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邪秽之屋(1)

斯汀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一股混合着腐肉与化学药剂的恶臭如实体般撞上他们的面门。玛尔塔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女骑士则干呕起来,勉强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诸神在上……」女骑士喃喃道。


「诸神可不会来这种地方,至少我认识那几个不会。」斯汀面无表情地说,指尖亮起一团冷白色的光球,将门厅照亮。


眼前景象让连他也微微蹙眉。


客厅本应是个宽敞的空间,如今却成了流浪汉们的集体墓穴。六七具尸体以怪异的放松姿态散落在破烂的沙发、地板和窗台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那些紫黑色的皮肤和凹陷的眼窝的话。


斯汀蹲在一具尸体旁,用光球靠近观察。死者是个中年男性,脸颊深陷,手臂上布满了针孔和溃烂的疮口。最诡异的是他脸上凝固的表情:一种近乎狂喜的放松,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睁着望向天花板。


「他们在死前很快乐。」玛尔塔站在门口评论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飞太多了。」斯汀用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木棍拨开死者紧握的手,露出一支空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但不是普通的毒品。」


他拾起一个瓶子,对着光查看。瓶身没有标签,残留的液体呈暗红色,粘稠如糖浆。斯汀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别闻。」他迅速盖好瓶子,但玛尔塔已经皱起了眉。


「血?」


「人血,混合了别的什么,见了鬼,这玩意看起来像斯库玛。」斯汀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以及,这些人都很干净。」


女骑士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屋内:「干净?」


「流浪汉通常身上有积垢,指甲里有污垢。」斯汀指向最近的一具尸体,「但你看,这些人的手和脸都被仔细清洗过,衣服虽然破旧,却没有街头的泥污。有人在他们死前为他们『准备』了。」


玛尔塔走到壁炉前。炉膛里没有灰烬,反而摆放着一排奇怪的物品:七个倒置的十字架,每个都用黑布包裹着底座;几个陶碗里盛着干涸的暗红色物质;还有一堆动物的指骨,被精心排列成某种几何图案。


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是一个倒三角形,三角的每个角上都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逆向的圣三一。」斯汀走到她身边,盯着那个符号,「诺达什会感兴趣的,如果真的是莉莉丝的追随者的话。」


「业余作品。」玛尔塔评价道,「线条颤抖,比例失衡。画这个的人要么很匆忙,要么……」


「要么在恐惧中,要么在药物作用下。」斯汀补充道。


他转身走向客厅中央的一张矮桌。桌上散落着更多注射器、药瓶,还有几本笔记本。斯汀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页又一页重复画着的同一个符号。正是壁炉上的那个,只是越来越扭曲潦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难以辨认的涂鸦。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段话:


「祂说疼痛是门扉,死亡是通道。我们饮下圣血,便能穿越帷幕。第七夜,月盈之时,我们将看见真实。」


下面有七个签名,或者说,七个歪斜的「X」标记。


「七个信徒,七具尸体。」斯汀合上笔记本,「仪式完成了。」


女骑士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应该离开,叫守卫队来……」


「守卫队来了只会多几具尸体。」斯汀说,「这种规模的仪式,要么有真正的超凡力量参与,要么有非常危险的幕后主使。或者两者皆有。」


他的光球在房间内缓缓移动,照亮了更多细节:地板上的黑色污渍并非随意洒落,而是沿着某种路径流淌,最终汇聚到客厅中央。那里有一个被家具刻意遮挡的区域。斯汀踢开一个破扶手椅,露出了地板上刻着的仪式圆阵。


复杂的几何线条交织着陌生的文字,圆阵的七个点上各有一个小凹槽,里面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物质。圆阵中心则是一个更深的凹陷,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头。


「祭坛。」玛尔塔说,「他们在这里进行最后的仪式。」


斯汀蹲下,用手指轻触圆阵边缘。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空气中响起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残余的能量还在。」他站起来,「时间不长,不超过五天。」


客厅左侧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厨房,一扇紧闭着。斯汀推开紧闭的那扇,进入了卧室。


这里的恶臭更加集中,并非单纯的腐臭,而是混合了排泄物、汗液和某种焚香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流泪。


卧室比客厅小得多,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梳妆台。但每一寸空间都被疯狂填满了。


墙壁上贴满了从报纸、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和文字,用钉子、胶水甚至直接钉在墙上的匕首固定。图片内容杂乱无章:天体运行图、人体解剖示意图、画作的局部、婴儿画像、兵模战争场景的复刻、腐烂的水果、盛开的花卉……所有这些图片都被用红线连接,线上挂着细小的人骨碎片和干枯的草药束。


梳妆台的镜子被砸碎了,但并非随意破坏。碎片被重新排列,用焦油和刮去脂肪的皮肤粘在墙上,组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人脸形状。人脸的眼睛位置钉着两颗真正的眼球,已经干瘪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是人类的眼睛。


玛尔塔在梳妆台前停下,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化妆品,只有更多令人不安的物品:一束用黑丝带捆扎的头发;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个里面都装着一片浸泡在液体中的皮肤,上面刺着不同的符号;还有一本厚厚的画册。


她翻画册:一对年轻夫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家中、生日派对上的。女孩有着金色的卷发和灿烂的笑容。


但越往后翻,照片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手绘的图画。儿童画,笔触稚嫩,内容却越来越阴暗:黑色的太阳、长着眼睛的树、一个高大的影子牵着一个小人的手……


最后几页完全没有图画,只有用蜡笔反复涂抹的黑色和红色块,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页。


「皮包骨的女人……」女骑士突然说,她站在门口不敢完全进入,「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她就是照片里的母亲,但完全变了样。我几乎认不出……」


「这类活动经常从家庭内部开始。」斯汀说,他正在检查床铺。床单上布满可疑的污渍,枕头下藏着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沾有干涸血迹的仪式匕首,和一绺编成辫子的金色头发。和小女孩照片中的发色一模一样。


衣柜门虚掩着。斯汀拉开它,里面没有衣服,只有更多的仪式用品:黑色长袍、熏香炉、成捆的蜡烛、几本用陌生语言写成的书籍。衣柜底部有一个暗格,轻轻一推就滑开了。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铁盒,上了锁。斯汀用匕首撬开,里面是一叠信件。


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信纸质地精良,墨水是深红色:


「你的奉献已被见证。月盈之夜的仪式将是你家族的荣耀时刻。孩子是最纯净的容器,她的牺牲将为你们打开通途。准备第七份祭品,我们将亲临引导。」


信末的签名是一个复杂的印章图案:眼睛与蛇缠绕。


「他们献祭了自己的孩子。」玛尔塔的声音很轻。


「哈哈,我不信……至少等事后才行。」


斯汀继续翻看信件。随着时间推移,写信人的语气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狂热。倒数第二封信中写道:


「旅人已集齐,圣血已调配。但我们感到不安,仪式书中未提及的『访客』出现在梦中。祂说要更多,总是要更多……」*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笔迹狂乱到难以辨认:


「祂进来了孩子打开了门我们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信纸边缘有焦痕,仿佛曾被火焰舔舐。


斯汀将信件收好,环视这个充满疯狂的房间:「母亲是主要执行者,父亲可能也是参与者。孩子是祭品。但仪式需要七个人,所以他们招募或诱骗了流浪汉。」


「为什么是流浪汉?」女骑士问。


「因为没人会寻找他们。」玛尔塔冷淡地说,「城市边缘的失踪人口,一群干不了活的寄生虫。」


斯汀走向卧室通往厨房的门:「………流浪汉通常更容易被控制。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食物和成瘾物,加上一点可能实现的小目标,再让他们相信那是通灵的媒介……」


厨房是整栋房子中最为「忙碌」的区域,也最为骇人。


长条料理台上摆满了工具和器材:骨锯,屠刀,刮刀,钉子,以及一些装了些不知道啥的器皿……一个巨大的玻璃罐中浸泡着某种器官,看起来像是心脏,但表面长满了细小的黑色结晶。另一个罐子里是浑浊的液体,其中悬浮着数十个眼球,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灶台上,三个大锅里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粘稠物质。斯汀用木棍搅动其中一个,捞出了一截指骨,表面的油层被划破散发出某种气味,「呕——」。


橱柜的门都开着,里面不是食物,而是更多令人作呕的材料:用盐腌制的耳朵和手指;晾干的人皮碎片;成袋的不知名草药,有些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仍有生命。


储物柜的门被拆除了,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微型的祭坛。隔板上摆放着七个小假人,每个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捆绑,身上插着针。假人面前各有一个小碟,里面盛着干涸的血液。


在最上层,在一个丝绸垫子上,放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的连衣裙。正是小女孩穿的那件。裙子被精心熨烫过,领口别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白色小花。


裙子前摆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皮书。斯汀小心地拿起它,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精美的插图描绘着一个仪式:七个人围成一圈,中心是一个发光的孩童身影。孩童上方,一个模糊的、多肢的影子正从某种裂缝中探出。


插图下的文字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写成的,但斯汀似乎能读懂部分内容:


「……七魂为钥,童贞为引,帷幕将薄,真实显现。然门户既开,非独行者可穿。献祭者必为首批朝圣者,以其身为舟,渡向彼岸……」


「他们不仅献祭了孩子。」斯汀的声音低沉,「他们也献祭了自己。仪式不是为了召唤什么,而是为了打开一扇『门』,而他们计划自己穿过去。」


玛尔塔走到他身边,看着插图:「但他们失败了。一群低能儿。」


「额……也可以说,成功了,但不是以他们期望的方式。」斯汀指向地板。


厨房地板中央,有一个比客厅更大的仪式圆阵。但这个圆阵明显出了问题,线条在某一处突然扭曲断裂,像是绘画者突然失去了控制。圆阵边缘有七处焦黑的痕迹,大小与人体相仿。


而在圆阵中心,有一个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的孩子。


「能量反冲。」斯汀分析道,「仪式出错,或者被干扰了。召唤来的东西没有为他们打开通道,反而……」


他话未说完,厨房角落传来轻微的声响。


三人同时转头。那里堆放着几个麻袋,其中一个正在蠕动。


斯汀示意女骑士后退,自己缓步靠近,用木棍挑开袋口。


里面不是尸体,也不是怪物。


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


她约莫七八岁,金发凌乱,小脸脏污,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惊恐。她穿着过大的男士衬衫,蜷缩在麻袋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画,正是斯汀之前在客厅看到的那种儿童画。


女孩看见斯汀,没有尖叫,只是更紧地缩成一团,小声说:


「我藏起来了。妈妈说不可以出来,要等到月亮变圆。但我害怕……那些叔叔阿姨都睡着了,再也不醒了。」


斯汀缓缓蹲下,尽量让声音温和:「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妈妈给了我糖,甜甜的,然后我就困了。醒来就在这里。」女孩眨了眨眼,「你们是来参加派对的吗?妈妈说月圆之夜会有大派对,我们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玛尔塔和女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女骑士脸上满是震惊与怜悯。


「哦,大派对,我也喜欢。那你妈妈在哪里?」斯汀问。


女孩指向地板:「下面。妈妈和爸爸都在下面,和那个高高的影子在一起。他们在等月亮变圆。」


她抱紧了怀中的画:「但我画了新的画。那个高高的影子不喜欢我的画,所以我把画藏起来了。」


斯汀轻声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展开画纸。


画上是用蜡笔涂抹的混乱色彩,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结构:楼上的房间(卧室),中间的房间(客厅和厨房),然后是一个向下的阶梯,通向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空间。黑色空间里有一个巨大的、多肢的影子,影子周围是七个小小的人形,手拉着手。而在影子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发光的金发小女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画的角落,女孩用稚嫩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地下室的门不想被打开。」


斯汀看向厨房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门,普通的木门,看起来像是储藏室。但门把手上缠绕着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锁。


锁是开着的。


铁链松散地垂落在地上,仿佛有人匆忙打开后忘了重新锁上。


「那是地下室的门?」女骑士小声问。


斯汀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前,仔细观察。门缝里渗出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气味,像是旧血、焚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的混合。


门板上刻着细小的符号,与客厅壁炉上的相似,但更复杂。在门的正中央,有人用某种深色液体画了一个手掌印,大小是成年女性的手。


斯汀将手轻轻按在门上,立刻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微弱震动,仿佛有巨大的心脏在地下深处搏动。


「我们要下去吗?」玛尔塔问,语气里难得有一丝不确定。


斯汀看向女孩:「你说妈妈和爸爸在下面。他们……还说话吗?还动吗?」


女孩摇头:「他们很安静。和影子一样安静。但影子在呼吸,我听见的。很大的呼吸声,像风在管子里吹。」


她突然抓住斯汀的衣角,小声说:「别下去。门不想被打开。我画了画,所以我知道。」


斯汀看着女孩恐惧的眼睛,又看看那扇半掩的地下室门。门后的黑暗似乎在脉动,邀请着,威胁着。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祭坛上某处传来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节拍。


「月亮什么时候变圆?」斯汀问。


女孩数了数手指:「妈妈说过三次睡觉时间。所以……明天晚上。」


斯汀站起身,拍了拍女孩的头:「你很勇敢,藏得很好。」


他转向玛尔塔和女骑士,表情从戏虐转向严肃:「我们有两个选择。现在下去,面对下面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或者离开,然后等明天月圆之夜……无论下面是什么,它可能会在那时完全『成形』或『穿越』。」


玛尔塔挑眉:「你认为这些凡人能处理这种『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大概率不行」斯汀承认。


「那就没有选择了。」玛尔塔走向地下室门,「不过在这之前——」她突然转身,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一道柔和的光笼罩了小女孩,「——睡眠。」


女孩眼睛缓缓闭上,抱着画陷入了沉睡。


「她会做一个无梦的睡眠,直到我们解决这件事。」玛尔塔解释,「骑士,你带她到外面安全的地方,然后守在门口。」


女骑士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头,小心地抱起沉睡的女孩退出了厨房。


现在只剩下斯汀和玛尔塔,以及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我从来没想过一头蓝龙居然有多余的仁慈。」


斯汀最后检查了身上的防护咒文,确认它们都在活跃状态。


「我超乎你的想象。你会知道你遇见我才是你的福分。」


斯汀迟疑地点了点头,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恶臭涌出,混合着甜腻的邪异香气。黑暗中,通往地下的木质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视线之外。


阶梯上洒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粉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而在最下面,在黑暗的深处,传来了缓慢、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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