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前往新罗马(3)

斯汀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越想越气,靴跟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始终跟在身后两步远的玛尔塔,声音里压着怒意:「不是挺会说话吗?你家里那些家教老师,难道没教过你最基本的语法和人称代词该怎么用?」


玛尔塔一身暗色长裙,站在煤气路灯晕开的光圈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轻轻捋了捋袖口,才开口回答,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教过。但我才是主人,所以我把他们都解雇了。」


「这算什么?」斯汀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语气保持冷静,「我是个独立的人,听明白了吗?不是你的保姆,不是你的家庭教师,更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的任何一件。」


玛尔塔抬起头,昏黄的光线映在她浅金色的眸子里。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的财产。」


「合同和雇佣契约跟你家以前使唤奴隶是两码事!」斯汀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在空荡的街道上引起微弱的回音,「我不是奴隶,也不是家仆,我和你之间只有债务关系,除此之外,你我互不隶属。」


玛尔塔装作讶异地眨了眨眼,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样让斯汀牙根发痒:「那你为什么答应了?难道是因为打不过我爷爷?」


「…………」


小巷深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斯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个无解的问题。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快得近乎赌气。


玛尔塔不紧不慢地跟上,声音从背后飘来:「而且,是你自己主动离开你朋友的聚会,我没怂恿也没教唆。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家伙,早就把『面子』这种东西丢在某个酒馆的桌底下了。」


「…………」


斯汀没应声,只顾埋头向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带着玛尔塔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两侧是年久失修的三层砖楼,墙面爬满潮湿的苔藓与不明污渍。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街漏进来的零星光亮,勉强勾勒出堆积在墙角的杂物轮廓。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腐臭中混杂着焦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焚烧,却又没烧干净。


玛尔塔皱了皱鼻子:「这里有一股尸臭味,还有一种……你知道要往哪走吗?」


「不知道,」斯汀没好气地回答,「随便走走。」


话音刚落,巷子右侧一扇原本紧闭的木门突然向内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个身着轻甲、没戴头盔的女骑士踉跄着冲了出来,金发凌乱,脸上写满惊恐。她看见巷中的斯汀与玛尔塔,立刻抬起一只手,声音发颤:「别过来!」


斯汀脚步顿了顿,借着微光打量对方。女骑士的铠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护手沾着某种暗色黏渍。他挑了挑眉,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听着,小姐,不管你刚才遇见了什么,我可以保证,那东西绝对没我可怕。」


「别过来!」女骑士几乎是尖叫起来,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屋子里……闹鬼了!」


「吼吼——」斯汀故意拉长声音,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嗓音压低到近乎嘶哑,「闹鬼了!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骑士不是专门对付亡灵、驱逐邪祟的?」


他边说边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朝里望去。屋内一片漆黑,静得令人不安。


「喂——」斯汀朝黑暗中喊了一声,「在吗?」


「…………」


只有风声穿过巷弄的呜咽。几米外,一个裹着报纸蜷缩在墙根的流浪汉翻了个身,纸张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瞧,啥也没有——」斯汀耸耸肩,话还没说完,一道苍白的身影猛地从门内扑出!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性幽灵,半透明的躯体裹挟着刺骨寒意,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斯汀。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斯汀胸前防护咒语骤然亮起微光,一层淡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浮现。幽灵撞上屏障,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扭身冲向巷子另一端,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旋转着的暗紫色光门,幽灵不小心一头扎入,光门旋即闭合,仿佛从未出现。


斯汀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好吧……哈哈哈,这倒还有点意思。」


玛尔塔始终站在他身后两步,此时才平静问道:「你想做什么?」


「宣泄一下。」斯汀简短地回答,接着竟直接迈步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屋子。


女骑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佣兵消失在门内,在原地僵了几秒,终于咬了咬牙,握紧剑柄跟了进去。玛尔塔则像散步般悠然地走在最后。


屋内的景象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抽屉全被拉开,碎陶片与散乱的衣物铺了一地,显然被人粗鲁地搜刮过。唯有两个靠墙的柜子和一座书架还保持着原状,大概在搜掠者眼中,书本与旧柜不值一提。


「真是糟透了,」斯汀用靴尖拨弄着地上的一摊杂物,那些物品表面都沾着黏稠的黑色液体,在透过破窗的微弱光线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光,「这都什么玩意儿……」


「你何不舔舔看?」玛尔塔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可不是龙。」斯汀头也不回,「没那种钢铁般的胃,更别说抗毒能力。你知道的,龙族什么都能吃,包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瞥了玛尔塔一眼。


「接着说啊。」玛尔塔微微歪头。


「没什么。」


「说嘛。」


「……算了。」斯汀移开视线,弯腰从杂物中捡起一张纸,「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画,用炭笔和简陋的颜料涂抹而成,笔触稚嫩,显然出自孩童之手。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前站着四个高低不一的人影,天空涂满了鲜红的颜色。


「嘿,你。」斯汀转向女骑士,对方正紧张地环顾四周,「对,就是你。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我……我是被安排来这一带巡逻的,」女骑士咽了咽口水,「这片区最近不太平,有好几起失踪报告。」


「你认识这家人吗?」


「我……呃,今天是我第二次值班。」


斯汀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法。你对这屋子了解多少?之前来过吗?」


「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一个女人开的门。」女骑士扶住额头,努力回忆,「她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抱歉,那天雨很大,我记不清细节了。」


「记不清就慢慢想,」玛尔塔忽然插话,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对面这位先生很有办法,他甚至能帮你『回溯』记忆,亲自的那种。」


斯汀瞪了她一眼,才继续问女骑士:「你进过这屋子吗?之前巡逻的时候。」


「没有,怎么了?」女骑士不假思索。


「真是够了,」斯汀摇摇头,「你上司怎么会派你这种新手来处理可能涉及灵体的事件……」


他不再多问,而是将那张画平摊在掌心,低声念诵一段简短的咒文。淡蓝色的光晕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包裹住画纸,随后光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影像片段,画面在墙壁、桌子、地面之间不断切换,仿佛这张画在过去几天里被人反复移动。


「有意思……」斯汀中断法术,光影散去,「这画被人不停换地方摆。为什么?」


他将画纸塞进腰包,迈步走向屋子深处。女骑士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玛尔塔则缓步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墙角的阴影,仿佛在寻找什么。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一间装潢考究的私人俱乐部包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长桌边围坐着,原本应该是六个人。十几分钟前,斯汀愤然离场,留下一桌未动的酒水和些许尴尬的寂静。


「还有人要来吗?」说话的是诺达什,露出的部分只有一副骸骨手掌,此刻正轻轻敲击桌面。因为没有血肉,这个动作并未发出声音,反而显得诡异。


波波抓了抓头发:「还有索菲娅,她说会晚点到。」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侍者端着银托盘进来,上面除了两瓶琥珀色的烈酒,还有一封印着暗红色火漆的信。侍者将信递给波波,躬身退了出去。


波波拆开信,快速扫过开头和结尾的署名,脸色垮了下来:「她不来了。」


「还能临时不来?」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嘟囔着,整张脸几乎贴在桌面上,「早知道我就回家睡觉了……我已经连续加班七天,修那些见鬼的大型机械……」


坐在他旁边的莫汉达尔挑眉问道:「你这周到底在干嘛?」


「修东西啊!」眼镜男闷声回答,随即「咚」一声把额头砸在硬木桌面上,「七天!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我现在看谁都像螺栓……」


「安静点。」莱尔斯开口。他是桌上唯一穿着全套礼仪服饰的精灵,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他看向波波:「直接说吧,什么事。」


波波搓了搓手,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做生意亏了点钱。」


「一点是多少?」对面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波波没说话,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然后举起双手,十指张开。


「几万对吧?」兽人嬉皮笑脸,「小事嘛!」


「不对。」


兽人大汉笑容僵了僵:「几十万?」


波波沉默。


大汉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响声:「几百万?你他妈的到底亏了多少?!」


「就是……买了个俱乐部玩玩,」波波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经营不善,加上被人做局……」


诺达什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骸骨手掌端起茶杯,缓缓举到「嘴」的位置。没有被施加魔法的躯体让茶水从下颌骨的缝隙间流淌而下,淅淅沥沥滴在地毯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维持着品茶的姿态。


莱尔斯揉了揉眉心:「波波,你叫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


「咳咳,」波波挺直腰板,努力让语气显得有说服力,「众所周知,下个月开始的『死亡竞速赛』,冠军奖金非常……丰厚。」


戴眼镜的男子把整张脸埋进了面前的啤酒杯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莫汉达尔低头专心擦拭自己的细刃佩剑,仿佛没听见。大汉把背后的巨剑和手边的战斧「哐当」一声全撂在桌上,金属交击声在包厢里回荡。莱尔斯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静静看着波波。


「所以我决定组队参赛,」波波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底气,「但我需要一个团队,一个靠谱的、能互相托付性命的团队。」


诺达什终于放下茶杯,暂时空洞的眼窝转向波波,下颌骨开合,发出骨骼摩擦般的语音:


「死亡竞速赛……我记得去年的冠军队伍,六个人里只活下来两个。」


「总奖金五十万金币。」波波补充。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眼镜男的脸在啤酒杯里继续冒着泡泡,规律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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