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返乡(2)

越过塞雷镇港区的边缘,夜幕像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下来。土路在绿草间蜿蜒,是村民们常年踩踏形成的痕迹,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踩上去微微下陷。沿路的树木枝干下垂,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出来的枯瘦手指,在昏暗中孤单地「问好」,偶尔有夜鸟落在枝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啼鸣,又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斯汀不躲不避,伸出右手,指尖一路划过树枝的树尖,粗糙的树皮蹭过指腹,带着草木的涩味。他的步伐渐渐放缓,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玛尔塔则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矜持,闲庭漫步般跟在一旁,香槟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好奇地观摩着沿途的风景:低矮的石屋、挂在屋檐下的渔网、墙角堆放的渔筐,这些都是她在王城从未见过的景象,眼神里满是新鲜。


前方不远处,一座多盖一层茅草屋顶的房屋渐渐清晰。墙体是砖瓦与夯土混合砌成的,带着岁月与海风侵蚀的斑驳痕迹;院子外围用干草编制的篱笆围了起来,篱笆上还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院子里有一个简陋的鸡舍,唯一的老公鸡还在鸡舍外昂首踱步,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喔喔」声,像是在守卫家园;房屋拐角的连接处,有一扇通往地窖的地道门,门板是厚重的木板,上面落着些许灰尘;门的上方,是一间敞开着的工坊,里面隐约能看到木工工具和未完成的木盆。


「到了?」玛尔塔走到斯汀身旁,抬头打量着这座质朴的茅草屋,这与她想象中的「家」截然不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木头和炭火的气味。


斯汀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夜色中的港口泛着点点渔火,然后又将视线转回灯火通明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亮了窗纸上模糊的人影,空气中隐约飘来炖菜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味道,让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傻站着干嘛?」玛尔塔见他不动,忍不住催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要酝酿一下。」斯汀抬手挠了挠头,指尖蹭过额前的碎发。


听闻这话,玛尔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稍有破损的木门前,木门的边缘有些腐朽,还挂着一个褪色的铜铃。「我真服你了。」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室内立刻传来一声温柔的回应:「来了。」


几秒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粗布织布裙的妇女,裙摆上沾着些许白色的棉絮,显然刚才正在织布。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角有细密的细纹,却透着温和的气色。


妇女先是看到了眼前穿着华丽的玛尔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但当她看到不远处站在院门外的斯汀时,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斯汀从风衣里抽出双手,露出手臂,他对着妇女咧嘴一笑:「姐。」


「回来了?」玛丽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眼神发亮,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对,姐。」斯汀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穿过篱笆,来到门口。


「嗯?」玛丽安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姐,你的脸看起来比我的手臂还要黑啊。」斯汀突然冒出一句,语气直白得不含任何修饰。


这句话猝不及防,让一旁的玛尔塔差点当场「龙傻掉」——她瞪大了眼睛。这是远归的弟弟对许久未见的姐姐该说的话吗?若是在她家里,敢这么对长辈说话,哪怕爷爷会笑着当无事发生,表哥们也肯定会认为这是绝对的冒犯,少不了一场争执。


玛丽安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回话,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满是宠溺:「这几天外面天气突然回暖了,天天在院子里晒着织布,可不就黑了。明明两周前还下了几场大雨,冷得人直打哆嗦呢。」她说着,伸出手,「来,让我抱抱。」


斯汀顺从地走上前,给了姐姐一个拥抱。玛丽安的手臂紧紧搂着他,力道不大,却带着浓浓的暖意,她拍了拍斯汀的后背:「你吃了吗?怎么感觉你瘦了这么多?」


「外面的东西吃不惯,还是家里的饭香。」斯汀松开姐姐,笑着问道,「小吉玛,我的乖侄女哪去了?」


「她和你姐夫吃完饭,就去海边找海螺壳了。」玛丽安侧身让开门口,招呼道,「先进来吧,屋里还有一点温的炖菜。」


斯汀转身,握着拳头指向玛尔塔,介绍道:「姐,这是我现在的雇主。」


玛丽安看了看玛尔塔,又看了看斯汀,忍不住笑了:「放心,就你这嘴巴,姐还不知道你?肯定还没找到对象。」


斯汀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露出腼腆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玛尔塔走到玛丽安面前,维持着贵族的礼仪,微微躬身鞠了一躬,声音清脆:「你好,我是玛尔塔·索斯米尔。」


「我叫玛丽安·卡什·埃文斯。」玛丽安热情地回应,然后好奇地问道,「我能问一句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来话长,姐姐。」斯汀抢先开口,语气含糊,「总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帮人家打工当转移支付的报酬。」


玛尔塔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斯汀,眼神如同猎鹰在高空中从五颜六色的地面上精准锁定猎物,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这家伙对家人居然还会说谎?明明是他自己欠债,才不得不为自己做事,现在倒说得像是单纯的打工。她没有戳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玛丽安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个陶碗,碗里是还没吃完的炖菜。里面有切成小块的花椰菜、鲜嫩的鸡肉、切碎的生菜,还有几颗完整的大蒜,表面撒着一些肉眼可见的胡椒粉,汤色被黄色的奶酪染成了温润的金黄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玛尔塔低头看着眼前的「异国料理」,两眼暂时闭上,眉头微微蹙起。作为从小吃惯了精致餐点的蓝龙,这绝对是她见过的最「糟糕」的食物。食材杂乱地混在一起,完全没有章法,与家里讲究的摆盘和搭配截然不同。她甚至能想象到口感的怪异。


斯汀却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木勺,舀了几口炖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有点咸。」


「看来是盐放多了。」玛丽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想拿过碗,「我再给你加点热水冲淡点。」


斯汀急忙打岔,摆了摆手:「不不,是我在外面呆久了,口味变淡了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姐。」他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而且你也不用体谅我这烂货,我不挑嘴。」


「对了。」斯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风衣里掏出之前打包的面包袋子,放在桌上,「这些是路上带回来的羊角包和菠萝包,表哥他们还没下班呢。」


「这几天港口也没啥大船过来,谢丽尔他们的生意也清淡得很。」玛丽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以前这个时候,商船虽然不停靠,但也有不少渔民过来,现在都没什么人了。」


「人都去哪里了?」斯汀好奇地问道,手里的勺子还在碗里搅动。


「伯爵下令在伯爵领边界建设一座自由市,减免税收,商人们都改道去那边了。」玛丽安解释道,「连附近的渔民,也有不少去自由市找活干了。」


「相信我,都只是暂时的。」斯汀放下勺子,语气笃定,「要是无利可图,他们总归会回来的。伯爵领的边界不是树林就是土丘,交通根本不方便,我们那位励精图治的伯爵大人,哪来的那么多钱建设自由市?」


「你不知道,伯爵大人和一位著名的医生签了一份合同,发了大财。」玛丽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这事都是商人们传过来的,说那位医生有神奇的医术,能治好多疑难杂症,伯爵大人靠他赚了不少钱,才有钱建自由市。」


听到「医生」两个字,正把头埋在碗里扒饭的斯汀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嘴角还沾着一点奶酪:「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玛丽安摇了摇头,「商人们也只是随口传传,也没说具体名字,只知道很有名,很多贵族都去找他看病。」


「奇了怪了,为什么我不认识这样一个医生。」斯汀皱起眉头。


玛尔塔伸出手指,在老桌子的木质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桌面有些粗糙,还留着刀刻的痕迹。她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魔力,暗暗留下了一个只有她才能识别的细小记号:「那应该是某人常常缩在一个地方不外出,消息闭塞的原因吧?」


「胡扯!」斯汀立刻反驳,说完,又立刻换上笑脸朝向玛丽安,语气带着讨好,「姐,这是位不谙世事、深居简出的小姐,平时很少出门,不懂外面的情况,别听她瞎说。」


「这是事实。」玛尔塔挑眉,眼神里满是得意,「我们签了四年的契约,除了一开始的第一个月你还算安分,第二个月你翘班了多少天?自己心里没数吗?」


「姐,我是你亲弟,你要信我啊!」斯汀急忙看向玛丽安,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天地良心,我可没落下她的事,该办的都办好了,翘班也是因为有事。」


「那你不打报告就外出,经过我同意了吗?」玛尔塔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几分强势。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总不能事事都向你汇报吧?」斯汀也来了脾气,提高了音量,「你总不见得不让人拉屎吧?拉屎的时间总该有吧?我总不能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啧。」玛尔塔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反驳,但眼神里的不屑已经说明了一切。


玛丽安看着眼前热闹,她擦了擦桌子,语气温和地问道:「我要不要给你们弄条鱼?下午刚从海里打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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