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稠密得几乎可以咀嚼。
那股甜腻的腐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混合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和某种……炼金术清洁剂的气息。斯汀的光球向下飘去,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木制阶梯的末端,然后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面。
「空荡荡的。」玛尔塔在他身后说,声音在地下室低矮的穹顶下产生轻微的回音。
她说得对,也不对。
地下室大约三十平米见方,四壁是裸露的砖石,头顶是粗糙的木梁。这里没有家具,没有祭坛,没有他们预期中任何仪式性的布置。
地面是一片血海。
深及脚踝的暗红色液体覆盖了整个地下室,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般的虹彩。在这血池中,散落着无数肉块。不是完整的肢体,而是被彻底粉碎的肉糜,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压、搅拌过,再也看不出原本属于人体的哪个部位。只有偶尔出现的半截指骨、一片碎裂的颅骨,或者一颗完整的牙齿,暗示着这些碎屑的来源。
「七个人。」斯汀低声说,他的靴子边缘已经浸入血泊,「被彻底…嗯~地…分解了。」
血池中央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直径约两米,那里的血液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开或吸收,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地面。在那片干净区域的中心,用同样的暗红色粉末画着一个符号,不是倒三角,不是眼睛,而是一个简单的圆圈,圈内是一个歪斜的心形。
「不是邪教符号。」斯汀皱眉,「这是……孩子画的。」
玛尔塔没有踏入血池,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仔细观察四周墙壁:「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弹孔,没有利器劈砍的印记。这些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斯汀小心翼翼地走向那片干净区域,血水在他的脚步下荡开涟漪。他在心形符号旁蹲下,伸手触摸水泥地面。表面是干燥的,但有一种奇怪的粘性,仿佛涂过清漆。
「魔法。」他说,「但不是我熟悉的任何流派。这不是元素破坏,也不是负能量腐蚀……更像是……解构。」
他抬起头,光球随着他的视线移动,照亮了对面墙壁。那里有一些涂鸦,但不是炭笔或油漆画的,而是用某种粘稠物质,很可能是血液,涂抹上去的。
第一幅画:一个躺在床上的小人,旁边站着两个大人。
第二幅画:床上的小人不动了,两个大人在哭泣。
第三幅画:两个大人跪在一个黑袍人影前。
第四幅画:七个小人走进房子。
第五幅画:所有小人围成一圈,中间是那个躺在床上不动的小人。
第六幅画:圆圈发光,床上的小人坐起来了。
第七幅画:坐起来的小人……长出了很多很多手。
「故事板。」斯汀说,「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
玛尔塔终于踏入血池,银靴踩在血水中发出轻微的溅泼声。她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画:「孩子早就死了。病死?意外?」
「看第一幅,小人躺在床上,没有外伤痕迹。」斯汀指向旁边,「而且这些画的风格……和楼上那个女孩的画很像,但更稚嫩,线条更不稳定。」
「楼上的女孩说她妈妈给了她糖,然后她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玛尔塔转身看他,「但如果孩子早就死了,那楼上的是——」
一声轻响从他们头顶传来。
不是来自一楼厨房,而是来自地下室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蚀。刚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金属。
斯汀和玛尔塔同时抬头,光球飞向通风口。栅栏后面一片黑暗,但有什么在动,一个苍白的手掌,很小,孩子的尺寸,轻轻按在栅栏内侧。
然后缩了回去。
「她在上面。嘶嘶~」斯汀说,声音很轻,「哈……一直在上面看着。」
「那个『女孩』?」
「或者别的什么。」斯汀重新审视那些血画,「整个仪式不是为了打开门户让信徒穿越。是为了……招魂。把死去的孩子带回来。」
玛尔塔走到地下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泥台,像是工作台。台上放着一本皮革日记,摊开着。她小心地翻开,页角粘着干涸的血迹。
日记的前半部分是日常记录,属于一个叫「艾莉亚」的母亲:
「3月12日,克莱尔发烧了,医生说只是季节变化……」
「3月18日,高烧不退,开始说明话。她说房间里有个『高高的人』在看着她……」
「3月25日,我们去了神殿,祭司说她的灵魂『变薄了』。这是什么意思?」
「4月2日,克莱尔走了。那么安静,就像睡着了。但我摸不到她的心跳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次出现时,笔迹变得潦草、急切:
「4月15日,那个黑袍人找到了我们。他说有办法。他说死亡不是终点,只是门。我们可以把她带回来……」
「4月30日,我们开始了。需要七颗『自愿奉献的心』。亨利说可以去贫民窟找那些绝望的人,给他们一个『崇高的目的』……」
「5月12日,第一个流浪汉加入了。他叫汤姆,以为我们在搞慈善厨房。可怜的人……」
「5月28日,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黑袍人说月圆之夜是『帷幕最薄的时候』。克莱尔,等着妈妈,我们就来接你……」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五天前:
「今晚。亨利很害怕,但我们必须做。黑袍人保证仪式安全,他说我们都会穿过门,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和克莱尔一起。但我偷偷留了一手,我在克莱尔的旧裙子里缝了一个护身符,外婆给我的。如果……如果回来的不是我的克莱尔,护身符会发光。」
「我得藏起这本日记。如果我判断错了,如果我怀疑错了,至少……至少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愿诸神,宽恕我们。」
斯汀翻到日记最后一页,粘着一张小小的布片,是从某件衣服上剪下来的。布片上绣着一个简单的符号:圆圈内一个箭头向上。
「回归护符。」他说,「古老的技艺,用来确保灵魂回到正确的身体。但祭司们通常用在重病患者身上,防止灵魂在昏迷中迷失……」
玛尔塔接过日记,快速翻阅:「所以仪式举行了。七个人献祭了自己,父母试图召回女儿的灵魂。但出了问题。」
「大问题。」斯汀指向那些肉糜,「献祭者被彻底粉碎,说明能量失控。但仪式某种程度上成功了,楼上有个女孩,看起来像克莱尔,行为也像。」
「只是『看起来像』。」玛尔塔合上日记,「她在麻袋里躲了不知道多久,没有食物,没有水,但看起来只是脏,没有脱水或虚弱的迹象。」
「而且她画的画……」斯汀想起那幅有预知性质的画,「『地下室的门不想被打开』。她怎么知道的?」
通风口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手掌,而是一张脸。一张小女孩的脸,紧紧贴在栅栏后面,眼睛睁得很大,透过铁条的缝隙盯着他们。金发,蓝眼,和楼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艹,骇死我了。」
但表情完全不同。
楼上的女孩惊恐、脆弱、像个真正的孩子。这张脸上的表情却是……空白的。没有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是看着。
「两个。」玛尔塔低声说。
「………或者一个,但有不同部分。」斯汀试图保持冷静,对着通风口说,「你是克莱尔吗,那个金发小女孩?」
没有回答。那张脸慢慢后退,消失在通风管道深处的黑暗里。
斯汀快步走向地下室另一端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桶、生锈的工具、几个麻袋。他踢开麻袋,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洞,不是通风口,而是一个人为凿出的小洞,直径不到二十厘米,边缘粗糙。
洞内很黑,但斯汀的光球飘进去后,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看起来是墙壁之间的夹层,只有不到半米宽,但足够一个孩子蜷缩。
里面有东西。
一个小布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几块彩色石头。一张折叠的纸。
斯汀小心地取出那张纸,展开。是蜡笔画,画着一个女孩站在两个大人中间,三个人都笑着。下面用歪斜的字写着:「我愛媽咪和爹地」。
画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真正的克莱尔画的。」斯汀说,「在她死前。被藏在这里,作为……锚点?纪念?」
玛尔塔走过来,看着那个狭小的藏身空间:「如果仪式是要召回克莱尔的灵魂,为什么需要这样的物理纪念物?灵魂应该记得自己的父母。」
「除非……」斯汀突然明白了,「除非他们不确定能不能召回『完整的』克莱尔。他们在准备后手。如果回来的灵魂不完整,如果有缺失,这个藏着童年物品的地方可以作为一个『修复点』。灵魂需要熟悉的物品作为坐标,重新适应物质世界。」
他站起来,环视整个血腥的地下室:「但仪式失控了。七个人的生命没有温和地打开通道,而是爆炸性释放。肉体被粉碎,灵魂被撕裂。克莱尔的灵魂被召回了,但可能混入了别的碎片,那些献祭者的记忆、人格碎片,或者……」
「或者仪式吸引来了别的东西。」玛尔塔接道,「那个『高高的影子』。」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慢慢走向地下室门口。
斯汀和玛尔塔对视一眼,悄声走向楼梯。光球留在原地,地下室重新陷入半暗,只有血池表面反射着微弱的红光。
楼梯上方,地下室的门被完全推开了。
那个女孩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们。她换掉了那件过大的男士衬衫,现在穿着那件放在祭坛上的白色连衣裙。裙子很合身,领口的干枯小花微微颤动。
她怀里还抱着那张画。
「你们打开了门。」女孩说,声音和之前一样稚嫩,但语调平淡,没有情绪起伏,「我说过,门不想被打开。」
「克莱尔?对吧?……那个骑士姐姐去哪里呀?」斯汀试探性地问。
女孩歪了歪头:「那是我的名字。但也是她的名字。」
「她?」
女孩抬起一只手,指向地下室通风口的方向:「那个躲在管道里的。她也是克莱尔。但她是悲伤的部分,害怕的部分,想念妈咪和爹地的部分。我不需要那些。」
斯汀缓缓踏上第一级台阶:「那你是哪种部分?」
「我是聪明的部分。」女孩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知道怎么活下来。妈咪和爹地想要克莱尔回来,但他们不知道完整的克莱尔太脆弱了。悲伤会让她哭泣,害怕会让她躲藏,想念会让她痛苦。所以我只回来了聪明部分。这样我就不会难过,不会害怕,不会想念。」
玛尔塔的手中逐渐显现了幽影之刃:「你不是克莱尔。」
「我是克莱尔的一部分。」女孩坚持道,「最好的部分。而且我变得更好了。我看到了很多,知道了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
她突然停顿,侧耳倾听。地下室深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呜咽声,像是个孩子在哭泣。
「比如她快消失了。」女孩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满意,「悲伤的部分,害怕的部分,没有身体可以依附。很快她就只剩哭声,然后连哭声都没有。然后我就是完整的克莱尔了。」
斯汀已经上到楼梯中部:「你父母呢?他们想要完整的女儿,不是只有『最好的部分』。」
女孩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丝不耐烦:「他们太贪心了。而且他们搞砸了仪式。如果他们做得好,七个灵魂应该平稳转移,身体完整保留。但他们害怕了,最后时刻犹豫了,能量失控了。所以现在他们……」她指了指血池,「……成了那个。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他们了。我可以自己长大。」
呜咽声变得更响了,还夹杂着破碎的词语:「……妈……咪……冷……」
女孩皱起眉:「真吵。」
她转身要关上门,但玛尔塔动作更快。刀刃出鞘,一道黑光划过,不是斩向女孩,而是斩向地下室的门框上方。一块松动的砖石坠落,正好卡住了门,让它无法完全关闭。
「你们想帮她?」女孩回头,眼神冷了下来,「帮她就是害我。没有我,这个身体会衰弱而死。只有我的存在维持着生理机能。我是为了生存。」
斯汀终于走上最后一阶,与女孩平视:「生存不是一切。叔叔有一个骷髅架子朋友,他可是不吃不喝不会睡觉的喔。」
「你又知道什么?」女孩第一次提高了声音,「你经历过死亡吗?知道那种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吗?我不想再回去了。所以我留下了聪明的部分,丢掉了所有让我软弱的东西。这很合理。」
通风管道里的呜咽声突然变成了尖叫。
尖锐的、充满痛苦的尖叫,像是有谁在被灼烧。
女孩捂住耳朵:「闭嘴!闭嘴!你只是碎片,残影,早就该消散了!」
但尖叫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响,开始在整个地下室回荡。血池表面泛起了涟漪,肉糜碎块微微颤动。
然后,在血池中央那片干净区域,那个心形符号开始发光。
不是温暖的粉色光芒,而是冰冷的幽绿色,像墓地的磷火。
光芒中,一个影子缓缓升起。
开始时只是模糊的轮廓,但迅速凝聚成形。一个女人,苍白,瘦削,穿着破烂的睡衣,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与卧室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女鬼。
之前在巷子里冲出来又消失的那个女鬼,女妖。
她悬浮在血池上方,幽绿的光芒从她身体内部透出。她缓缓抬起头,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整张脸,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绿色的火焰。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
然后她看向楼梯口,看向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克……莱……尔……」
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嘶哑、破碎、充满无尽的悲伤。
女孩后退一步:「不。你已经死了。仪式出错了,你们都死了。你不该在这里。」
女鬼,母亲的灵魂,伸出手,那只手半透明,指尖滴落着绿色的光点:「我的……孩子……不对……你不是……」
「我是!」女孩尖叫,「我是克莱尔!我是你们要回来的克莱尔!」
「不……」母亲灵魂的声音充满痛苦,「护身符……没亮……你不是……我的克莱尔……」
斯汀想起日记里的话。那个缝在裙子里的护身符,如果回来的不是真正的克莱尔,就会发光。
它没有亮。
因为回来的根本不是克莱尔的灵魂。
女孩的表情彻底变了。所有的稚嫩、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愤怒:「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进来。筛选掉没用的记忆,模仿孩童的行为,忍受这脆弱躯体的限制。我几乎成功了。只要再有一天,月圆之时,我就能完全融合,彻底成为『克莱尔』。但你们……」
她看向母亲灵魂,看向斯汀和玛尔塔:「……你们都要毁掉它。」
「嘿,如果我不看那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叫克莱尔?」
母亲灵魂没有回答。她只是飘向女孩,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又像是要扼杀。
女孩,那个占据克莱尔身体的存在,举起手中的画。那张画着地下室结构图的蜡笔画突然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黑色的、无声的火焰。
「既然如此。」她说,声音不再是孩童的声线,而是一种多重声音的混合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那七个献祭者的声音合在一起,「那我们就按原计划来。」
黑色火焰从画纸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全身。白色连衣裙在火焰中没有烧毁,而是变成了焦黑,领口的小花化为灰烬。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后背隆起,撕裂了裙子的布料,伸出了……东西。
是手。
十几只,几十只苍白的手,从她背上、肋下、肩膀伸出,每只手的尺寸和形状都不同,男人的粗壮手掌,女人的纤细手指,老人的干枯手腕,甚至有一只明显是孩童的小手。
所有的手都在蠕动,张开,抓握着空气。
女孩,现在不能再称之为女孩了,的头颅向后仰起,嘴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了那混合声音的咆哮:
「既然不能成为克莱尔……那我就成为『我们』!」
母亲灵魂发出一声尖啸,扑了上去。
绿光与黑焰撞击在一起。
地下室的门在冲击中彻底粉碎。
斯汀和玛尔塔被气浪推回楼梯下,落入血池。黏稠的血液溅起,肉糜碎块粘在身上。而斯汀用鼻子呼吸的时候,刚好吸进去一些。
而在他们上方,在那破碎的门口,两个非人的存在开始了厮杀。
一个是悲伤母亲的怨魂。
一个是七魂合一的怪物。
而在通风管道深处,那个真正的克莱尔悲伤部分的残魂,还在呜咽哭泣。
血池倒映着上方交错的绿与黑,像一场噩梦的舞台。
斯汀从血水中站起,鼻子里和嘴里流出污秽,抹去脸上的血污,看向玛尔塔:「呸,咳咳咳………好吧。现在我真的有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