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邪秽之屋(3)

斯汀从血池中站起,那些黏稠的血液和肉糜顺着他黑色的外套滑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秽物的双手,然后抬头望向楼梯上方那场非人的战斗。


绿与黑的能量在空中碰撞,每一次冲击都让地下室的墙壁颤动。母亲的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啸,她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悲伤与愤怒驱动。而那个占据克莱尔身体的怪物,那七魂合一的「我们」,则以惊人的协调性应对,几十只手如潮水般涌向怨魂,每一次抓握都带起黑色的火焰。


「看着挺忙。」斯汀评论道,开始攀登楼梯,每一步都在木质台阶上留下血脚印。


玛尔塔站在原地,优雅地避开了又一波溅射。「你要加入这场家庭纠纷?」


「算是售后服务。」斯汀抵达楼梯顶端,站在破碎的门框旁。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地下室的气味令人作呕,然后双手开始编织复杂的符文。


定身术一直不是他最喜欢的法术。太直接,缺乏创意,而且对真正强大的存在效果有限。但对付这两个非人存在?应该够用。


「艾莉亚!」斯汀喊道,声音中注入了一丝魔力,穿透了战斗的喧嚣,「还有你!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怨魂和怪物同时转向他。


斯汀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双手猛地合十,二者先被紫色魔法限制住,紧随其后的符文在空中凝结成两道银色的锁链,一条射向绿色的怨魂,一条射向黑色的怪物。


银链缠上两个存在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亲的怨魂僵在半空,绿色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却无法移动分毫。怪物,那个多手的存在,所有的手都停在了抓握的姿势,黑色火焰如冻结的雕塑。


地下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斯汀擦了擦额头,不是累,而是血池溅到脸上的部分。「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地谈谈了。」


他走到两个被定住的存在之间,像个拍卖师站在两件展品中间。「你,」他指向怨魂,「艾莉亚,亨利之妻,克莱尔之母。仪式失败后,你的执念让你以怨魂的形式返回,寻找女儿。但你没找到女儿,只找到了一个冒牌货,一个瑕疵品,准确的来说。」


怨魂无法说话,但眼中的绿焰猛烈跳动。


「而你,」斯汀转向怪物,「你不是克莱尔。你是那七个献祭者的灵魂碎片,在仪式失控时融合成的……东西。你占据了克莱尔的身体,模仿她的行为,但你缺少她最核心的部分。」


怪物的几十只手微微颤抖,试图挣脱束缚。


「现在,我有几个提议。」斯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把你们两个都送去见死神。虽然亡者之主最近挺忙的,但我想他会抽空处理一下这种……异常案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帮你们完成本该完成的仪式,但按照正确的方式。」


怨魂的绿焰稳定了一些,似乎在倾听。


「艾莉亚,你的日记提到,你准备了后手。那个藏着克莱尔童年物品的夹层,那是修复点。我可以利用那个和那个孩子,加上你的灵魂,再还有……」斯汀看向怪物,「……这些多余的碎片,重新构建克莱尔的灵魂。不是召回,而是重建。」


怪物的所有手突然剧烈颤动,银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别急,我还没说完。」斯汀继续,「重建的灵魂不会是原来的克莱尔。她会记得一些事,忘记更多事。她会有你的一部分,艾莉亚,也会有这些碎片的一部分,但经过过滤,只保留那些无害的、孩童该有的部分。她会是一个……新生的克莱尔。」


他等待反应。


怨魂眼中的绿焰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同意。


怪物则没有任何表示。


「好,母亲同意了。」斯汀转向怪物,「现在是你。你有两个选择:自愿贡献出那些不属于你的部分,然后……消散,或者去该去的地方。或者我强迫你这么做,过程中你会体验到相当于死七次的痛苦,也许吧。」


怪物的几十只手停止了挣扎。所有手的掌心,突然都裂开了一道缝隙,像嘴巴一样张开。几十个声音同时说话,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他妈的想这么干!咳咳咳……机会稍纵即逝。」斯汀说,「而且我讨厌看到糟糕的手工艺。你们的仪式就是个拙劣的仿冒品。」


他放松了定身术的一点点控制,足以让怪物说话,但不足以让它行动。


「我……们……不想……消失……」怪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


「你们已经死了。」斯汀无情地说,「死了就该接受死亡。赖在别人的身体里不走,还长出这么多手……品味太差了,不如瘦长鬼影。」


就在这一刻,就在斯汀稍微放松警惕、专注于说服的瞬间。


怪物爆发了。


其中三只手,一只粗壮的男人手,一只纤细的女人手,一只干枯的老人手,突然突破了银色锁链的束缚。用某种技巧,它们瞬间变得半透明,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相位,穿过锁链,然后重新实体化。


护盾术并没起到实质性的作用,通往异域的传送门没有让冲来的手臂消失,「?」


三只手如鞭子般抽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第一下抽在斯汀的左膝盖侧面。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斯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第二下紧随其后,抽在他的右肩,撕裂了衣物和皮肤,深可见骨。


第三下没有攻击肉体,而是直接拍在他胸口,那只干枯的老人手,掌心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火焰瞬间蔓延斯汀全身。


它不燃烧衣物,不燃烧皮肤,而是直接燃烧生命力。斯汀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在被抽取、被吞噬、被转化为更多的黑焰。


「啧。」这是他唯一的评论。


玛尔塔终于动了。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空气中传来挤压的声音。


那三只攻击斯汀的手,连同怪物身上所有其他的手,突然被强大的力量攥住、扭曲、挤压。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黑色的血液从几十只手的指缝间喷溅。


怪物发出痛苦的尖啸,这次是纯粹的声音,不再是直接响在脑海。


但玛尔塔没有看怪物。她在看斯汀。


斯汀跪在血泊中,全身被黑色火焰包裹。但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胸口那只老人手留下的燃烧掌印。


然后,他开始笑。


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笑声,混合着某种不是人类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像是岩浆流动,像是深渊中的回响。


「诶……」斯汀抬起头,他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黑色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但没有造成应有的伤害。相反,火焰似乎在被他吸收。每一点火星都被吸入皮肤,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弱的暗红色脉络在他的血管位置闪烁。


斯汀缓缓站起,左膝盖的骨折似乎没有影响他的平衡。他拍了拍胸口,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焦黑掌印,但掌印下的皮肤完好无损。


「所以,确实是恶魔血统。」玛尔塔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而且浓度不低。」


「后天的混血儿,谢谢。」斯汀纠正道,声音中那个非人的质感越来越明显,「我不建议你找一个恶魔当朋友,真的。那混蛋帮我输血的结果就是我必须得天天控制脾气。」


他转向怪物,此刻怪物所有的手都被玛尔塔的力量扭曲成了怪诞的角度,黑色血液滴落如雨。


「我改主意了。」斯汀说,他的声音现在是完全的双重音调:一个是他平时的声音,另一个是低沉、隆隆的恶魔之音,「不是请求,是命令。」


他走向怪物,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融化的脚印,某种腐蚀性的能量在从他体内渗出。


「艾莉亚。」他头也不回地对怨魂说,「你同意我的提议吗?用你的灵魂,加上这些碎片,重建你的女儿。没有来世,没有灵魂的延续,只有成为新克莱尔的一部分。」


怨魂的绿焰剧烈跳动,然后,缓缓地、坚定地,闪烁了两次。


同意。


「好,那么好。」斯汀抵达怪物面前。怪物试图后退,但玛尔塔的强大力量将它牢牢固定。


斯汀伸出右手,那只手此刻覆盖着暗红色的浅薄鳞片状纹路,指甲变得尖锐漆黑。他将手按在怪物,那个占据克莱尔身体的存在的额头上。


「至于你。」他对着怪物说,恶魔之音完全占据了主导,「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亲爱的。」


他的五指收紧。


怪物的尖啸达到了顶点,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尖叫。但叫声迅速减弱、破碎、分散,化为无数碎片的声音,最后归于寂静。


怪物身上的几十只手开始脱落,像熟透的果实从树上掉落。每一只手在接触地面时都化为黑灰,然后黑灰中升起一缕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七种颜色,七缕光芒。


这些光芒在空中盘旋,然后被斯汀的手掌吸入。


同时,母亲的怨魂也开始消散。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体剥离,不是被吸入斯汀的手掌,而是流向地面那个心形符号,那个克莱尔画的心形符号。


心形符号开始发光,这次是温暖的金色光芒。


斯汀的另一只手按在心形符号上,暗红色的能量与金色的光芒交织。他闭上眼,开始吟诵,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更古老、更本质的音节,每个音节都让地下室的空气震动。


玛尔塔看着这一切,眉头紧皱。她见过许多魔法,许多仪式,许多亵渎行为。但眼前这个……将三个破碎的灵魂强制融合,创造一个全新的存在……这触及了她认知中最根本的禁忌。


灵魂应该是完整的、独立的、神圣的。即使死亡,也应该保持其完整性。这种拆解、重组、创造……这是诸神或者最堕落的邪魔,才会涉足的领域。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看到斯汀的表情。那不是享受权力的表情,也不是疯狂的表情。而是专注,近乎痛苦的专注。仿佛他正在做的这件事,对他自己也是一种伤害。


仪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地下室的空气变得厚重、带电,血液开始蒸发,肉糜碎块化为尘埃。墙壁上的血画剥落,露出下面原始的砖石。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心形符号的光芒消散了。


母亲的怨魂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怪物,那个多手的存在,已经不见了,克莱尔的身体躺在地板上,白色连衣裙已经变成焦黑的布条,但身体本身完好无损,没有多长一只手,皮肤上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她不再呼吸。


斯汀跪在克莱尔身边,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身上的鳞片状纹路也在消退,但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满是冷汗。


「来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克莱尔的胸膛微微起伏。


一次微弱的吸气。


然后是一次呼气。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生命体征恢复了,缓慢、虚弱,但确实存在。


斯汀长出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但用手撑住了。「完成了……勉强。我真棒。」


玛尔塔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新生的克莱尔。女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金发,面容清秀,但表情完全空白,像是深度昏迷。她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是什么?」玛尔塔问。


「克莱尔。」斯汀喘息着说,「也不是克莱尔。她有克莱尔的记忆碎片,生日派对,父母的脸,喜欢的玩具。她有艾莉亚的情感,对女儿的爱,失去的悲伤。她甚至有那七个碎片中的一些无害部分,一个流浪汉对星星的喜爱,一个老妇人记忆中的童谣,一个年轻女人对舞蹈的向往……但所有这些都被过滤、重组、整合。」


「她是个拼贴画。」


「她是个有机会活下去的人。」斯汀纠正道,「原来的克莱尔死了,回不来了。艾莉亚和那些碎片也注定消散。至少现在,这个新生的存在……可以有个新开始。」


玛尔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这很亵渎。」


「我知道。」斯汀终于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但当你亵渎过一次,你也会发现这种事多自在……我也不推荐你去干就是了,你爷爷不得把我活吞了。」


他弯腰抱起昏迷的克莱尔。女孩轻得惊人,像抱着一团羽毛。


「我们得离开这里。」斯汀说,「这个地下室……所有残余的能量都用尽了。但楼上那个通风管道里,还有一小片克莱尔的悲伤残魂。我需要处理掉那个,否则它可能会吸引别的东西。」


玛尔塔看着他抱着女孩走上楼梯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玩世不恭、总是带着笑容的男人,可能背负着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东西。


她跟上他,在离开地下室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失去所有异状、只剩一片干涸血迹和灰尘的空间。


然后她转身,将身后的黑暗关在门内。


楼上,厨房里,那个女骑士已经回来了,脸色苍白但坚定。她看到斯汀抱着的女孩,眼睛睁大:「她……」


「昏迷了,但活着。」斯汀简短地说,「带她去神殿,找你能找到的最善良的治疗牧师或者诊所里的医生。」


女骑士接过女孩,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那你呢?」


「我们还有一点收尾工作。」斯汀走向那个通风口,「然后……我想我需要喝一杯。很多杯。」


玛尔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骑士抱着新生克莱尔离开房子,走进外面的夜色。


然后她转向斯汀,后者正对着通风口低声念着什么,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雾从管道中飘出,被他引导着前往空气中,前往那个崭新的身体。


「那个恶魔血统。」玛尔塔说,「你一直隐藏着。」


「嘘……混血儿在社会上不太受欢迎,你知道精灵们管人类混血种叫什么吗?半人类。」斯汀没有回头,「我就连跟我姐他们都没说过这事。」


「但你用它做了这件事。」


「工具而已。」斯汀转过身来,「你知道铅笔除了可以写字还可以干吗嘛?杀人。」


玛尔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斯汀开始有些不自在。


然后她说:「你比看起来复杂。」


「而你比看起来更关心。」斯汀反击道,「不然你不会留下来帮忙。」


玛尔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转身走向房子的前门:「走吧。这里的臭味我受够了。」


斯汀跟在她身后,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死亡与疯狂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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