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汇合?」克里斯问,声音里还残留着接触恐惧卷轴后的沙哑。
斯汀摇头,目光落回那个裂缝入口。「往上走。我们来时的通道,我记得有一段向上的岔路,当时没选。」
在解剖室另一侧,确实有一道向上的阶梯,之前被阴影和杂物半掩着,现在仔细看才能发现。阶梯很陡,石阶边缘磨损得光滑,显然经常有人行走。向上攀爬时,那股干爽微凉的气流更明显了,像是从上方某个通风良好的空间持续灌入。
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是一扇精美的、漆成乳白色的小门。门板是实木,表面光滑,中央镶嵌着一个铜质的铭牌,上面刻着优雅的字体:
「非工作人员止步·内部通道」
克里斯和斯汀对视一眼。
克里斯手按上背后的战斧柄,虽然在狭窄通道里施展不开,但握着能带来安全感。
斯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贴在门上。门后很安静,只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机械嗡鸣声,像是大型钟表的运转,或是通风系统的低吟。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没锁。
门向内打开一条缝。更明亮的光线泄出,还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清洁剂、某种淡淡的甜味熏香,混合成一种刻意营造的「洁净感」。
斯汀推开门。
眼前是一个装修精致的走廊。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是整齐的房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名牌:「血液分析室」、「药剂调配室」、「样本保管室」。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嵌入式的魔法灯,发出稳定不闪烁的冷白光芒。
深夜的医院空无一人。
他们踏进走廊,身后的门自动轻轻合拢,与墙壁完美齐平,看不出那里有个秘密入口。斯汀扫视周围,快速判断方位,从通道的倾斜角度和长度估算,这里应该是医院建筑的一楼或地下一层。
「分头查看.」斯汀用气声说,「保持距离,别走远。」
克里斯点头,朝走廊左侧走去。斯汀则转向右侧。
走廊尽头的空间开阔起来,是一个小型的接待前厅。这里布置得像高级诊所,舒适的等候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最新一期的杂志、墙上的展示框里挂着各种证书和表彰,大部分来自各国的学术机构,还有几份是市政厅颁发的「公共卫生贡献奖」。
正对接待区的是一面巨大的宣传墙。墙上用艺术字体写着:
「重塑健康,重获人生」
下面排列着几十张「患者康复前后对比」。投影里的人们从憔悴病容变得容光焕发,笑容灿烂。每张照片下方都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玛莎·L,慢性神经痛患者。」*
*「罗伯特·K,创伤后应激障碍。」*
*「艾琳·T,长期失眠。」*
照片看起来真实,笑容也真诚。但斯汀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治疗后」的照片背景都在同一个房间,柔和的米黄色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相同的风景画,像是专门设置。
宣传墙旁边是科室介绍。斯汀快速浏览:
「神经调节科——专注于焦虑、抑郁、失眠等神经功能紊乱的治疗。」
「疼痛管理科——采用前沿炼金医学技术,无成瘾性缓解各类慢性疼痛。」
「灵魂疗愈科(实验性)——针对『灵魂薄弱』『精神涣散』等传统疗法难以处理的症状。」
最后那个科室名字让斯汀眯起眼睛。灵魂疗愈?结合地下那些东西,这个词听起来不像医学。
前厅中央是一个弧形的接待台,台面是深色大理石,擦得一尘不染。台面上放着一台精致的黄铜仪器,可能是通讯装置。旁边堆着几叠印刷精美的宣传册。
克里斯从另一侧绕过来,朝斯汀使了个眼色,示意有发现。他走到接待台后,蹲下身,打开了下方的一个矮柜。
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按日期和科室分类。克里斯快速翻找,手指停在一份标签特殊的文件夹上,标签是红色的,上面手写着「加急·特殊观察名单」,旁边还贴了一个「绝密」的印章图案。
他抽出文件夹,递给斯汀。
文件夹不厚,大约十几页。斯汀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表格,列着基本信息:
姓名:克莱尔(新生体)
年龄:估算7-8岁
来源:神殿疗愈院(备注:灵魂重组案例,极度罕见)
现状:生理稳定,精神整合期,沉默寡言
观察重点:灵魂粘合稳定性、记忆碎片浮现情况、潜在排异风险
处理建议:转入本院『灵魂疗愈科』进行深度监测与辅助整合
先级:最高(红色)
备注:监护人(神殿)已签署临时托管协议
斯汀低声骂了一句。他快速翻看后面的名单,还有七八个名字,大多是成年人,症状描述包括「长期噩梦」、「现实感丧失」、「灵魂密度异常」等。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转入本院」的建议,以及「已取得同意」或「正协商中」的标注。
克里斯继续在柜台下翻找,打开了另一个上锁的抽屉,锁很简单,被他用匕首撬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和联络记录。他正打算翻开,忽然动作停住,竖起耳朵。
「有声音?」
像是气体泄漏的嘶嘶声。声音来自走廊深处,正迅速接近。
同时,空气中开始出现雾气。
异常浓稠的雾气,从走廊各个通风口、门缝、甚至墙壁的装饰缝隙中涌出。雾气扩散极快,几秒钟就弥漫到前厅,触及皮肤时有种冰冷的粘腻感,像是被某种生物的粘液轻轻触碰。
斯汀瞬间做出判断,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巧合。
他没有时间吟唱咒语,甚至没有时间向克里斯解释。在危机时刻的本能反应接管了身体。他抓住克里斯的手臂,后者已经握紧战斧准备战斗,然后,用强行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坐标并离开。
感觉像是被塞进一个狭窄的管道,然后从另一端被挤出来。没有光影变幻,没有传送阵的光芒,只有一瞬间的剧烈眩晕和空间错位感。
下一秒,他们站在了「黑鸢尾」会所三楼的壁炉前。
窗外夜色依旧,壁炉里余烬未熄,房间里还残留着玛尔塔身上那种微弱气息。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除了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浑身还带着地下通道尘土和医院消毒水气味的两个大活人。
克里斯踉跄一步,扶住椅背才站稳,「操……刚才那是……」
「我不知道。」斯汀松开他的手臂。 斯汀走到床边坐下,揉着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一屁股坐在地铺的霜狼毛皮上。「那医院……那些雾……」
「防护魔法或者陷阱。触发条件可能是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或者我们触动了别的什么警报。」斯汀从怀里掏出那份加急名单,纸页边缘沾了点地下通道的湿气,但字迹清晰。「重点是这份名单。」
***
同一时间,城市西北方向的碎石丘陵。
这里曾经是旧矿场,开采殆尽后被废弃,只留下裸露的岩层和散落各处的矿石碎渣。月光下,那些含金属的石头泛着黯淡的微光,像是大地破碎的骨头。
丘陵最高处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坐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
莱尔斯,黄铜龙形态,蜷在那里,翅膀收拢在身侧,长长的脖子低垂,熔金色的竖瞳盯着下方数百米深的谷底。鳞片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本该是威武的姿态,却因低垂的头颅和偶尔抽动的尾巴尖,透着一股浓厚的颓丧。
岩石边缘,诺达什站在那里,骸骨铠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法杖上的蛇眼宝石盯着龙,瞳孔里映出那个金色巨兽的倒影。
「所以你纠结的核心是。」诺达什的声音经过头盔处理,听起来像岩石摩擦,「你发现自己对一个外表美丽、但生理性别为雄性的个体产生了情感波动,进而怀疑自己的性取向定义,并在这种认知冲突中情绪失控,导致当众现形并撞穿建筑物逃离现场。」
莱尔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共鸣的哀鸣。「……差不多。」
「而在此之前,你一直认为自己偏好雌性精灵、人类女性,以及部分符合审美标准的雌性龙类。」
「……对。」
诺达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知道『男娘』这个概念吗?」
莱尔斯抬起头,竖瞳里映出骸骨铠甲的身影。「什么?」
「一种亚文化现象。指生理性别为男性,但通过服装、妆容、举止等外在表现,呈现出女性化美学特征的人。」诺达什顿了顿,「他们中有一部分纯粹是美学表达,有一部分涉及性别认知,还有一部分……就是觉得这样好看。复杂,但存在。」
莱尔斯的尾巴在岩石上扫了一下,带起一片碎石滚落山谷。「所以……我遇到的是那种?」
「根据观察,对方有喉结、平胸、宽肩,但妆容精致、长发、穿长裙,并且在你演奏时表现出欣赏和亲近。」诺达什法杖轻点地面,「高概率是美学层面的『男娘』,而非性别认知层面的跨性别者。当然,这两者不互斥,但对你当时的判断来说,区别不大,因为你以为对方是女性。」
「但我后来知道了。」莱尔斯的声音闷闷的,「我靠近时……碰到了。然后他凑在我耳边说『抱歉,我也是男的』。然后我就……就控制不住了。」
「你的反应不是针对他的性别,而是针对『认知被颠覆』这一事实。」诺达什走近几步,骸骨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你以为的『美丽女性』突然变成了『美丽男性』,这个信息冲击了你基于外表建立的瞬时好感,进而触发你对自我认知的怀疑。我为什么会对男性有感觉?我是不是同性恋?我到底是什么?」
莱尔斯把脸埋进前爪里,鳞片摩擦发出沙沙声。「……对。」
诺达什在龙脑袋旁边坐下,这个动作在体型对比下显得有点滑稽,像是小石子坐在大石头旁。
「让我换个角度。」他说,「你知道奎托斯吗?」
莱尔斯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个……战神?连环画里的那个光头壮汉?」
「对。在部分雄性的种族文化中,奎托斯被视为一种『顶级男性』的象征。他肌肉发达,他勇猛坚毅,他很酷。」诺达什的声音里带着分析标本般的平静,「很多人欣赏他,觉得他很有魅力。但这些人里,大部分并不是同性恋。他们欣赏的是一种特质,一种美学,一种力量象征。」
莱尔斯稍稍抬起脸。
「同理,女性也可以欣赏顶级的女性,那些强大、智慧、美丽的女性形象,并不一定代表同性倾向。」诺达什继续说,「欣赏和『想要与之发生亲密关系』是两回事。前者是美学认同,后者是性取向指向。」
他转头看向莱尔斯,虽然头盔没有表情,但莱尔斯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注视」。
「你当时欣赏的,是那个『银色长裙、妆容精致、倾听你演奏、目光温柔』的形象。这个形象符合你对『美』的认知。而当这个形象突然被标注为『男性』时,你的大脑产生了冲突,『我欣赏的美,怎么会是男性?』然后迅速滑坡到『我欣赏男性,所以我是同性恋』。」
莱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但……我真的有感觉。心跳加速,想靠近,想让他一直看着我……」
「 欣赏和被欣赏有本能的需求。」诺达什说,「骨子里渴望成为焦点,渴望自己的才华、外貌、或者任何特质被他人认可和赞美。那个『美人』在你演奏时专注地看着你,表现出欣赏,这触发了你的本能满足感。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生物,女性、男性、甚至是一只会鼓掌的地精,只要在你演奏时给予同样的专注欣赏,你都会产生类似的好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外表符合审美会放大这种好感。而那个『美人』的外表,恰好高度符合你对美丽的定义,只是这个美丽被套在了一个你没想到的性别框架里。」
莱尔斯终于完全抬起头,竖瞳盯着诺达什。「所以……我不是同性恋?」
「你是不是同性恋,需要更多样本和数据才能确定。但就这次单一事件而言,不足以定义。」诺达什站起身,法杖蛇眼转向龙,「你只是被一个美丽的外表吸引了,而这个外表的主人生理上是男性。这没什么大不了。人类世界里,很多男人也会承认某个男巨星很帅,但这不代表他们想和对方上床。欣赏美,是跨性别、跨物种、甚至跨存在形式的。」
他走到岩石边缘,看向下方黑暗的谷底。「真正的问题不是你的性取向,而是你对自己反应的过度解读,以及,更重要的是你失控了。在公开场合现形,撞穿建筑物,引起恐慌。这很麻烦,我猜阿姨可能会有所动作。」
莱尔斯又把脸埋回去了。「我只是……当时太混乱了,什么都想不明白,只想离开……」
「作为一头活了几百年的成年龙,你至少该学会基础的情绪管理。」诺达什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尤其是在你选择伪装成精灵混迹社会的情况下。」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在山谷间回荡。月光静静洒在龙鳞和骸骨铠甲上,镀上一层冷银色。
良久,莱尔斯小声问:「……他们是不是很生气?」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莱尔斯发出一声介于抽泣和轻笑之间的声音。「那……我们现在回去?」
「再等一会儿。汉斯做了个诱捕器,理论上,能吸引你这种情绪化的黄铜龙,但我不确定它对一头已经冷静下来、开始自我剖析的龙是否有效。」诺达什从铠甲内侧拿出一个小装置。正是汉斯做的那个圆柱体,天线和喇叭口在月光下像某种怪异的花。「要试试吗?焚香、旧书,还有薄荷糖的味道。」
永远不会忘记,e站的那个神子cosplay(男娘),无论正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