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光线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片,洒在猩红地毯上,映得第一排的圆桌泛着冷冽的光泽。维茨基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块僵硬的木板。他脸上没有其他宾客那种应酬的笑容,只有一片空洞的惨白,眼底还残留着藏尸时的惊惧,连嘴角都绷得发紧,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他身旁的汤姆却截然不同,手指随着台上拍卖师的语调轻轻敲击桌面,眼神里满是融入氛围的愉悦,仿佛早已忘了隔间木箱里的尸体,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流程,甚至在拍卖师读完一封信件后,还会跟着宾客们鼓掌,掌声清脆,与维茨基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接下来,让我们来朗诵一下那些未能到场的嘉宾客人们的信件。」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羊皮纸,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维茨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刺绣花纹,指尖泛白。第一封信来自一位远方的公爵,字里行间满是对慈善拍卖会的祝贺,言辞恳切,可当「不惜一切代价推进善举」这句话响起时,维茨基的手指猛地一顿。第二封信是商人联盟发来的,同样充满赞誉,却也提到了「无论遭遇何种阻碍,都要坚定前进」。第三封信来自一位退休的法师,结尾处「为了目标,无畏无惧」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维茨基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汤姆,对方却正专注地听着,脸上带着微笑,仿佛这些反复出现的诡异措辞只是寻常的客套话。维茨基的心跳莫名加快,指尖的冷汗浸湿了桌布的花纹。
「下个环节,我们有请桑德斯先生上台,为本次拍卖会致辞!」拍卖师话音落下,大手一伸,精准地指向维茨基,老花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必须上去。」汤姆的手突然按在维茨基的大腿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凑近维茨基的耳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只需要撑过今晚就行了,相信我,等拍卖会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维茨基的脸瞬间僵硬,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台上的灯光,满是恐惧和抗拒。他想摇头,想拒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汤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
「来吧,桑德斯先生,大家都在等您呢!」拍卖师也笑着附和,抬手示意台下鼓掌。
掌声像雷霆般响起,从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震得维茨基耳膜发疼。服务员们也跟着鼓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只得艰难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背后的西装外套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迟疑了几秒,双手僵硬地合十,对着台下腼腆又尴尬地鞠了一躬。那鞠躬带着明显的慌乱,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拍卖师笑着走上前,伸手示意他跟上,领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台阶的地毯柔软,可维茨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心的冷汗几乎要将袜子浸透。
站在台上的聚光灯下,维茨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发烫。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客套话全忘了。沉默了几秒,他只能凭着本能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足……」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几秒才停下。维茨基愣了愣,又接着说:「这个拍卖会会办得很好,很有意义,能帮助到很多可怜人,无论老少……」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亮。他越发慌乱,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天气聊到食物,从拍卖品聊到慈善,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可无论他说什么,台下的宾客们总能精准地在他停顿的瞬间响起掌声,仿佛他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维茨基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里尴尬得无地自容,可看着台下那些带着「期待」的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砰!」拍卖师手中的木锤重重敲击在拍卖台上,打断了维茨基的话。「感谢桑德斯先生的精彩致辞!接下来,是大家最期待的惊喜环节!」
话音刚落,两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走上台,木箱的尺寸、样式,甚至表面的纹饰,都和隔间里藏尸的那个一模一样!维茨基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汤姆,对方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指猛地攥紧了拳头。
拍卖师伸手掀开木箱上的防尘布,露出里面漆黑的箱体,笑着说:「这里面有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据捐赠者说,里面绝对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
维茨基的手不受控制地摸了摸下巴。他早上刚剪干净胡须,指尖触及光滑的皮肤,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恐慌。他的小动作从木箱上台开始就没停过,一会儿拽拽领带,一会儿抠抠指甲,一会儿又调整坐姿,整个人坐立不安,眼神死死盯着台上的木箱,仿佛那里面随时会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800金币起步!有哪位宾客愿意率先出价?」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必须买下来!」汤姆突然一把将维茨基拉到自己胸前,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里面是什么,都不能让别人打开!」
「我……我身边没那么多钱,怎么办?」维茨基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摸向自己的钱袋,里面的金币加起来也不到1000,根本不够起步价。
「我来想办法,你负责举牌!」汤姆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维茨基手里,「记住,必须买下来,出了任何事我来担责任!」
「900金币一次!」台下已经有人出价,是个穿着华丽的贵族。
「1100金币一次!」另一个商人立刻加价,语气带着志在必得。
维茨基看着台上的木箱,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咬了咬牙,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喔!桑德斯先生出价2000金币一次!」拍卖师眼睛一亮,高声喊道。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2000金币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激动。
维茨基的心脏狂跳,手心的冷汗浸湿了号牌,他死死盯着台下的汤姆,对方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2000金币第三次!成交!」木锤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桑德斯先生,您是赢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维茨基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觉得浑身发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
「好了,就请桑德斯先生上台,在现场打开这个惊喜箱子,让我们一起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拍卖师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宾客们的附和,大家纷纷鼓掌,眼神里满是期待。
听拍卖师说完,维茨基顿感汗流浃背,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汗毛根根竖起。这绝对不是他预料到的情况!他以为拍下后可以偷偷处理,却没想到要当场打开。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尽管他拼命压抑,可脸上的血脉还是不受控制地贲张,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神里的惊惧再也藏不住。
他被工作人员引着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刻意放缓脚步,能晚一秒打开箱子,就多一秒喘息的机会。走到木箱前,他的余光瞥见汤姆已经悄悄离开了座位,朝着后台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顿时更慌了。
维茨基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木箱的盖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转头看向拍卖师,声音带着哀求:「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打开?我想私下留着这份惊喜。」
「为什么?」拍卖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疑惑,「大家都很期待,桑德斯先生,不如让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为什么」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维茨基的心上。这是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话,却偏偏无法回避。他抿紧嘴唇,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台下满怀期待的宾客们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炽热的火焰,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这种关注,是他曾经在授勋典礼上梦寐以求的,可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木箱的卡扣上,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尽管他尽可能地放慢动作,可卡扣还是被一个个打开。木箱的盖子被掀开一条缝,里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头顶的聚光灯和背后的灯光都无法穿透,没人能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维茨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隙,连呼吸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汤姆带着几名服务员,推着装满礼品的推车走了出来,高声喊道:「各位宾客,感谢大家的支持!为了回馈大家的爱心,我们特意准备了小礼品,现在开始发放!」
拍卖师愣了一下,不得不暂时离开拍卖台,走到汤姆身边,拿着流程表核对:「汤姆,这个环节不在流程里啊,是不是我记错了时间?」
「没有记错,是临时加的惊喜,让大家久等了!」汤姆笑着回应,眼神却快速给维茨基递了个眼色。
维茨基如蒙大赦,趁着宾客们的注意力被礼品吸引,连忙合上木箱的盖子,推着木箱快步走下台,朝着后室的方向走去。汤姆紧随其后,两人默契地避开人群,一路快步走进后室,直到关上厚重的木门,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后室里依旧阴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微弱的光。汤姆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盖着防尘布的木箱,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谢天谢地,虚惊一场,没人发现。」
维茨基没有放松,他快步走到藏尸的木箱前,颤抖着掀开防尘布,伸手打开卡扣。木箱里空空如也,桑德斯的尸体不见了!
「汤姆!」维茨基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他猛地转头,脸色惨白如纸,「尸体不见了!人不见了!!」
「什么!」汤姆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快步冲到木箱前,探头一看,里面果然空无一物,只剩下几片掉落的绒布。他的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慌,伸手摸了摸木箱内部,还是温热的,显然尸体刚被移走没多久。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维茨基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经过这一连串过山车般的惊吓,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后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位穿着西装、气质沉稳的男人和女士,组织拍卖会的高层人物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维茨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没等汤姆阻止,就情绪失控地站起身,对着他们大喊:「桑德斯死了!我们把他藏在箱子里,可现在尸体不见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藏尸的!」
几位高层对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然的神色。其中一位年长的黑人走上前,拍了拍维茨基的肩膀:「汤姆刚刚已经跟我们沟通过情况,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必须找到桑德斯的尸体!」另一位高层语气坚定,「绝对不能让尸体出现在宾客面前,否则拍卖会就彻底完了,捐赠的钱也会泡汤!」
「对!必须尽快找到!」其他人纷纷附和,神色焦急。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准备分头寻找时,一个穿着灰色仆役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人从后台通道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沙哑:「大人,我刚才在楼顶看到一个老人,踉跄着走上了屋顶,看起来很不舒服。」
维茨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他从来没在宴会上见过这张脸。
汤姆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仆人,可此刻情况紧急,容不得多想。「快!去楼顶!」他率先朝着楼梯口冲去,几位高层和维茨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通道里急促地回荡。
屋顶的风很大,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人头发凌乱。月光洒在空旷的屋顶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众人快步走上屋顶,目光四处扫视。远处的角落里,果然有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边,像是在俯瞰着下方的王城。
维茨基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声音颤抖:「桑德斯先生?」
那个身影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不稳。夜色浓稠,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那熟悉的深蓝色燕尾服。
汤姆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屋顶的风越来越大,带着莫名的寒意,仿佛预示着什么未知的危险。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背后的燕尾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坠落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