血喷溅如泉。无头的尸体僵立了一秒,才缓缓倒地。他们维持的静默结界闪烁了几下,彻底崩溃。
广场上残余的魔力流动瞬间恢复正常。
一个身影随着刀光落地。
他落地无声,站姿如松。野太刀已经归鞘,动作快得仿佛刚才那惊天一斩与他无关。猩红面具转向淳平的方向,眼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淳平轻轻鼓掌,语气里甚至带着欣赏:「了不起,还有呢?」
斯汀依旧不语。
他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黑曜石盒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只是一根树枝。
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干枯的、约莫小臂长短的橡树枝。树皮粗糙,末梢还挂着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
斯汀拿着这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淳平的脸,狠狠扔了过去。
动作粗鲁,毫无章法,像个被逼急了的顽童在丢石头。
淳平明显愣了一下。他甚至没做出防御或躲避的姿态。
一根树枝?扔脸?这是什么羞辱性的行为艺术?
树枝旋转着,飞过短短三米距离,眼看就要砸中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就在树枝尖端距离他鼻尖还有不到十厘米的瞬间。
异变陡生。
树枝消失了。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淳平脚下。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咔嚓——咔嚓——」
以淳平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石板全部龟裂、拱起。粗壮的、盘根错节的树根从裂缝中狂暴地钻出,深褐色、表面布满古老苔藓和奇异符文的魔法根须。这些根须像活过来的巨蟒,瞬间缠上了淳平的脚踝、小腿、腰身、手臂。
藤蔓紧随其后。手腕粗细、布满尖刺和倒钩的荆棘藤蔓,从地底、从空气中、甚至从淳平自己长袍的阴影里生长出来,一圈圈缠绕、勒紧,尖刺扎入长袍下的皮肤。
束缚完成只用了两秒。
淳平整个人被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植物茧,只露出头部。
他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恼怒和浓厚兴趣的表情。
「自然之力?德鲁伊?不,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个「植物茧」的正前方,地面再次隆起。
这次不是根须,而是一个「人形」。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由树皮、藤蔓、苔藓和绽放的野花构成的、介于人类与古树之间的存在,树妖的形态。诺门努尔便从地底「生长」出来,手持一根完全由活体树木扭曲而成的长矛,矛尖是尖锐的、还在滴落树脂的硬木。
诺门努尔没有废话,掷出长矛刺穿了医生的身躯。他出现的同时,身体就开始疯狂膨胀、拔高。
树皮增厚,藤蔓缠绕成肌肉般的束状,苔藓覆盖体表,野花在关节处绽放又凋谢。他的双腿扎入大地,根须深入石板之下;双臂延伸,手指化为尖锐的木质利爪;头颅抬起,面孔模糊,只剩下两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眶和一张布满木齿的大嘴。
仅仅三秒。
一个三米高、如同从远古森林走出的树精巨兽,矗立在广场中央。他有着骇人的姿态,粗壮如古树的身躯,虬结的木质肌肉,背后是张开的、由无数荆棘和枯枝构成的类翼结构,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生长出短暂的野花与草地,随即又被自身的重量碾碎。
诺门努尔绿色眼眶锁定了被根须藤蔓束缚的淳平。
然后,他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个声音:咆哮。
那是古老森林的愤怒,是被玷污自然的复仇之吼。声浪肉眼可见,带着翻卷的落叶、花粉和破碎的奥术光屑,轰然撞向淳平。
与此同时,鬼侍的野太刀再次出鞘,猩红刀光斩向淳平脖颈。
比利的匕首刺向淳平后心。
而斯汀,终于抓住了克莱尔的手,向后退去,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冰墙还在,人群被驱散,反魔结界被破,伏击者被清理大半,最强的树精巨兽和鬼侍正在围攻被束缚的医生。
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嘴唇微动,准备再次尝试传送。
然后他看见了淳平的眼睛。
那双被根须藤蔓半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