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真他妈的怪。」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更高、更细了些,但依然浑厚。他试着跳了跳,身体轻得像羽毛,一跃就离地半米多。「我力气变小了吗?」
「同比例缩小,力量密度不变。」斯汀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他们跑向裂缝入口。现在那确实是个「洞穴」了,高度足够他们直立行走。进入的瞬间,气温明显变化。外面潮湿闷热,里面干爽微凉,温差至少有五度。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层,而是某种经过打磨的平整石面,上面刻着极浅的纹路。
通道向下倾斜,走了约二十米后,前方出现微光,稳定的、暖黄色的灯光。
两人放慢脚步,贴着墙边靠近。通道尽头是一个转角,灯光和声音从那里传来,是某种规律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夹杂着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斯汀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对克里斯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用口型无声地说:「解剖室。」
克里斯皱眉,自己也小心地探头。
转角后是一个宽阔的圆形空间,约莫豪宅正常尺寸的客厅大小。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制工作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槽,全部汇聚到台面边缘的排水孔。此刻台面上空无一物,但沟槽里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不知道浸染了多少次。
房间四周是石砌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玻璃容器:泡着各种器官的福尔马林罐、装着彩色粉末的水晶瓶、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盒,表面蚀刻着警告符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气味:防腐药水的刺鼻、血液的甜腥、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类似过度生长的霉菌的腐败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中央放着的一件东西:一团粉紫色的、拳头大小的种子。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是某种蕨类植物的孢子囊,但质地半透明,内部有微光脉动,像在呼吸。种子周围散落着几片枯萎的叶片,叶片边缘呈锯齿状,颜色是病态的灰紫色。
「那是什么鬼东西?」克里斯压低声音问。
斯汀摇头。他尝试用自己有限的自然知识去辨识,但毫无头绪。这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植物种子,甚至不像是主物质位面的产物。那种粉紫色的光泽、内部的脉动光,都透着一种不协调的异质感。
就在他们观察时,工作台边缘的一个东西吸引了克里斯的注意。
那是个头颅,肿胀成大约一个小西瓜的大小,雕刻手法粗糙。
「看那个。」克里斯指了指。
斯汀也看到了。头颅被随意丢在工作台角落,周围散落着其他杂物:几把不同尺寸的手术刀、一捆缝合线、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但头颅本身很干净,没有血迹或污渍,像是被特意保养过。
站在工作边上,近距离观察那些东西,压迫感更强了。粉紫色种子近看更诡异,表面的螺旋纹路似乎在缓慢旋转,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那脉动光造成的视差。头颅则安静地躺在两尺外。
克里斯小心地靠近头颅。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上面那个金属开关。
开关是松的。
「别——」斯汀的警告还没说完。
克里斯已经下意识地拧动了开关。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械咬合声。头颅的眼睛空洞里,突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它的下颌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像是老旧齿轮摩擦的声音:
「他妈的,总算有人来了。」
声音嘶哑,但语气活灵活现,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暴躁。
克里斯吓得差点把头颅扔出去。斯汀也后退半步。
头颅继续说话,眼睛里的红光随着音节闪烁:「老子在这儿躺了……多久了?三天?五天?那狗娘养的医生做完测试就把我扔这儿。」
「行了,任务完成。激活确认,记录传输……传送坐标……」头颅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妈的,能量不够,传输失败。行吧行吧,自毁程序启动。三、二——」
斯汀喊道,「什么医生?」
「——一。」
轰!
头颅内部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纯净的能量释放,伴随着高频的尖啸。斯汀和克里斯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光芒持续了约三秒,然后迅速黯淡。等他们爬起来再看,工作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几片融化的金属碎片。头颅彻底消失了,连木渣都没剩下。
「操……」克里斯揉着摔疼的肩膀,「那玩意儿……会说话?还会自爆?」
「斯汀盯着那堆灰烬,「『那狗娘养的医生』。结合这个房间的用途……」他环视周围那些器官标本和解剖工具,「我们恐怕闯进了某个不该闯进的地方。」
他走向工作台边缘,往下看。房间底部还有一道向下的阶梯,被阴影笼罩,之前没注意到。阶梯很陡,通往更深处。
「要下去吗?」克里斯问,
斯汀估算了一下,「你问我?」
阶梯是石质的,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有人使用。往下走时,温度进一步降低,那股干爽微凉的空气更明显了。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气味从下方飘上来:陈旧灰尘、霉变的纸张,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熏香但更刺鼻的气味。
阶梯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斯汀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收藏室兼监牢。
房间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铁栅栏牢房,一共六间,每间约两米见方。栅栏粗如儿臂,上面刻着抑制魔法的符文。但此刻,每间牢房的地面上,都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平躺在地,还有一具靠在栅栏边,手骨伸向外面,像是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所有骸骨都很完整,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衣物早已腐烂成碎片,但从残存的布料看,不是什么好料子,像是流浪汉或贫民的穿着。
房间中央是一排陈列柜,木制,玻璃柜门。柜子里放着各种物品:几个破损的陶俑、几卷褪色的羊皮纸、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几个小盒子。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最深处,靠墙放着一个单独的、更大的柜子。
这个柜子明显不同,黑檀木材质,柜门紧闭,没有玻璃,而是实心的木板,上面用银线镶嵌着复杂的封印法阵。法阵中心是一个图案,瞳孔位置镶嵌着一颗已经黯淡的紫水晶。
柜子旁边,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片,像是有人试图暴力打开柜子,用工具撬过柜门边缘,留下了清晰的刮痕和一处破损:左下角的木板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黑暗的空间。
斯汀走近那个破损处。裂缝很小,但对他们现在的大小来说足够了。他趴下来,朝里看。
柜子内部似乎分为几层。最上层隐约可见一具特别小的骸骨,骨骼纤细,头骨形状奇特。中层放着一把鲁特琴,琴身镶嵌的宝石已经脱落,琴弦全部断裂。下层则是一卷羊皮纸,和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深褐色皮革的大书。
「需要打开它。」斯汀站起来说。
「怎么开?」克里斯说。
斯汀没回答,他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个石砌的水池,应该是清洁用的,池底有一层浅浅的积水。他看了看水池,又看了看那个柜子,以及柜子周围地面上的水渍痕迹。
「导电。」斯汀喃喃道,「如果能让法阵过载……」
他让克里斯帮忙,两人从解剖室找来一些可用的东西:几片金属手术刀碎片、一截铜丝、还有从工作台沟槽里刮下来的一点导电性良好的暗色粉末。
斯汀用铜丝连接金属碎片,做成一个简陋的「导线」,一端搭在柜门法阵的银线上,另一端延伸向水池。然后他让克里斯去水池边,用找到的一个破碗舀水,慢慢浇在导线和法阵的连接处。
水顺着银线流淌。法阵开始发光,紫水晶眼睛忽明忽暗。
「还不够。」斯汀说。他退后几步,双手开始结印。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基础的冰魔法他还是能施展,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环境中。
空气中的水分迅速凝结,在斯汀掌心形成一枚尖锐的冰锥。
将冰锥射向柜门。冰锥击中紫水晶眼睛的瞬间,法阵爆发出刺眼的强光。银线上的水流瞬间结冰,冰晶沿着法阵纹路疯狂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封印的能量回路被低温强行中断,冰的膨胀力又加剧了物理破坏。
轰隆一声闷响。
柜门上的银线法阵黯淡下去,紫水晶「眼睛」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柜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两人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后续陷阱,才靠近柜门。克里斯用力推开。
柜子内部完全展露。
最上层确实是一具小型类人生物的骸骨,约莫孩童大小,但头骨更圆,眼眶更大,颚骨结构奇特。骨骼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物质长期浸泡。
中层那把鲁特琴近看更破败,琴颈有裂痕,但琴头雕刻的徽记还能辨认:一只握笔的手,周围环绕着月桂叶。
下层,斯汀先拿起那卷羊皮纸。纸面泛黄,边缘焦黑,像是曾被火焰舔舐。他展开,然后立刻后悔了。
纸上的文字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至今未干的液体。字体扭曲狂乱,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痉挛中划出的。斯汀只看了开头几行,就感到一阵感同身受的恶心。
「血肉在门外低语。骨骼在墙内生长。我看见我的眼睛在盘子里看着我吃饭。母亲说吃干净,但叉子刺穿了盘子,刺穿了我自己的眼球,汁液溅到了妹妹的脸上——」
他迅速卷起羊皮纸。但已经晚了。旁边,克里斯只是瞥到了卷轴展开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
战士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放大,呼吸变得急促。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空洞,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别看那卷轴!那是恐惧魔法的载体!」
但克里斯已经陷入了某种幻象。他的眼睛映不出斯汀的脸,只映出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斯汀咬牙,一掌拍在克里斯额头上,那股力量粗暴但有效,像一盆冰水浇进意识。
克里斯猛地吸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整个人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操……那是什么……」
「灌注了强烈精神污染的法术物品,」斯汀把卷轴塞回柜子最深处,用那本厚重的书压住,「别看它。永远别看。」
他转向那本大书。封面是深褐色皮革,没有标题,只有烫金的一个符号:∞。书页厚重,纸张是上等的羊皮纸,但已经泛黄发脆。
斯汀小心翻开。扉页上用工整的通用语写着:
《永恒族编年史·第七卷·断裂纪元》
斯汀快速翻阅了几页。书中记录的不是传说或哲学论述,而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异界的观察日志。日志详细记载了他们在亿万年岁月中的变化:有的逐渐失去人性,成为冷漠的观察者;有的陷入疯狂,重复某些无意义的行为;有的试图自我了断,却发现死亡已成奢望。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斯汀翻开,描述的是一个代号「守墓人」的永恒族,他在大断裂期间选择自我封印,将意识分散存储于多个傀儡身躯中,每隔百年轮换激活一具,以此对抗时间带来的精神崩溃。
斯汀合上书。这本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他将书收进次元袋。他正思索,克里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斯汀……这儿,还有路。」
斯汀抬头。克里斯已经缓过来一些,指着柜子后方。那里,墙壁上有一道极隐蔽的暗门,与石墙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暗门下方,地板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区域,经常被踩踏造成的磨损。
两人合力推开暗门,门比想象中轻,像是经常开合。门后是向下的螺旋阶梯,更窄更陡,尽头隐约有光亮。
他们对视一眼,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约二十级。下面是一个小得多的房间,更像是个密室。中央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墙边堆着几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箱壁上残留着白色粉末,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炼金材料。
斯汀走到桌边。第一份文件是一张交易记录,用简洁的商业体书写:
货物:二十单位『自愿样本』
交付地点:三号码头,仓库B-7
接收方:淳平
付款:三千金币(预付一半,交付后结清)
备注:样本需保持清醒状态,运输过程使用标准镇静剂(配方附后),禁止物理损伤影响外观。
记录没有日期,但纸张较新,墨水味道还没完全散去。
第二份文件是一封信。信纸质地精良,但边缘有被反复揉捏的皱痕,字迹潦草颤抖:
致淳平医生:
我女儿快不行了。高烧七天,神殿的牧师说她的灵魂『在消散』,他们无能为力。我听说您能治这种病,用新的药。我求您,救救她。钱我有一些,不够我可以去借,去偷,去抢。只要您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但您说需要『特别的材料』。健康的、干净的、自愿的活体。我去找了,我按您说的,在码头区,在贫民窟,我告诉他们这是去做『医学贡献』,有报酬,还能治病。我骗了他们。我把六个人送到了您的仓库。求您,现在可以救我女儿了吗?
她昨天开始说胡话,说明里有『高高的影子』在看着她。就像您之前提到的那些病例一样。求您了,医生,我把命给您都可以,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绝望的父亲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泪水晕开的指印。
「淳平医生......」克里斯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在广场上推销的。」
斯汀将交易记录和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他环视这个密室,又看看上方的解剖室和牢房,一切碎片开始拼合:失踪的健康成年人、非法医学实验、绝望的父亲、还有那个粉紫色的诡异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