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哎,封建

抓不住夏日的尾巴,再过几旬便要入秋了。虽然天气正在渐渐转凉,但那只是秋来的无声前奏,具体温度的变化并不明显。在这庄里能察觉到那一丝微小变化的,只有那外表看似是豆蔻年华的娇小少女,本质却是青丘狐妖的小玥了。


阳光明媚却不灼人,夏意渐渐褪去的同时也带走了暑月的酷热。和庄内的伙伴们一同玩着投壶游戏的小玥心不在焉,平日被流利地送入壶中的竹箭总是擦着壶沿,转过几圈才稳稳地落入壶中。


虽然王一生和张医师向她许诺,后面会补偿她一个惊喜。但是小玥并不想要那未来的许诺,她现在只想陪在刚刚苏醒的一生身边:抚摸很好很舒服,拥抱也非常不错,如果能亲亲当然是最好的,但一生好像非常抗拒那样做。「难道一生不想我陪在他身边吗……」越想越失落,但还在朋友身边一起玩耍的自己可不能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来:朋友们也很重要。


紧攥着最后一支竹箭的手放松下来,指尖捏着箭尾的银络子,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手腕上的玉镯却纹丝不动。小玥手腕轻轻一送,无须盯着,只需一眼,那竹箭便干净利落地从壶口中心处贯入,在壶中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最后一支竹箭也被投入壶中,周围发出阵阵赞许的掌声,一起玩耍的小姐侍女们都忍不住轻声赞叹起来。一位少女高兴地扑过来,弯下腰,将不过四尺来高的小玥紧紧地抱在怀里,忍不住兴奋地大声赞扬道。


「妹妹好厉害!果然我的妹妹是天下第一无敌活泼可爱,是世界上最漂亮美丽最人美心善,最最最可爱的妹妹了。」


无视着周围人投来的复杂视线,黄芷灵一边用脸蹭着小玥的脸蛋,用身体铭记着她脸蛋的娇嫩柔软,一边激动地说道。


「姐姐我要怎么奖励你呢?我全部的零花钱吗?还是我所有的珠宝首饰?虽然我很少用,但我的胭脂水粉也有很多哦。啊啊,对不起……我贴得太紧了你很不舒服吧,我这就把你放开。」


害怕贴得太紧引起小玥的不适,黄芷灵急忙放开了怀里的她,渐渐冷静下来后才注意到周围人那复杂的目光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语,脸上顿时羞红了起来,耳朵也因迟来的羞耻心红得发烫。


小玥不会因为抱得稍微有些紧了而感到不适,相反,她很爱和自己喜欢的人贴在一起相互拥抱。因为她觉得那是爱意的表达,抱在一起,似乎身心都和对方一同融在了一片暖意之中。


因此她露出温柔而满足的笑容,对放开她的黄芷灵轻声说道。


「不会不舒服哦,姐姐。」


「啊啊……」


得到了天使妹妹的治愈后,黄芷灵感动地快要哭出来,顿时想抛弃自己作为人的尊严,就那样和妹妹一辈子抱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觉得震惊呢。」


一个冷冷的轻柔声音从背后传来,黄芷灵顿时恢复了冷静。


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那轻柔声音的主人,尽管音量很小,音色也十分婉约娇人,但在众人的耳中,那声音似乎具有格外重磅的分量,让他们安静下来。


浸在冷泉里如蓝月般的瞳孔,瓷白的姣好面容中透着一股冷调,松松挽起的墨黑长发,仅用支银白珍珠发簪固定。浅樱色唇瓣总抿成利落线条,站在那儿像株带霜的白梅,满是疏离的端庄。那便是这拾月山庄主人的独生女,黄芷灵的挚友——白月婵。


「月婵,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投了十三支竹箭,一次都没投入壶中的时候。」


「那不就是一开始嘛!话说你怎么数的那么清楚!」


「因为投的人太笨了,笨的出奇反而让人想一直看着呢。看着看着就想数一数要第几支才投得进去呢。」


「唔……」


看着相互打趣的两人,巧穗浅浅地微笑着,对着一旁的小玥说道。


「她们感情很好吧。」


闻言抬头,小玥仔细地看了看巧穗。平时她很难注意到这个人,直到巧穗主动搭话后才发现:这个女侍尽管有着不输那边两位大小姐的不俗容貌,但是存在感却比常人低了不少。


因为看到了熟悉的温馨场景,似乎触景生情的巧穗继续说道,语气中藏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真希望能一直看着这样的情景呢。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嗯?」


小玥听不懂巧穗口中的言外之意,歪了歪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巧穗。


「再过一个月,白小姐就要嫁给汉中刘家的长公子了。想必到时候,小姐她们便再也不能像这样无忧无虑地在一起了。」


刘家也是汉中城中颇有权势的名门贵族。那家族在当地扎根数代,官府遇大事必登门相商,就连汉中王周景阳也得慎重对待他们。止战将军黄靖戈告老还乡后,就被圣上硬深深插入汉中当做牵制周刘两家的钉子。黄芷灵作为黄靖戈的女儿,到时候要以何种立场与刘家的大少奶奶相见呢。


小玥并不懂其中的纠葛纷争,她不知为什么月婵姐姐嫁人了,就不能和芷灵姐姐在一起了。「结婚就意味着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后,就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了吗?那一生还会想和我结婚吗?那我该怎么办才能和大家都在一起呢?难怪师傅要假结婚……」思绪逐渐变得混乱了起来,晕乎乎的小玥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心情也跟着变得乱糟糟了起来。


巧穗看着在一旁混乱了起来的小玥,那般迷迷糊糊的样子也十分可爱动人。她捂嘴轻笑着。


「那我们来比一比投壶吧!」


黄芷灵赌气般大声说道,似乎不容从不运动的挚友在自己最爱的运动上中伤自己,她决定一定要好好地教训白月婵一番,就在她最爱的运动上。


「好啊,虽然看着你投壶感觉自己也要跟着变笨了,但还是比笨蛋本尊聪明一点。」


白月婵一边轻轻地挽袖,一边冷静地应声回答道。


「哼哼,嘴上这么不饶人。小心到时候被你口中的笨蛋给踩在脚下哦。」


黄芷灵将挽起的衣袖挽得更高了,仿佛那样就能增加自己投壶的技术。


「大小姐,马上要下雨了,赶快去躲雨吧!」


巧穗给燃起斗志的二人泼了一盆冷水。听闻此言,小玥才感到骤雨将至的预兆。


上午还黏在皮肤上的热风,忽然裹着一股凉意贴过来。闻着空气中潮湿的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点闷。这种程度的征兆并不能让众人放弃将要燃起的比赛。


「你说什么呢,巧穗,这天气不……」


方才还是响晴的天,随着一阵西风被几片乌云吞没,先是稀疏的几点,砸在瓦当、花瓣、泥路上,转眼就密了——雨珠像被谁从云端泼下来,越来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砸在石板瞬间溅起细小的水花,溅到几人的鞋尖上。


抓住了夏日的尾巴,暴雨突至。


***


花榭四面敞着,只顶上覆着青瓦,正好能看清全后院的雨景。扶着栏杆,小玥好奇地抬手伸出廊外,指尖刚碰到疾落的雨丝,就被凉得缩了缩手。雨势最急时,青瓦上的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把花榭和榭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庄内其他的小姐侍女们基本上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有小玥、黄芷灵、白月婵和巧穗留在榭内赏雨,一旁零星站着几个侍从在此守候。


「就这样看着雨景,聊聊天也不错呢。」


白月婵一边小口啜饮着热茶,一边望向榭外,似乎想要透过绵密的雨帘看清什么。


「啊嚏!」


被雨淋得厉害,黄芷灵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口鼻,打了几个喷嚏。解开黄芷灵的发饰后,巧穗站在她的后面,轻轻挽起那及腰长的秀发,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被雨水沾湿的部分,擦干后又用梳子从上到下梳理了一番。


「姐姐,喝点这个暖暖身子吧。」


刚刚还在花榭廊边玩耍的小玥,听到黄芷灵打喷嚏的声音后,便将自己的热茶端给了她。


「谢谢妹妹!」


激动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倦意,黄芷灵似乎有点感冒了,她接过小玥送来的热茶,慢慢地啜饮着,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自己的喝完了就去抢妹妹的吗?」


「你在胡说什么呀,是不是在嫉妒我有这么个天下第一的好妹妹?」


「前缀怎么变短了?」


「我有点累了。」


黄芷灵诚实地回答道。淋了雨,换了外面被打湿的衣物,擦干了被沾湿的头发,她现在只想缩进温暖的被窝休息一下。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身为挚友,不可能看不出白月婵那藏着心事的样子。所以忍着身体的不适,也要听听她的烦恼。


「我能听吗?」


如果她愿意讲的话。


听着那分外担忧的话语,白月婵不禁婉转一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


「孤云淑……他什么也没说吗?」


突然提起白月婵的竹马,黄芷灵似乎比当事人更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白月婵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说更好,他说的话我没一个爱听的。」


那少年平日里木讷的性格,反而令自己感到安心释然。要是他说了些挽留的话,自己肯定会更加纠结痛苦。


「我估计他巴不得我赶紧嫁走呢,这样他就能在修炼的时候清净些了。」


那少年是个十足的武痴,自己经常安静地在一旁看他修炼。仅仅是那无言的默默注视,便能让那少年面红耳赤,举手投足都会变得非常不自在,捻熟的武功动作也会走形变样,真有趣。要是开口逗他,就会一言不发地逃之夭夭。如果自己走了,也许他就能更加好好地修炼吧。


「那家伙平时就胆小,芷灵你还以为他敢带我私奔啊?」


胆大到敢单枪匹马地与数十个马匪死战,却又胆小到话都不敢跟自己多说几句,只敢远远地守望着自己。


「别哭了,白姐姐。」


小玥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地为自己擦拭去眼泪,白月婵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她忍住呜咽,从小玥的手中接过手帕,挤出一丝微笑,轻轻地抚摸着小玥的头说道。


「谢谢你,小玥妹妹。」


黄芷灵沉默着,对于白月婵的事,她能帮上的忙,便只有默默地倾听着那些不曾对外人流露过的真情。「孤云淑明白她的爱意吗?我要去责怪他什么也不做吗?白月婵真的就只能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吗?」她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去处理这些事。


「大……大小姐!大事不好了!孤统领……孤统领跟人打起来了!」


被豆大的雨滴打得撑不住的雨伞在其手中乱晃,身上满是污水泥泞,一脸慌乱惊惧的侍从对白月婵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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