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撞穿夜店天花板飞走后,「银蛇之巢」周围的几条街陷入了短暂但彻底的混乱。尖叫声像瘟疫般传播,有人喊着「龙袭!」,有人以为是建筑坍塌,更多人只是盲目地跟着人群奔跑。等斯汀、诺达什和克里斯从侧巷钻出来时,主街上已经挤满了惊慌失措的行人,几个城市守卫正努力吹响哨子维持秩序,但声音完全被人潮淹没。
「往高处走.」斯汀简短地说,带头拐进一条向上的斜坡窄巷。石板路面湿滑,墙角堆着垃圾和破损的木箱。他们爬到一栋三层砖房的屋顶,门锁被克里斯直接扯断,从这里能俯瞰小半个下城区。
夜空中,一道金色的轨迹正划过天际,朝城市西北方向延伸。轨迹由细碎的发光鳞片和未完全熄灭的龙息火星组成,在深蓝天幕上像一道伤口。
「他在往郊外飞。」诺达什说,将法杖平举,藤蔓缠绕的杖身上,那颗蛇眼宝石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有星图般的光点旋转。「但轨迹不稳定,上下起伏,转弯半径过大……他在哭,像个小姑娘一样。」
「哭?哈哈哈。」克里斯趴在屋顶边缘,眯着眼追踪那道渐渐远去的光芒。
斯汀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屋顶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城市夜晚的烟火味。「能预测降落点吗?」
诺达什闭上头盔下的「眼睛」,虽然从外面看不到,但法杖蛇眼中的星光旋转加速了。他低声念诵一连串音节,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符文,像水母般漂浮,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立体星盘。
「基于现有运动模式、心理状态、环境因素……」符文闪烁,星盘倾斜,「……他会飞出城,但不会立刻落地。」
克里斯直起身。「所以我们有两个小时准备?」
「准备什么?」斯汀瞥了他一眼,「欢迎横幅和『恭喜你公开出柜兼出糗』的蛋糕?」
「把他弄回来啊。」克里斯理所当然地说,「比赛没几天了,莱尔斯……他平时干什么来着?」
「技工助理、情绪调节剂、以及在我们所有人想掐死对方时演奏些让人暂时不想动手的音乐。」斯汀从屋顶边缘退回来,「但你说得对,得把他弄回来。」
他们从另一侧更隐蔽的梯子下到地面,这里已经是旧城区边缘,靠近主运河的支流。街道冷清许多,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大部分居民要么已经睡了,要么被刚才的骚动吓得不敢出门。
三人沿着河岸往西北方向走,这是莱尔斯轨迹的大致方向。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只有偶尔经过的驳船船头挂着的风灯,在水面拖出短暂的光痕。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合着附近某个染料工坊排出的刺鼻化学气味。
「说起来……」克里斯忽然停下,指着河岸斜坡下方,「欸,我操那有个洞,你们去过吗?」
斯汀和诺达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长满湿滑苔藓的石砌河堤上,离水面约半米高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洞口。很不显眼,直径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侵蚀,又像是人工开凿后故意弄成自然模样。洞口黑漆漆的,里面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一种……类似聚居地的烟火气。
「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不经过这段河岸,」诺达什法杖上的蛇眼转向洞口,瞳孔放大,「官方记录里,旧城区有三条主下水道和十二条支线。这是个非法扩建或自然形成的空洞。」
「也可能是个入口,」斯汀走近几步,蹲下来观察洞口边缘。石头表面有新鲜的摩擦痕迹,不是水流造成的,更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进去看看?」
「兵分两路,」诺达什说,「我去找汉斯。如果我们需要诱捕一头失恋的黄铜龙,他那装满奇怪零件的脑袋应该能捣鼓出点什么。你们俩可以进去,但别深入太多。」
「告诉汉斯,陷阱要温和的,最好是能散发莱尔斯喜欢的气味的东西。」
「别在下水道里迷路,处理龙类情绪崩溃已经够麻烦了。」
骸骨铠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脚步声被夜晚的寂静吸收。
斯汀看向克里斯。「你打头阵。」
「为啥?」
「因为你块头最大,如果里面有东西能一口吞下你,那我和诺达什就可以直接放弃了,省得进去送死。」
克里斯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解下背上的战斧和双手剑,只留一把短剑在腰间,洞太窄,大家伙施展不开。
「笨。」斯汀手指一挥大家伙就变成了小刀的大小。
克里斯双手握紧两样东西,弯腰,几乎是爬着钻进了洞口。斯汀紧随其后。
洞内的空间比预想的稍大,进去两米后就能勉强直起身子。空气潮湿闷热,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层和旧砖石混合,上面长满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幽绿的微弱照明。地面有积水,深及脚踝,浑浊看不清底。
他们沿着曲折的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烹饪的气味。
拐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某个古老的下水道枢纽改造的聚居地。拱形的石顶高约十米,上面垂落着根系和藤蔓,有些挂着自制的小灯笼。地面被垫高,用木板、石块和废弃的防水布隔出一个个「房间」。大约有二三十个简陋的棚屋散布其中,中间留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主街」。
而居住在这里的生物五花八门。
几个裹着破毯子的人类流浪汉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铁罐,里面煮着某种浓稠的炖菜,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角落里有几个地精在玩一种用碎骨和石子当筹码的赌博游戏,争吵声尖利刺耳。更远处,一个裹着斗篷、看不清面目的身影正用炭笔在墙壁上画画,图案抽象扭曲,像是在记录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蜥蜴人。他们身材高大,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瞳孔在黑暗中像猫一样收缩成缝。其中两个正拖着一头刚猎杀的鳄鱼,鳞甲厚重,尾巴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鳄鱼的尸体在石质地面上拖出血痕。
另一个蜥蜴人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皮袋,袋口渗出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凝胶状物质。斯汀认出那是软泥怪的残骸。
克里斯低声吹了个口哨。「这地方……挺热闹啊。」
「一个聚居地。」斯汀扫视四周,「市政厅肯定不知道,否则早清剿了。这里的人……」他注意到几个流浪汉警惕地看向他们,手摸向身边简陋的武器,生锈的短刀、削尖的木棍,「不太欢迎生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类站起身。他缺了一只耳朵,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一根钉满钉子的木棒。「新来的?迷路了?」
「路过。」斯汀平静地说,「找个人。」
「这里没你要找的人。」独耳男人走近,身后几个同伴也站起来,「快点滚出去,别惹麻烦。」
克里斯向前半步,他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空间里极具压迫感。「我们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
气氛紧张起来。蜥蜴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冷眼旁观。地精们收起赌局,溜到更暗的角落。那个画画的人停下笔,兜帽下的脸转向这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聚居地深处传来:「让他们过去,疤耳。他们身上的气味……不是守卫的走狗。」
说话的是个老妇人,蜷缩在一个用破窗帘隔开的小空间里。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浑浊,但目光在斯汀身上停留时,斯汀感到一丝微弱的魔法波动,这是个落魄的巫师,或者至少曾经是。
疤耳犹豫了一下,啐了口唾沫,但退了回去。「别逗留太久。」
斯汀朝老妇人点点头,算是感谢,然后和克里斯继续往里走。聚居地深处更杂乱,堆积着从上面世界「收集」来的各种废弃物:破家具、生锈的金属零件、褪色的布料、甚至还有几本泡烂的书。空气里的气味也更复杂,霉味、排泄物、草药、劣质酒精,还有一种微甜的、但更浑浊的味道。
他们经过一个用废弃酒桶改造成的炉子,里面烧着不明燃料,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旁边几个瘦弱的人蜷缩着,手里拿着简陋的陶杯,小口啜饮着杯中冒热气的液体。他们眼神空洞,对斯汀和克里斯的经过毫无反应。
「挖草,兄弟,这地方不对劲。看那些痰盂尿壶。」克里斯压低声音,「那些人喝的……」
「自制酒,自制麻醉剂,或者更糟.....」斯汀加快脚步,「别管,继续走。」
他们穿过整个聚居地,尽头是另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水道。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水声隆隆。墙上用红色颜料画着歪斜的箭头和警告符号,但已经褪色。
「还要走?」克里斯皱眉,「这都快到幽暗地域了吧?」
「再走一段,没发现就折返。」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水声越来越大。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沿水道向下,另一条是向上攀爬的岩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克里斯正要往水道方向去,忽然停下,指着岩缝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等等。那儿,又有个洞。」
斯汀蹲下看。在岩缝入口的侧下方,确实有一个更小的裂缝,宽度不超过三十厘米,高度也就四十厘米左右。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裂缝内漆黑一片,但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种干净的、干燥的、与周围潮湿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味。
「小孩的尺寸。」克里斯比划了一下,「只有孩子能钻进去。」
斯汀伸手探了探气流,指尖传来奇异的温差,外面的空气潮湿温热,裂缝里涌出的却干爽微凉。「这不是通往下水道的,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这种下水道。」
「要进去看看吗?」克里斯问,随即自己摇头,「我肯定进不去,你到可以。」
斯汀盯着那个黑漆漆的裂缝。血液在皮肤下微微悸动,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在警告。裂缝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呼吸?还是机械运转?
「他们应该快来了。」他最终说,「我们先出去汇合。这个洞……标记位置,改天再来。」
「扯啥呢。你给我俩施展缩小,走进去不就得了。你不也爱说来都来了,你难道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米奇妙妙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