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餐区的暖光从黄铜吊灯里漫出,映得银质餐盘泛着冷冽的光泽。托盘里的香肠卷插着淡绿「素食」旗,油脂顺着旗杆往下滴,在瓷盘上凝成细小的油珠,混着周围烤面包的麦香、红酒的醇香,在空气中酿成奢华的气息。汤姆端着餐盘走在前面,白色制服马甲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领结平整,步伐沉稳得像真正的拍卖会总监;维茨基跟在身后,端着另一盘「素食」香肠卷,眼神时不时瞟向宴会厅的方向。
「汤姆,很高兴见到你。」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来,候餐区角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挥手致意。他穿着深蓝色燕尾服,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领针,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笑意,手里还拿着一本烫金笔记本。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桑德斯。」汤姆快步上前,伸出手与老者交握,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而真诚,他转头对维茨基介绍,「这位是桑德斯,拍卖会的主要出资人,也是顶尖的拍卖品鉴定师,眼光毒辣得很。」
桑德斯的目光落在维茨基身上,带着审视的锐利:「这位是?」
「维茨基。一位小贵族,来拍卖会拓展些人脉。」汤姆侧身让开,伸手示意维茨基上前,语气自然得像是介绍老熟人。
维茨基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维茨基。你好,桑德斯先生。」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餐盘边缘。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家族的?」桑德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小贵族」有些好奇。
「我是……」维茨基刚要开口,一道服务员的声音突然打断他:「嘿,桑德斯先生,您要的拍卖品价格清单准备好了!」
「抱歉失陪一下。」桑德斯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服务员快步离开,深蓝色的燕尾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残影。
汤姆伸手搭在维茨基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语气带着安抚:「别在意,他就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总爱多问几句。他一辈子跟古董打交道,性子有点执拗。」
「怎会。」维茨基苦笑一声,嘴角勉强上扬,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失落了。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可微微紧绷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的在意。
「这样吧,你去帮帮他。」汤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照」,「候餐区的事我一个人处理得过来,你去跟桑德斯先生多聊聊,他人脉广。」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维茨基的心思,他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多谢!」说完,他放下餐盘,快步朝着桑德斯离开的方向追去。
宴会厅后面的临时鉴定区被隔成一个小隔间,墙上挂着几幅用绒布遮盖的画作,角落堆着几个盖着防尘布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颜料的混合气味。桑德斯正趴在一张长桌上,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该死!」一声暴怒的怒骂突然响起,震得隔间的绒布都微微晃动,着实吓了维茨基一跳。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愣在门口。
桑德斯转过头,脸上满是歉意:「抱歉失陪一下,孩子,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他指着清单,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看看这些拍卖品的价格,完全是瞎搞的!这样一个瓷瓶,釉色这么纯正,纹饰这么精美,怎么可能只有一百金币?!在市面上至少能卖五百金币!」
维茨基走上前,从桑德斯手里接过清单,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质感。清单上密密麻麻写着拍卖品名称和定价,他快速浏览起来,越看越心惊。一幅标注为600年前著名画家手笔的油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居然只定了250金币,而他曾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画作,市场价至少1500金币;还有一尊青铜雕像,造型古朴,工艺精湛,定价居然只有80金币,显然被严重压价。
「这些钱,是要拿出去捐给穷人和孤儿的。」桑德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这帮贵族和商人太得寸进尺了!为了少出钱,居然故意压低拍卖品价格,这是对慈善的亵渎,太不合礼数了!」
维茨基将自己发现的问题一一指出,从画作到雕像,再到几个玉器摆件,每一件的定价都远低于实际价值。他的话刚说完,桑德斯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蚯蚓似的突突直跳,怒火再也难以掩饰。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桑德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清单被震得飞起,他气得口水四溅,声音完全是吼出来的,「我得找汤姆!让他立刻重新定价,不然这拍卖会我就撤资!」
就在这时,一只细小无法靠肉眼发现的飞虫突然钻进来,直直地飞入桑德斯大张的嘴里。桑德斯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喉咙,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瞬间涨成紫红色。他张了张嘴,想把异物咳出来,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砰」的一声重重瘫倒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狰狞痛苦。
维茨基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清单「啪」地掉在地上。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将手指放在桑德斯的鼻孔处。没有丝毫气息。他又慌忙将手按在桑德斯的胸口,原本应该跳动的心脏,此刻一片死寂。
「死……死了?」维茨基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更没想过自己会卷入一场意外死亡事件。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拔腿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汤姆正在候餐区指挥服务员上菜,看到维茨基疯了似的冲过来,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惊恐,连忙对服务员交代两句,迎了上去:「怎么了?慌成这样?」
「桑德斯……桑德斯他……」维茨基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完整,手指颤抖地指向鉴定区的方向,「他突然死了!」
汤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住维茨基的胳膊,语气急促:「带我去看看!」他对周围的宾客歉意地笑了笑,说了声「失陪」,便拖着维茨基快步冲进鉴定区。
一进门,看到地上桑德斯的尸体,汤姆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眼里满是「震惊」:「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像是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维茨基已经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胡乱挥舞着,「他刚才还在发脾气,然后飞虫就钻进他嘴里,他就喘不上气,瘫倒了……我检查过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你!?」汤姆的目光落在维茨基身上,像是在怀疑他,可很快又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说,「不,不对,当然不是你,这只是个意外……」
「我们该怎么办!!!」维茨基崩溃地大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抓着汤姆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要报警?或者找医师来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冷静点,孩子,冷静点!」汤姆用力摇晃了维茨基两下,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听着,外面的街道都被客人们挤满了,车马堵塞,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求援。而且,要是让宾客们知道桑德斯死了,拍卖会肯定会被搞砸。」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隔间角落,掀起盖在大件物品上的防尘布。一块又一块绒布被掀开,露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最后,他停在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箱前,这个木箱比其他的都要宽大,表面刻着简单的纹饰。「这些本该捐献给穷人和孩子们的钱就会泡汤,一点都剩不下!」
「可……可他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就这样藏起来啊!」维茨基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汤姆,藏尸是犯法的,可他又怕拍卖会搞砸。
「我知道这难以启齿,也知道这很冒险。」汤姆的语气放得柔和,带着浓浓的共情,他拍了拍维茨基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恳切」,「但想想那些可怜的孩子,他们等着这笔钱买面包、买衣服,等着这笔钱上学。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让他们的希望落空。而且,你想想你自己,你是来寻求帮助争夺城主之位的,要是拍卖会搞砸了,你认识权贵的机会就没了,你家族的荣耀也会受损。」
汤姆强势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维茨基的心上。他看着地上桑德斯的尸体,又想到那些等待捐款的孩子,想到自己家族的期望,内心的挣扎越来越激烈。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好吧,我帮你。」
两人合力抬起桑德斯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沉甸甸的。他们费力地将尸体搬起来,一步步挪到大木箱前,汤姆打开箱子的卡扣,维茨基咬着牙,将尸体推进去。尸体与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维茨基浑身发麻。汤姆快速合上箱子,扣紧卡扣,又拿起旁边的防尘布,将木箱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艾莉克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们,拍卖会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们接下来的流程吗?」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目光扫过隔间,最后落在盖着防尘布的大木箱上,脚步停在了木箱旁边。
维茨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汤姆,眼神里满是慌乱。
「维茨基,你去给艾莉克斯倒杯水,一路跑过来肯定渴了。」汤姆立刻用眼神示意维茨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平常事。
维茨基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到旁边的小桌前,拿起一个玻璃杯,手抖得差点把水洒出来。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艾莉克斯手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艾莉克斯小姐,喝点水吧。」
艾莉克斯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一屁股坐在了盖着防尘布的大木箱上。这一下,维茨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恐惧和紧张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死死地盯着艾莉克斯的屁股,生怕她察觉到什么,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得会儿,拍卖师会先上台致词,感谢各位宾客的到来,然后朗诵未到场客人们的祝贺信。」艾莉克斯喝了口水,语速平稳地介绍着流程,完全没察觉到身下木箱里的秘密,「之后就开始正式拍卖……会作为鉴定师,上台介绍………」
维茨基根本没听进去艾莉克斯说的任何话,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起来,快从箱子上起来!他的视线紧紧黏在艾莉克斯身上,呼吸都不敢大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衣服上,又凉又黏。
「就这样,我先去前面准备了。」艾莉克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将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对两人点了点头,「你们也尽快准备一下,别耽误了流程。」
看着艾莉克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维茨基和汤姆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汤姆靠在墙上,轻轻拍了拍胸口。
维茨基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可还没等他们缓过劲来,隔间的门又被突然打开,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好,额,汤姆对吗?」
「我是。」汤姆立刻站直身体,恢复了沉稳姿态。
「艾莉克斯说桑德斯先生跟你在一起。我找了很久。」老拍卖师的目光扫过隔间,最后落在了维茨基身上,眼睛一亮,笑着走上前,「你一定就是桑德斯先生了吧?久仰大名,我是今晚的拍卖师。」
「额……」维茨基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汤姆突然伸手拍了一下维茨基的屁股,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示意,低声对他说:「对,你就是桑德斯。」
维茨基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顺着汤姆的话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对,我是。」
「太好了!」老拍卖师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将文件夹递过来,「得会儿的价格名单在哪?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我一会儿拿给你,你先去台上准备吧,我马上就来。」汤姆连忙接过话茬,对着老拍卖师摆了摆手。
「好的,好的,我在台上等您。」老拍卖师没多想,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隔间。
门一关上,汤姆立刻拉住维茨基的双手,眼神坚定:「维茨基,你必须假扮桑德斯了。」
「不行!绝对不行!」维茨基猛地摇头,脸上满是抗拒和沮丧,「一定有许多人认识他,我一上台就会被拆穿的!我们完蛋了!」
「不不不,维茨基,相信我。」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宾客名单,摊开在维茨基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瞧,桑德斯的朋友大多在外地,这次都没来现场,在场的人大多只听过他的名字,没见过他本人。」
虽然这份名单根本不足以完全说服正常情况下的维茨基,但经历了藏尸的恐惧和慌乱,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此刻只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事我会负责到底的。」汤姆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承诺,他看着维茨基的眼睛,语气诚恳,「维茨基,听着,孩子,你是为了什么来的?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争夺城主之位。现在,只要你帮我撑过今晚,我保证帮你搭上你需要的人脉,让你得偿所愿。想想那些可怜人,想想你的家族,好吗?出了事我来扛,跟你没关系。」
维茨基看着汤姆坚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的家族,想到那些等待捐款的孩子,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最终,他吸了吸鼻子,流着泪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汤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去做好准备吧。记住,说话沉稳一点,少回答多余的问题,一切有我。」
维茨基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心里满是忐忑和恐惧。他不知道这场伪装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