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夜店的喧嚣像一锅持续沸腾的浓汤，重低音节拍震得桌面上的绿焰蜡烛不断摇曳。斯汀和诺达什的角落位置提供了相对隐蔽的观察视角，既能看见莱尔斯在高台上逐渐投入的演奏，也能瞥见舞池里那两个还在不知疲倦跳舞的征兵官，他们现在开始派发某种金属质地的徽章，接过徽章的年轻男性别在衣领或手环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认同的表情。

诺达什法杖上的蛇眼宝石懒洋洋地转动着，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像在呼吸。忽然，它猛地转向入口方向，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

「门口.」诺达什的骸骨头盔微微侧倾，「我们那背着两把大家伙的朋友来了。而且他脸上戴着……有趣的东西。」

斯汀顺着方向望去。夜店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是克里斯，他今天没穿全套盔甲，而是简易的皮甲外罩一件深色斗篷，但背后交叉的战斧和双手剑依然显眼，斧刃和剑柄从斗篷下露出，裹着防止反光的暗色布条。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或者说，遮住脸的东西。

一个鲜红色的、圆球状的鼻子，突兀地安置在一张简陋的皮质面具上。面具只遮住眼睛以上部位，红鼻子在鼻尖位置滑稽地晃动，随着克里斯的步伐一颤一颤。那鼻子太过鲜艳，在夜店变幻的灯光下像一颗发光的樱桃，或是某种警示信号。

「他妈的。」斯汀低声咒骂，「他把哪家小丑剧团打劫了？」

克里斯站在门口，斗篷下的身体微微转动，显然在适应内部的黑暗和嘈杂。他的手按在腰侧，那里除了常规的匕首套，还挂着几个小皮袋，其中一只袋口露出半截相同的红鼻子面具。

诺达什的蛇眼紧紧盯着克里斯，「他在侦察路线。」

「但他戴着那该死的红鼻子！」斯汀咬牙，「我们是来放松的，不是来搞太平洋劫案的前戏！」

克里斯已经开始移动。他没走向舞池或吧台，而是沿着墙边阴影区域慢慢走，目光扫过通风管道位置、后门标识、以及天花板上那些悬挂彩灯的金属结构。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斯汀看出那是一个随时能拔武器的姿势。

更糟的是，那两个征兵官注意到了他。

年长的那个停下舞蹈动作，眯起眼看向克里斯。红鼻子在昏暗环境中太显眼了，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年轻征兵官也顺着同伴的目光望去，表情变得警惕。

「他要被当成可疑分子了。在这种地方，背着武器、戴面具、走侦察步态的人，要么是同行，要么是麻烦。」

斯汀放下酒杯，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和克里斯之间没有契约连接，他集中注意力，想象一道精神细丝从自己延伸出去，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扭曲的音乐，触向那个红鼻子壮汉。

起初只有噪音，夜店的节拍、周围的谈笑、莱尔斯小提琴的旋律碎片。然后，像调准了频率，克里斯的意识边缘浮现出来。

斯汀将意念压上去，像用手指戳那面意志盾牌：

「克里斯。你他妈的要干嘛。」

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一阵惊讶的震颤。克里斯停在半途，手按上剑柄，四处张望。

「我看见你了，角落桌子。别乱看，自然点走过来。」斯汀继续传递，尽量让思绪带上足够的恼怒，「我们没说要在这搞收获日或者侠盗洛圣都戏码。把那可笑的鼻子摘了，给我麻溜地过来。」

短暂的沉默。然后克里斯粗犷的、带着点委屈的思绪传回来：「我在侦察撤退路线。」

「没人说抢劫！现在，立刻，过来。别引人注目。」

精神链接断开。斯汀睁开眼，看见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抬手摘下面具塞进斗篷里，然后朝他们的桌子走来。他走路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些，但本能让他依然避开人群密集区，选择相对空旷的路径。

「怎么样？」诺达什问，蛇眼宝石转回来盯着斯汀，「你最近用这种小技巧的频率增加了。」

「高效而已。」斯汀揉揉太阳穴，那里有一丝使用能力后的细微刺痛，「比在这地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强。」

克里斯抵达桌边，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看看斯汀，又看看诺达什，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未动的麦酒上。

「你们就干坐着？」他问，声音压过了音乐，但依然浑厚，「不跳舞？不找乐子？」

「我们在观察文明腐烂的实况样本。」诺达什法杖轻点地面，「以及等待莱尔斯的浪漫主义迎来又一次惨烈坠机。」

克里斯顺着诺达什骨指的方向望向高台。莱尔斯还在演奏，现在是一段更缠绵的旋律，他侧身对着身边的「银色长裙」，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钢铁。「哦，他又看中谁了？」

「一个胸部平坦、肩宽惊人、喉结明显的『美人』。」斯汀招手叫来侍者，「而我们的精灵诗人显然还没发现这些细节。」

侍者飘过来，真的是「飘」，这个异族的脚似乎不沾地。「还需要什么？」

「四个骰子。」

侍者黑洞般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多问，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四枚晶莹剔透的骰子。骰子内部有微光流动，像是封着极小的萤火虫。他把骰子放在桌上，再次飘走。

克里斯拿起一枚骰子对着灯光看。「灌铅了？」

「纯净的娱乐用具。」诺达什用骨指夹起另一枚，蛇眼宝石凑近观察，「里面是微缩的发光菌群，通过摇晃激活。没有重量偏差。」他放下骰子，「既然你来了，做个测试。」

「什么？」

「力量检定。纯粹的、未经修饰的肉体力量。」诺达什把四枚骰子推到他面前，「集中精神，想着你要举起最重的东西，然后投出去。」

克里斯皱眉，但还是握起骰子。他巨大的手掌几乎把四枚骰子完全包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肩背肌肉在皮甲下微微隆起。然后他张开手，让骰子落在桌面上。

骰子滚动、碰撞、旋转。

最后停下。

三个骰子显示着不同的数字，但第四枚，稳稳地停在最上方。

20。

完美的、顶格的数字。

诺达什头盔里传来一声像是骨骼摩擦的轻笑。「纯粹的暴力潜能。」他用法杖轻推所有的骰子，它内部的光芒短暂地亮了一下，「现在，智力。」

「我不。」

「想一个复杂的问题。比如，如果你必须同时对付三个从不同方向来的敌人，而你的战斧卡在第二个敌人的肋骨里，双手剑在五步外的地上，你会怎么做？」

克里斯盯着骰子，额头浮现细微的汗珠。他再次握住骰子，闭眼，这次表情明显更吃力。投出。

骰子滚动。

9。

诺达什点点头，像教授记录实验数据。「力量20，智力9。符合历史观察。」他收起骰子，「不过对于我们要做的事，力量往往比智力实用。」

克里斯揉了揉后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测试」搞得有点懵。「你们到底在这干嘛？既不泡人也不喝酒，就坐在这……？」

「我们在等。」斯汀说，目光再次飘向高台，「等莱尔斯要么迎来春天，要么坠入冰窟。以及……」他压低声音，「注意舞池里那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在这种地方跳舞拉人的征兵官。」

克里斯转头望去。年长的征兵官正好看向他们这边，两人的目光短暂接触。征兵官微微点头，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然后继续转向一个凑近询问的年轻男子。

「哇——缺兵缺到夜店来了。」

「或者老爷们在准备别的什么。」诺达什说，「需要大量士兵，所以从边缘群体入手。」

夜店的音乐突然切换。之前的电子节拍淡出，换成了一段更慢、更暧昧的旋律，带着喘息般的合成音效。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些悬浮水母球和零星几盏壁灯提供昏暗照明。

高台上，莱尔斯的小提琴声也适时转调。他奏出一段极为柔美的引子，然后放下琴，转向身边的「银色长裙」。两人距离很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靠在一起。

「要来了吗……」斯汀喃喃。

莱尔斯似乎在说什么，表情认真。对方微笑倾听，然后，伸手轻轻拂过莱尔斯的脸颊。

克里斯瞪大眼睛：「他成功了？」

「看仔细。」诺达什说。

那只手在莱尔斯脸颊停留片刻，然后下滑，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精灵的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位置，动作轻柔。

莱尔斯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得困惑。他低头看向那只手，又抬头看向对方的脸。

对方凑近，嘴唇几乎贴到莱尔斯耳边，说了句什么。

莱尔斯猛地向后一仰，高脚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瞬间苍白，眼睛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莱尔斯没有愤怒地起身离开，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眼前这位「美人」，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哦，糟了......」诺达什站起来，骸骨铠甲哗啦作响，「他要现形。」

「现形？在这？」克里斯也站起来，手按上背后的战斧柄。

翅膀展开了。真实的、覆盖着黄铜色鳞片的巨大龙翼，从莱尔斯背后猛地张开，翼展轻易超过了高台的范围。龙翼扇动，带起的气流吹翻了附近几张桌子，酒杯和酒瓶哗啦啦摔碎一地。

夜店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跳舞的人僵住，交谈的人闭嘴，连那两个征兵官都停下了动作，年长的那个手按上腰间的佩剑。

一头成年的黄铜龙，蜷在已经显得拥挤的高台上。他低下头，熔金色的竖瞳盯着面前已经瘫软在地的「银色长裙」，后者脸上的妆容被龙息带起的热风烤得半融，长发歪到一边。

黄铜龙发出一声低吟，混合了尴尬、羞愤和极度懊恼的哀鸣。

然后它猛地抬头，巨大的翅膀全力一扇。

轰！

天花板上的木梁和彩灯结构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砖石、灰尘、断裂的金属和破碎的玻璃倾泻而下。黄铜龙从自己撞出的大洞中冲天而起，消失在夜店上方的夜空里，只留下一个边缘还在掉碎渣的破洞，以及透过破洞可见的几颗星星。

夜店内死寂了几秒。

然后尖叫声爆发。

人群涌向出口，推搡、踩踏、哭喊。桌子被撞翻，酒液四溅。那两个征兵官拔出武器，但不是针对已经飞走的巨龙，而是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被人潮淹没。

斯汀、诺达什和克里斯站在角落，相对平静地看着这场混乱。一张被撞飞的桌子朝他们飞来，克里斯随手一拳击碎，木屑纷飞。

「所以。」克里斯缓缓说，还抬着头看那个破洞，「他是……」

「他不小心地找了一个打扮的像女人的男人。」诺达什接道，蛇眼宝石饶有兴致地追踪着天空中已经变成一个小金点的身影。

斯汀弯腰起身， 「好了。」他说，声音在周围的混乱中异常平静，「我猜，我们得走了。我们要抓一头情绪崩溃的巨龙。」

他瞥了一眼那个还瘫在高台上、一脸呆滞的「美人」，又看看头顶的破洞和星空。

「另外，我们需要在他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羞愧窒息至死之前，把他挖出来。」

克里斯和诺达什对视一眼。

「先离开这里。」诺达什说，法杖指向侧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旧钟楼、废弃塔楼、或者——」

「或者堆满我们比赛备用零件的仓库顶棚，」斯汀接道，已经开始朝小门移动，「走吧。今晚的夜总会结束了，但加班工作才刚刚开始。」

「哦耶！惊险刺激的怪物猎人！」克里斯兴奋地摩拳擦掌，准备好痛扁朋友。

他们三人逆着慌乱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滑出侧门，将夜店的尖叫、破碎的灯光和那个见证了一场史诗级社死现场的大洞，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