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Happy Wheels准备(1)

酒馆角落的灯光昏暗,木桌上残留着前几轮客人留下的酒杯印迹。斯汀用手指蘸了蘸杯沿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上划拉着刚刚敲定的名单,语气里混杂着无奈与质疑。


「克里斯和莱尔斯,负责技工维修。莫汉达尔,主车手。汉斯,工程师。」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我,联络与协调。诺达什……总监?」


斯汀抬起头,眉梢挑起:「这配置对吗?我怎么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到底是什么比赛?」


波波搓了搓手掌,目光在斯汀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对方并非完全在说笑,才压低声音答道:「死亡竞速。」


一旁始终静听的玛尔塔忽然抬起眼,眸子里掠过一丝罕见的亮光:「啊,我知道那个.布满机关赛道、允许队伍间互相狙击的极速竞逐。」


斯汀转向她,表情复杂:「你怎么听起来还挺兴奋?那是会死人的比赛。」


玛尔塔向后靠进椅背,黑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甩动,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骄傲的弧度:「我靠某一届的冠军奖金,掘到了第一桶金。」


斯汀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行吧,当我没问。」


波波趁势追问:「所以职位分配……你觉得如何?」


斯汀叹了口气,把杯中残余的麦酒一饮而尽:「人选你都定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干就是了。」他放下杯子,木桌发出轻微叩响,「反正真要出事,先躺下的也是莫汉达尔那个车手。」


波波明显松了口气,起身就要离开:「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斯汀叫住他,「训练怎么办?只剩一个月,莫汉达尔真的会驾驶机械载具?他以前可是骑地狱战马的。」


波波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某种乐观的含糊:「能驾驭地狱战马的人,学这个总不难吧?」


「马是生物,车是机器,」斯汀摇头,「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自愿报名的,」波波摊手,「而且很有信心。」


斯汀沉默了几秒,空气中只剩下酒馆远处的喧哗与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别的问题吗?」波波试探着问。


斯汀抬眼,目光掠过一旁神态自若的玛尔塔:「有。我和她接下来的住宿怎么安排?总不能一直挤在临时旅店。」


波波愣了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带了点调侃:「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解决』了。」


斯汀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黑鸢尾」会所坐落在旧城区与码头区的交界地带,是那种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场所。石砌外墙爬满了枯藤,招牌上的鸢尾花纹案几乎被岁月磨平,只有熟客才知道推开那扇包铁橡木门后,会进入怎样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


波波领着二人穿过喧闹的一层酒馆,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吟游诗人弹奏着走调的鲁特琴,佣兵们围着桌子掷骰子,筹码碰撞声与粗野的笑骂此起彼伏。他们沿着吧台侧面的狭窄楼梯向上,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仿佛随时会垮塌。


三楼是住宿区,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墙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让光线显得昏黄而暧昧。地毯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可疑的污渍。


波波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牌上的黄铜数字「17」已经氧化发黑。他掏出一把大得夸张的钥匙,与其说是钥匙,不如说是某种微型铁锹,插入锁孔,费力地转动三圈,锁芯才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就是这儿,」波波推开门,侧身让开,「会所最好的套房,我提前一周才订到的。」


斯汀踏进房间,第一感觉是「宽敞得过分」。房间呈不规则的多边形,显然是利用塔楼顶层空间改造的,石砌墙壁裸露着原本的纹理,高处有几个狭长的彩玻璃窗,此刻窗外暮色渐沉,透进来的光线被染上暗红与深紫。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深色帷幔从顶架垂下,几乎像个小型帐篷。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木柴噼啪燃烧,驱散了石屋特有的阴冷。


但问题显而易见:只有一张床。


「波波...」斯汀转身,声音平静得有些危险,「我需要解释。」


波波眨眨眼,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无辜又精明的表情:「解释什么?这房间不好吗?有独立浴室,看见那边那扇小门了吗?热水供应到午夜。视野也好,早上能看到日出。」


「一张床。」斯汀一字一顿地说。


「床很大啊,」波波走上前,拍了拍厚实的床垫,「睡三个人都够。你看这鹅绒填充,这上等亚麻床单——」


「我和玛尔塔需要两间房,」斯汀打断他,「或者至少,两张床。」


波波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在斯汀和玛尔塔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斯汀脸上,压低声音:「兄弟,我都懂。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安排好了,还省一笔开销。你看,玛尔塔小姐也没反对嘛。」


斯汀回头看向玛尔塔。她正站在窗边,背对房间,黑色长发在从彩玻璃透入的斑驳光影中泛着幽蓝的光泽,仿佛夜空的碎片。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触碰窗玻璃,指尖划过冰冷的表面,姿态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不说话不代表同意,」斯汀转回目光,「而且你完全误解了我们的关系。」


波波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声清脆。「斯汀,咱们实话实说。队伍员工的预算有限,非常有限。五十万奖金是赢了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每一枚铜板都得精打细算。」他把钱袋塞进斯汀手里,「这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


斯汀捏着钱袋,布料粗糙,里面的硬币少得可怜。他不用打开也知道,住宿绝对不在预算内。


「你可以睡地板...」波波继续提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看这壁炉前面位置就不错,暖和。找侍者要套被褥,最多花几个铜板。玛尔塔小姐睡床,皆大欢喜。」他拍了拍斯汀的肩膀,「好好相处,一个月很快的。」


说完,波波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生怕斯汀反驳。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远处码头的钟声,街上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某个酒馆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斯汀站在原地,捏着那个轻飘飘的钱袋,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他走到床边,帷幔的布料触手冰凉顺滑,显然是上等货色,与这个粗犷的房间格格不入。床垫确实厚实,用手按下去会缓慢回弹,里面填充的应该是真正的鹅绒,不是常见的羽毛或碎布。


「你打算站一整晚?」


玛尔塔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已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枚打磨过的琥珀。


斯汀没回答,走到壁炉前。石砌的炉台很宽大,上面雕刻着已经模糊的藤蔓花纹,炉火在铸铁栅栏后跃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他估算了一下,炉前这块空地足够铺下一套被褥,离火源不远不近,既不会太热,又能抵御石屋深夜的寒气。


「我去要套被褥。」他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用。」


斯汀停下脚步。玛尔塔离开窗边,走到床尾一个陈旧但做工精细的旅行箱前,斯汀之前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带出来的。她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衣物,都是暗色系,面料在火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柔光。她从箱底抽出一卷东西,丢给斯汀。


斯汀接住,展开。那是一张银灰色的毛皮毯子,触手异常柔软厚实,每根毛发都细密顺滑,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霜狼毛皮。」玛尔塔合上箱盖,「隔热防潮,铺在地上比那些旅店的破烂棉絮强得多。」


斯汀捏着毯子,感觉到毛皮下面似乎还缝了一层某种轻薄但坚韧的衬里,可能是丝绸或魔法织物。「这是你行李里的?」


「我习惯带上自己用过的寝具,」玛尔塔走向床铺,手指划过帷幔,「旅馆的床品总有一股陌生人的气味。」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仿佛世界理应符合她的标准,不符合便是世界的过错。玛尔塔愿意把自己的毛皮毯子给他用,哪怕是铺在地上,这举动背后的含义,让斯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


「谢谢。」最后他只是说,把毯子在壁炉前铺开。银灰色在深色木地板上显得很醒目,毛皮蓬松,看起来确实比旅馆那些薄垫子舒适得多。


「不是白给的。」玛尔塔已经坐在床沿,开始解开长发上的发饰,动作优雅得像某种仪式,「之后要还给我。如果弄脏了或者损坏了,从你的奖金里扣。」


「我就知道。」他能感觉到玛尔塔的目光,平静的、审视的,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被妥善保管。


「你不洗澡?」她问,目光落在他沾着灰尘和干涸泥渍的裤脚。


「浴室你先用,」斯汀盘腿坐在毛皮毯子上,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小物件,几枚不同用途的硬币,一副牌盒,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他把它们整齐排放在毯子边缘,「热水供应到午夜,现在刚入夜,你慢慢洗。」


玛尔塔没说话,起身走向浴室小门。门后传来水声,先是流水注满浴缸的哗啦声,然后是衣物窸窣落地的轻微声响。斯汀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短刀上,抽出刀刃,借着炉火检查锋刃。古老的刀身保养得很好,钢面映出跃动的火光,边缘那条淬火线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很久。大约半小时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一阵,浴室门打开,蒸汽涌出,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冷冽的植物混合矿物盐的味道。玛尔塔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火光下泛着深海的暗蓝。


她没看斯汀,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帷幔躺了进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恢复安静。


斯汀等她躺好,才起身进了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但还算清澈。他快速冲洗了一下,镜子蒙着水汽,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恶魔血脉显现后的虚弱感还没完全消退,像某种低烧,潜伏在骨骼深处,人与恶魔之间的转变每次都令人烦恼。


回到房间时,壁炉的火已经小了些。玛尔塔侧躺在床上,背对房间,帷幔半掩,只能看见她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斯汀轻手轻脚地在毛皮毯子上躺下,把换洗衣物卷成的枕头调整到舒服的位置,拉过自己的外套盖在身上。


霜狼毛皮确实暖和,隔热性能极佳,地面的寒气完全被隔绝。毛皮本身的气味很淡,是一种干净的、类似积雪和岩石的冷香。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噪音渐弱,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或马车声。壁炉里最后几块木柴烧成通红的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就在斯汀以为玛尔塔已经睡着时,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平静得不带睡意:「地板硬吗?」


「比预想的软,比石屋的软。」斯汀盯着天花板上被火光投射出的晃动阴影,「这毛皮不错。」


「当然不错,那是从北境霜原的头狼身上剥的。」


斯汀转头看向床的方向。帷幔缝隙里,能看见玛尔塔肩膀的轮廓。「你还会亲自打猎?」


「家族的成年仪式之一,」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骄傲,「独自猎杀一头足以威胁领地的生物。我选它,是因为它聪明,而且它的毛皮很漂亮。」


「就为了毛皮?」


「也为了证明我有能力保护属于我的东西。」玛尔塔顿了顿,「包括财产。」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斯汀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我从没同意当你的财产。」


「你会的,」玛尔塔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自然规律,「债务只是开始。我看中的,最终都会属于我。这是我家族的训诫,也是我的行事准则。」


斯汀没接话。他听着木炭碎裂的细微声响,感受着身下毛皮的柔软,以及房间里弥漫的那股气息………让他想起一些美好时代的回忆。


「斯汀。」玛尔塔又开口。


「嗯?」


「你的血统……今天使用后,需要补充什么吗?」


这个问题再次出乎斯汀意料。他沉默片刻,斟酌词句。「能量,高能量的食物。但没那么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多亏了这恶魔血液,让我不到一周时间就从全身粉碎性骨折恢复过来了。」


「撒谎。」玛尔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洞悉。


斯汀没有否认。他把手垫在脑后,感觉到后颈的血管在跳动,那是血脉喷张后的残留脉搏,「我不吃人。」


帷幔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一个东西被丢出来,落在斯汀身边的毛皮毯子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斯汀伸手摸到是一枚金币,但不是普通金币,边缘有细密的龙语符文,正面是展翼的蓝龙,背面是山脉与海洋的浮雕。这枚少见的金币的价值足够他买三个月的高等货了。


「贷款报酬...」玛尔塔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先别死了。」


斯汀捏着那枚温热的金币,它被握在玛尔塔手里一段时间,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盯着金币上精致的浮雕,蓝龙的眼睛处镶嵌着微小的蓝宝石,在炉火余光中闪着幽光。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债务增加了...」玛尔塔回答,「记得还。」


然后房间彻底陷入沉默。这次是真的沉默,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斯汀把金币收进贴身口袋,翻身侧躺,面向壁炉。火光已经微弱,炭块泛着暗红的光,像地底深处的熔岩。他闭上眼睛,让疲惫慢慢淹没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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