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诺达什带着恢复精灵形态、但依然垂头丧气的莱尔斯回到「黑鸢尾」会所时,斯汀和克里斯正坐在壁炉前,一个在擦拭短剑,一个在闷头喝第三杯麦酒。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直到诺达什用他那骨骼摩擦般的声音简述了山顶的谈话内容,特别是莱尔斯的核心困惑:「我是不是对男人有感觉?」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克里斯先笑出声,一开始是压抑的闷笑,接着变成响亮的大笑,整个人仰倒在椅背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斯汀也勾起嘴角,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活。
莱尔斯的耳朵尖瞬间变得通红, 「这tmd不好笑!」
「不,这很好笑.」克里斯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头活了三百多岁、能喷火、能吓跑一整支军队的龙,因为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就把夜店天花板撞了个洞飞走。这他妈能写进《年度最蠢传说生物行为实录》里。」
斯汀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调侃:「莱尔斯,亲爱的,让我问你个问题,男同真的会幻想嗦香蕉的,你知道吗?」
莱尔斯呆住了:「什么?」
「这是一种刻板印象,但很经典。」斯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声音却清晰传来,「某些恐同群体,特别喜欢用这种粗俗的意象来贬低同性吸引。『嗦香蕉』『捅皮炎』之类的词汇,是他们试图将复杂的性取向简化成生理恶心感的手段。」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有趣的是,研究显示,相当一部分恐同人士的激烈反应,恰恰源于他们自身对同性刺激的生理反应。」
克里斯挑起眉:「啥意思?」
「意思是...」斯汀慢条斯理地说,「有些骂同性恋骂得最凶的人,看到同性裸体时,老二反而会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莱尔斯的眼睛瞪大了。
诺达什的头盔转向斯汀:「你有数据支持这个说法?」
「我有。」斯汀说。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合拢。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撕裂声,空间本身的某种脆弱层面被强行分开。一道暗紫色的裂隙在他掌心前方展开,边缘不规则,像破碎的玻璃,内部是深邃的、旋转的黑暗。
裂隙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树叶摩擦,又像是无数纸张被同时翻动。然后,一根翠绿色的藤蔓从裂隙中探出,藤蔓顶端卷着一份厚重的、用皮质封面装订的报告卷宗。
斯汀接过卷宗,藤蔓缩回裂隙,裂隙随即闭合,仿佛从未存在。
斯汀翻开报告,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学术体文字和图表。「《恐同情绪与潜在同性吸引的生理关联性研究:基于皮电反应与生殖器周径变化的双重测量》。作者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大学法师,他们用幻象法术给三组男性,自我认同为异性恋且无恐同倾向组、自我认同为异性恋但有恐同倾向组、自我认同为同性恋组。播放各种刺激影像,然后测量他们的生理反应。」
他快速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段加粗的结论文字:「看这里。『在观看男性同性性刺激影像时,仅有男性恐同组出现了显著的生殖器周径增加(平均增幅18.7%),而异性恋无恐同组与同性恋组的变化均在基线波动范围内。这种生理唤醒与自我报告的情绪反应(厌恶、愤怒)呈现显著负相关。』」
斯汀抬起头,看向莱尔斯:「翻译成人话就是:那些嘴上骂得最凶『恶心』『变态』的人,裤裆里反应最诚实。他们的身体在说『有点意思』,大脑却在尖叫『这不对』,这种冲突转化为激烈的外在攻击性。」
他合上报告,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以,莱尔斯,你觉得你对那个『美人』有感觉,然后开始恐慌,开始怀疑自己,这种反应,和那些恐同人士的底层逻辑有点像。区别在于,你没有把恐慌转化成对外攻击,而是转化成对内的自我怀疑,以及一次代价昂贵的屋顶破坏行为。」
莱尔斯盯着那份报告,又抬头看看斯汀,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羊皮纸。「你是说……我可能不是真的同性恋,只是……被搞糊涂了?」
「我是说。」斯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精灵的肩膀,动作有点重, 「性取向是个光谱,不是开关。而且你他妈是头龙,龙类的性别观念和繁殖逻辑跟人类精灵根本不是一回事。金龙甚至有过和精金构造体谈恋爱的记录,因为『它打磨金属的姿势太优雅了』。相比之下,喜欢一个穿裙子的漂亮男人,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克里斯在一旁补充,语气难得认真:「莱尔斯,听着。我以前在军队里,见过很多弟兄。有些人只喜欢女人,有些人男女都行,还有些人只喜欢男人。他们照样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或者一起死。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在你背后守着,不是他床上喜欢什么。」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对我有想法,那还是算了,我打鼾声音像攻城锤。」
这句补充让莱尔斯终于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虽然精灵的体型在克里斯面前依然显得纤细。
「不客气。」斯汀走回壁炉前,将那份报告扫进一个抽屉里。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淳平医学研究所三楼走廊的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熏香味更浓了,几乎盖过了消毒水的本质,像一层华丽的糖衣包裹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内核。
斯汀背贴着「灵魂疗愈科」特殊观察区对开的厚重木门,指尖搭在黄铜把手上。触感冰凉,没有魔法封印的嗡鸣,也没有机关锁簧的紧绷,只是普通的、做工精良的机械锁。
他从腰间皮套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前端带有细微的钩齿,尾部缠着防滑的软革。这不是魔法道具,而是老派盗贼的手艺。探针滑入锁孔,指腹感受着内部销柱的微小阻力与回弹。三次轻微的拨动,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咔、咔、嗒」。
锁开了。
斯汀没有立刻推门。他保持静止五秒,用最基础的侦测魔法技巧扫过门缝,依旧没有反应。淳平似乎过度依赖物理安保和隐蔽性,或许他自信没人能找到这处秘密入口,又或许……这里的「防护」是别的东西。
门轴润滑良好,推开时无声无息。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尽头分出左右两条路。左侧通道的灯亮着,右侧昏暗。空气里的甜腻味在此处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的、类似雨后空气的清新感。
他选择了左侧。走廊两侧是单面玻璃观察窗,从外看不见内,但从内应该能看见走廊,此刻玻璃后都是暗的,房间无人。他快速经过,目光扫过门牌:「深度冥想室」、「灵魂共振测试间」。名称一个比一个玄乎。
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斯汀靠近,透过缝隙向内窥视。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舒适的儿童卧室。一张铺着鹅黄色床单的小床,墙边矮柜上摆着几个布偶,窗帘是印着星星月亮的深蓝色绒布。但房间里没有人。床铺整齐,布偶端正,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的、未被使用的「温馨」。
克莱尔不在这里。
他退后一步,环顾走廊。右侧那条昏暗的通道……
就在这时,他颈后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觉线索。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层的警报,像有冰凉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意识边缘,带着审视的、搜寻的意图。有人在使用精神感知能力扫描这片区域,而且相当高明,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血脉中的超凡力量对精神侵扰的天然敏感,根本无从察觉。
斯汀立刻收敛思绪,将意识沉入表层之下,模仿沉睡岩石般的思维状态。同时,他迅速闪身躲进最近的一间空观察室,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走廊里,那股无形的精神扫描如同潮水般漫过。它没有停留,没有聚焦,像大网捞鱼似的覆盖式探查。扫描者似乎在寻找某种「痕迹」,而非特定目标。斯汀能感觉到那精神力的特质,冷静、精准、带着官僚系统般的条理感,绝非医院内部人员应有的气质。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如退潮般撤去。但斯汀没有动。又等了一分钟,直到那被窥视的冰凉感彻底消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人也在医院里,而且是个高手。目的不明,但肯定不是淳平的人,那精神力的风格与这地方甜腻虚伪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必须加快动作。
斯汀离开藏身处,这次直接走向右侧昏暗的通道。这里没有观察窗,只有实心的房门,门牌上的字迹也更小:「样本暂存A」、「样本暂存B」、「隔离处置室」。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是加厚的。
他凑近观察窗。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个小型的住院病房区。排列着六张病床,每张床都有独立的隔帘,但此刻帘子都拉开着。五张床空着,唯有一张靠近内侧的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金发。白色病号服。侧躺蜷缩的姿势。
克莱尔。
她似乎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边没有监护仪器,没有输液架,只有一个简单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本薄薄的图画书。场景看起来平常,甚至有些温馨,如果忽略这里是淳平医院最深处、挂牌「样本暂存」区域的话。
斯汀尝试推金属门,锁着的,而且是更复杂的密码旋钮锁。暴力破解会触发警报,魔法解除需要时间,而那个刚离开的精神扫描者可能还没走远。
他正快速思考替代方案,那股冰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更近,更聚焦。像探照灯的光束,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所在的这条昏暗通道。扫描者在附近,而且似乎在移动,也许正从楼梯间上来,或者从另一侧的走廊接近。
斯汀当机立断,放弃正面突破。他退回左侧走廊,迅速经过那些空观察室,回到最初的特殊观察区入口。正当他要推门出去时,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靴跟落在硬地上的、克制却清晰的叩击。
不止一人。
斯汀隐形,闪身躲进楼梯间门旁的阴影凹槽里,那里堆着几个闲置的金属病历车,刚好形成视觉死角。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走廊。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修身外套、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性,气质斯文,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正低声与身后的人交谈。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外表约莫三十岁上下,真实未知,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旅行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
心灵术士。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绝非野路子的那种。
「……感谢您的配合,卡特先生,」走在前面的斯文男性——胸前名牌写着「行政主任 埃德温」——语气恭敬中带着谨慎,「淳平医生正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诊,暂时无法亲自接待。不过您需要的访客记录和近期异常事件报告,我已经整理好了。」
被称为卡特的心灵术士点了点头,浅灰色的眼睛扫过走廊两侧,目光在斯汀藏身的阴影处短暂停留了半秒,仅仅是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理解。我只需要基础信息做初步排查,」卡特的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质地,「您提到最近有几位『特殊案例』转入本院,能具体说说『特殊』在哪里吗?」
埃德温主任推了推眼镜。「主要是……灵魂稳定性方面的问题。传统疗法效果有限,本院在这方面有一些前沿的研究,所以家属或监护机构会将患者转介过来。都是合规合法的程序,有完整的文件记录。」
「包括那位从神殿疗愈院转来的小女孩?克莱尔?」
埃德温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边缘。「是、是的。那个案例比较……罕见。灵魂重组后的适应期,需要专业监测。」
卡特停下脚步,正好站在距离斯汀藏身处不到三米的地方。他转过身,面向埃德温,眼睛微微眯起。
「埃德温主任,」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锐利,「我在安第斯王国首都工作了七年,专门调查那些看似完美、毫无破绽的异常案件。我的经验告诉我,当一件事的所有文件都『完美合规』,往往意味着它要么真的完美,要么……有人花了很大力气让它看起来完美。」
短杖上的乳白色水晶光芒微微增强。
「而我的通感告诉我,这栋建筑里,有至少三处区域散发着强烈的矛盾情绪。表面的『希望』与底层的『恐惧』,宣称的『疗愈』与实质的『禁锢』。其中一处,」他抬起手轻轻指向右侧昏暗通道的方向,「就在这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什么?」
埃德温额角渗出细汗。「那、那是特殊观察区,为了患者静养,环境比较安静……」
「安静到连生命体征监测仪都没有?」卡特打断他,「我感知到的那个小女孩,她的意识状态像被包裹在柔软的棉絮里,过于平静,近乎停滞。这不是『静养』,这是『隔离』。」
气氛陡然紧绷。
就在这时,医院内部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柔和的女声:「请埃德温主任立即前往一楼接待室,有紧急访客。重复,请埃德温主任立即前往一楼接待室。」
埃德温如蒙大赦,连忙对卡特欠身:「抱歉,卡特先生,我必须去处理一下。您需要的文件在我的办公室,我让助理拿给您。失陪。」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走廊。
卡特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跟去。他浅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视四周,最终再次落向斯汀藏身的阴影。这次,目光没有移开。
「你知道吗......」卡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阴影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
「在安第斯王都那起『完美犯罪』里,现场留下的唯一非物理痕迹,是一缕极其稀薄的、带有情绪残迹。非常特别,像混了硫磺的冷焰,我这七年来只在三个地方感知到类似的『签名』。」
斯汀心想:「框我,绝对在框我。我都没在那用过。「
他又走了一步,距离阴影只有两米。
「一个在北部边境的恶魔契约遗址,一个在南境某次失败的召唤仪式现场,而第三个……」
卡特停下,浅灰色的眼睛直视阴影深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在此刻,这栋医院的三楼走廊里。」
空气凝固了。
「我不关心淳平医生的生意,也不在乎这里藏了什么秘密。」卡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在王都破坏了竞争、导致人心惶惶、并完美抹除所有证据的那个『作家』。而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城。」
他微微偏头。
「所以,阴影里的朋友。你是自己出来,我们文明地谈谈。还是等我用更直接的方式,『请』你出来?」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