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竞速赛的训练进入到倒数第二周时,连最乐观的波波也开始在战术室里踱步。莫汉达尔的车技稳定了,稳定在「勉强不翻车」的水平;汉斯的改装遇到瓶颈,需要一种稀有晶体做稳压器;诺达什的路线图更新到第七版,上面用红色标记的危险区域越来越多,像某种恶性感染的蔓延。
这天傍晚,当夕阳把训练场边的废铁堆染成锈金色时,斯汀正蹲在一辆被莫汉达尔撞歪护栏的训练车旁,用扳手试图矫正变形的金属。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后颈处被衣领吸收。他专注到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按在车前盖上。
「够了.」莱尔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也透着一丝难得的坚决,「再敲下去,这辆车唯一的直线行驶方式就是被你扳正的方向。」
斯汀抬头。莱尔斯站在逆光中,金发在夕阳下几乎透明,背上的小提琴在肩头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汉斯说晚饭前要修好。」斯汀放下扳手,金属工具落在沙地上发出闷响,「不然明天莫汉达尔又得用那辆刹车失灵的老家伙。」
「汉斯已经去黑市找晶体了,莫汉达尔被波波拖去酒馆『培养车感』。据说是让他喝酒直到看东西有双影,然后练习在双影中找准真实的那一个。」莱尔斯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至于诺达什,他刚刚把第七版路线图烧了,正在画第八版。」
斯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所以?」
「所以今晚没有训练,没有会议,没有紧急维修。」莱尔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三张深紫色的卡片,边缘烫金,印着抽象的蔓藤花纹,「『银蛇之巢』,新开的夜店。老板说今晚有不错的演出,还有更好的酒。」
斯汀挑起眉。「夜店?你?」
「任何人也有权寻找慰藉,斯汀。」莱尔斯的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小提琴,「而且我需要……离开这里一会儿。这些天的训练,那些路线图上的红点,还有汉斯念叨的晶体熔点……我的头一直在痛。」
斯汀看着朋友眼睛下的淡淡阴影,最终点了点头,「诺达什也去?」
「他说如果我不把他从那些『愚蠢的二维平面规划』中拖出来,他就要开始考虑在赛道上召唤骷髅马当障碍物了。」莱尔斯嘴角弯起一丝微弱的弧度,「我在门口等你。别换衣服了,那地方不在乎这个。」
诺达什出现在训练场门口时,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大学死灵法术教师。他穿着那套骸骨铠甲,每一块骨板都经过精心打磨和蚀刻,在傍晚光线下泛着陈年象牙般的温润光泽。他手中那根藤蔓缠绕的法杖上,蛇眼宝石懒洋洋地转动,瞳孔收缩,打量着斯汀。
「所以。」诺达什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经过魔法处理,听起来像是碎石摩擦和遥远回声的混合体,「莱尔斯终于决定不再用他那些忧伤的小调折磨我们,转而用夜店的嘈杂来达成同样目的了?」
「他说你需要休息。」斯汀走向停在一旁的简易马车,车厢一侧还有某个鱼贩的褪色广告。
「我需要的是智商正常的学生、不会在实验中途爆炸的尸骸材料,以及一条不会经过三个邪恶教派的据点、两处地裂峡谷和一片已知有双足飞龙巢穴的赛道。」诺达什跟着上车,骸骨铠甲在木制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既然这些都暂时无法实现,酒精和噪音也是可接受的替代品。」
马车向下城区驶去。路上,斯汀注意到诺达什法杖上的蛇眼一直在转动,瞳孔不时收缩,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小伙伴』今天很活跃。」斯汀朝法杖扬了扬下巴。
「这座城市死气太浓了,」诺达什随意地说,手指拂过蛇眼宝石,那眼睛眯了起来,像被抚摸的猫,「未完成的死亡。中断的进程。就像一曲未奏完的乐章突然断了弦。」他顿了顿,「令人烦躁。」
「跟什么有关?」
「和很多事有关,」诺达什没有正面回答,「但今晚不提这个。莱尔斯说那里有美人。我倒要看看,以他那被忧郁滤镜美化过的眼光,什么样的存在能被称为『美人』。」
斯汀轻笑。「记得上次他说在图书馆遇到『命运般的邂逅』,结果对方是整理古籍的管理员老太太,只是因为给了他一块蜂蜜蛋糕就被归为『灵魂知音』。」
「还有上上次,」诺达什接道,声音里难得有了点温度,「那个在诗人集会上朗诵自己作品的『缪斯』,后来被发现诗全是抄袭的,而且本人有三个未婚夫,分别住在三个不同的城区。」
「但他坚持那只是『对美的误判,而非美的缺席』。」斯汀模仿莱尔斯那种略带诗意的语调。
「浪漫主义是种顽强的精神疾病。」诺达什总结道,「但愿今晚的『美人』是他声称的那个。」
「银蛇之巢」位于下城区与码头区的交界处,在一座旧仓库的基础上改建而成。外墙被涂成深紫色,用荧光颜料画着蜿蜒的蛇形图案,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入口是两扇沉重的铁门,上面蚀刻着更多蛇与蔓藤的纹样,门缝里泄出音乐声,不是精灵的竖琴或人类的提琴,而是某种重低音节奏混合着扭曲的笛声,像是古老仪式与现代疯狂的杂交产物。
莱尔斯在门口等他们。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要踏入战场而非娱乐场所。「老板说今晚有『影舞者』表演,是从阴影位面请来的艺术家。酒水半价,如果点他们特调的『蛇毒』系列,还送……发光纹身贴?我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让我们进去吧,在莱尔斯用更多的形容词谋杀我的耐心之前。」诺达什推开铁门。
声浪如实体般涌出。
夜店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庞大。仓库的挑高空间被充分利用,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巨大舞池,此刻挤满了扭动的人影。四周是错落的二层平台,用铁艺栏杆和暗色玻璃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混合气味:酒精、汗水、熏香,还有一种微甜的、像是某种致幻植物燃烧的味道。
灯光是这里的主角。无数个彩色玻璃球从天花板上垂下,内部的光源不断变幻颜色,在旋转中把斑斓的光斑投在每个人身上、脸上。舞池上方,几个悬浮的水晶球里关着真正的发光水母,它们缓慢收缩舒张,触须随音乐节奏飘动。
而音乐,那是一种斯汀从未听过的混合体。持续的重低音节拍像是巨型心脏的搏动,上面叠加着尖锐的笛声、破碎的钟琴音、还有偶尔插入的、像是从古老留声机里挖出来的歌剧女高音片段。不和谐,却莫名地让人想移动身体。
「看那边。」诺达什用骨指指向舞池中央。
两个男人正在人群中央跳舞。他们很高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制服,但不是城市警卫的样式,更简洁,更实用,肩章和领章是暗金色的几何图案。他们的皮肤是深棕色,在变幻的灯光下几乎像是黑色大理石。跳舞的动作很有力,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痕迹。步伐精准,转身利落,手臂挥动时肌肉线条清晰。
但他们脸上带着笑,那种极具感染力的、放松的笑。其中一个较年长的,眼角有细纹,边跳边对周围的人群喊话,声音洪亮地穿透音乐。
「军队是什么?我告诉你们,就是一群男人,在一个空间里,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流汗!」
他的同伴,一个年轻些的,接话道,声音更清亮:「没有评判,没有偏见!只有任务、兄弟和荣耀!」
年长的那个旋转一圈,手臂搭在同伴肩上:「想想看!远离这些……浮华和虚假。真正的连结!肩并肩的战斗!」
「包食宿!全额医疗!退役金!」年轻的那个补充,像在念广告词,但笑容真诚。
周围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跟着跳,也有些人,大多是男性,独自或结伴,都在认真听。斯汀看到有个瘦弱的年轻人类靠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跳舞的征兵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征兵官...」诺达什的声音在斯汀耳边响起,压过了音乐,「但不在征兵站,在夜店。有趣。」
「他们在针对特定人群。」斯汀观察着那些听众,大多是年轻男性,有些妆容精致,有些衣着大胆,与周围那些更「传统」的顾客形成微妙对比,「『一群男人在一个空间里』。聪明的说辞。」
「绝望的军队才会来这种地方找兵源。」诺达什不屑地哼了一声,蛇眼宝石转向舞池,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战事吃紧,老爷们才发现金库里堆满了钱,却堆不出足够的士兵。」
莱尔斯没有参与他们的观察。他的目光在夜店里搜寻,像在寻找特定的星座。「瞧,她在那边。」他忽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角落的高台,穿银色长裙的那个。」
斯汀和诺达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夜店最深处的一个半圆形高台上,确实坐着一个人。距离有点远,灯光又变幻不定,只能看出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闪闪发光的银色长裙,长发,似乎是深色,披散在肩头。她侧坐着,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上,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正与旁边另一个穿着夸张羽毛外套的人交谈。
「去吧,罗密欧,」斯汀拍拍莱尔斯的肩,「我们去那边找个桌子。需要救援时就挥手……或者拉一段凄惨的小提琴曲,我们会懂的。」
莱尔斯没理会调侃,深吸一口气,穿过舞池边缘的人群,朝高台走去。他的金发在变幻的灯光下时而泛蓝时而泛紫,背上的小提琴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斯汀和诺达什在离舞池稍远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桌子是实木的,表面布满划痕和酒杯印,中央摆着一个矮胖的蜡烛,烛焰是诡异的绿色。诺达什坐下时,骸骨铠甲与木椅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邻桌几个穿着皮甲、看起来像冒险者的人侧目。
「什么?」诺达什骸骨头盔转向他们。
那几个人迅速转回头去。
侍者过来,是个耳朵尖长、眼睛全黑的异族,说话时声音有轻微的回音。「饮品单。」他放下一个皮质册子,封面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
斯汀翻开,里面的饮品名字一个比一个古怪:「影渊之吻」、「蛇鳞刺痛」、「褪色记忆」、「龙骨陈酿」,最后一杯的标价足以在中等旅馆住一周。
「这城市越来越擅长把一切明码标价了。」斯汀合上册子,「连体验都可以包装成商品,贴上让人咋舌的价签。」
「拜金主义是文明腐烂的晚期症状。」诺达什法杖靠在桌边,蛇眼宝石盯着舞池里那两个还在跳舞的征兵官,「一切都可交易:安全、健康、快乐、甚至死亡的形式。我的一些同事,那些还保持着最基本伦理观的,已经开始拒绝为富豪定制『艺术化死亡体验』了。你知道现在流行什么吗?把死者做成会动的雕塑,放在宴会厅里当装饰。还要求表情要『愉悦』。」
斯汀点了两杯最便宜的麦酒,至少名字正常。侍者离开后,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夜店。「但人们需要这些。需要灯光、音乐、酒精,还有……那种被关注的感觉。」他朝莱尔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精灵已经走到高台边,正在与那位「银色长裙」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莱尔斯需要的是药物治疗和至少一百年的安静疗养,不是另一个会让他写十四行诗的『缪斯』,」诺达什说,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刻薄,「他的抑郁是化学性的,我检查过。正常的大脑不该那样持续低水平放电,像是柠檬电池漏电的提灯。」
「我当然知道是化学性的……你检查过他的大脑?」斯汀挑眉。
「在他某次过量喝醉后,用非侵入性探知术。他很配合,一直念叨着『如果我的头颅里是空的,也许就能装下更多星光』。」诺达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骨质指尖与木头碰撞发出嗒嗒声,「我告诉他,他的头颅里装着一团纠结的神经元和过量的感性分泌物,星光装不下,但适量的缬草根和日光浴也许能理顺一些。」
麦酒上来了。斯汀喝了一口,口感粗糙,有股焦味,但酒精度够高。诺达什没有动酒杯,现在他只是用骨指圈着杯身,绿色的烛焰在他头盔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那个征兵官。」斯汀朝舞池点头,「年长的那个,左臂动作有点不自然。旧伤,可能是刀伤或箭伤,愈合得不好。他跳舞时在掩饰。」
「退伍兵被拉回来当招募官,说明缺人缺到要挖棺材板了。」诺达什的蛇眼宝石转向高台方向,瞳孔微微放大,「话说回来,莱尔斯那位『美人』……」
斯汀也看过去。莱尔斯已经坐在「银色长裙」旁边的高脚凳上,两人似乎在愉快地交谈。莱尔斯比划着手势,可能在讲什么故事,对方则微微前倾身体,一只手托着下巴。距离还是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斯汀注意到一些东西。
那人的肩膀线条。虽然被银色布料覆盖,但肩部明显比一般女性宽阔,而且平直。还有脖颈,喉结的位置似乎有微小的凸起,虽然被一缕长发半遮着。
「诺达什。」斯汀缓缓说,「用你那个会转的眼睛仔细看看。那位的……胸部区域。」
蛇眼宝石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然后缓缓旋转,像是在调整焦距。几秒后,诺达什头盔转向斯汀,眼窝深处闪了闪。
「平坦如训练场的直道。」大巫妖的宣布,声音里有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而且骨架比例是典型的成年男性。虽然妆容精致,长发也可能是假发,但盆骨宽度、肩髋比……除非她是某种罕见的中性种族,否则我们的自闭巨龙又搞错了美的载体。」
斯汀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灌了一大口麦酒。「要告诉他吗?」
「现在去打断?不,不。」诺达什也调整了一下坐姿,骸骨铠甲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天啊,让他享受一会儿吧。幻想破灭前的时刻往往是最甜美的,最心痛的。」他顿了顿,「那位『美人』似乎对莱尔斯的小提琴很有兴趣。看,她在指琴盒。」
高台上,莱尔斯已经解下小提琴盒,打开,取出那把保养良好的乐器。琴身在变幻灯光下泛着温暖的木色光泽。他调了调弦,然后在夜店的嘈杂音乐中开始拉奏。
不是他平时那些忧伤的精灵小调,而是一段轻快活泼的旋律,像是民间舞曲。音符穿透电子节拍和模糊的人声,清澈得像一道月光切开雾气。
周围一些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连舞池里的两个征兵官也停下了舞步,朝高台方向看。莱尔斯闭着眼,完全沉浸其中,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金发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而那位「银色长裙」托着下巴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现在距离近了点,斯汀能看清更多细节。妆容确实精致,眼线勾勒出上挑的眼尾,嘴唇涂着暗红色,但下颌的线条、眉毛的浓度、以及握着酒杯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绝不属于女性。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取决于他有多沉醉于自己的演奏,以及对方有多擅长扮演。」斯汀又喝了一口酒,「或者直到他想吻对方的时候……呕~~抱歉,我不敢想那画面。」
音乐在继续。莱尔斯的舞曲逐渐转调,融入了一段更抒情、更温柔的旋律。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美人」,眼神柔软得像春日融雪。
而斯汀和诺达什坐在角落的桌边,一个喝着劣质麦酒,一个假装喝酒,在变幻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中,等待着他们那位浪漫过头的精灵朋友,与今夜注定要破碎的美丽误会,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