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花了多少心力,费了多少口水,王一生和张医师才哄好小玥,支开她让她去找黄家的大小姐玩,给两人留下独处的时间来谈论一些私事。
在王一生醒后,张医师从上到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发现其并无大碍后,他便生出了新的疑问,困惑地说道。
「我原先以为,是那团火,令你死后复生的同时夺走了你的内力。虽然死后复生这事本身就很诡异了,但两次眼见也不得不信以为实了。」
言罢,张医师沉思良久,思考着这其中的联系。虽然王一生第一次死后复生时并没有丧失自己的内力,但他有关体内火焰的事情都太邪乎了,很难不认为是那火焰让他失去记忆的同时也夺走了他的内力。尽管从苏小玥的口述听来,其实是苏宁宁使用了某种不知名的奇异妖术夺走了王一生的内力罢了。
「儿子啊。」
「怎么了?爸爸。」
「你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明明只想逗逗王一生,但张医师看到他那副爽快却又莫名贱兮兮的模样,反而惹得自己不爽了。
「咳咳,不跟你开玩笑了,你也别再叫我爸爸了。天一那小子再混也没你这么混,有你这种儿子我是真会气死的。」
「那你叫我爸爸,我叫你儿子吧。那样的话,我们还是父子情。」
拼命忍住想要抽上王一生几巴掌的冲动,张医师起身开始在原地运功,像是要给王一生展示什么拳法。施展拳法时,张医师的动作时而像虎一般威猛刚健,时而像鹿一般轻盈舒展,时而像熊一般沉稳厚重,时而像猴一般敏捷灵巧,时而像鸟一般平衡优雅。打完这套拳法后,张医师开口问道。
「这套武功你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王一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与其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是一套强身健体的体操。」
「哈哈,武功就不能只为了强身健体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王一生也说不出这套拳法为什么不是武功的理由,只是他那敏锐的直觉和眼力告诉他:这套拳法运气非常费劲,不便在动作中融入内力。
运气费劲的武功,在运用肉体上也是费力的,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动作。这样的武功为何存在只能以锻炼身体为目的来解释了,否则很难解释其作为武功存在的必要。
这样讲来,倘若以效率低,实战差这种理由,倒可以作为其不是武功的论据。但王一生并不认同武功是那么单纯的东西,张医师也一样。
「虽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武功就是杀人技。但对于我这个老医师来说,武功是为了强身健体,顺带防身用的。你也打一下这套拳法试试。」
王一生顿时来了兴致,下床站起身来,按照刚才看到的拳法,将第一次见到的动作一模一样地打了出来,连张医师都无法完美做出来的动作也被他补全了。由于肉体比张医师更为年轻强健,王一生的打出来的拳法更加流利气盛却不强势凌人。
「年轻真好啊。」
不服老的张医师此刻也不禁由衷地赞叹道。
「看来你还是那个『天武之体』啊!」
只需一眼,就能看清动作,看明白武功的本质,还能将其完美地复刻出来,一年便能积攒常人数年的内力。这就是天生为了学武而存在的体质——「天武之体」。不管见到多少次,内心都会忍不住震惊羡慕。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如果告诉他武功只是杀人技,就像是在告诉他: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杀死别人一样。
「对于你来说,武功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王一生平静地回答道。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但回答之人的表情却十分认真,仿佛那就是他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认同。张医师直觉地感受到:对于现在的王一生,再问多少遍都会是这个回答。但张医师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即使这是你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你这说法真奇怪,我不是还有你和小玥吗?」
张医师闻言一惊,一时愣了神,直直地盯着王一生的双眼,明白了他的心情后不禁苦笑道。
「哈哈,都说武功是没有悟性而修不了道,放不下执念的愚钝家伙才去修炼的,看来只有我才是那种家伙啊。」
摸清知晓王一生仍是那个「天武之体」后,张医师反而更加疑惑了。他抚着白须沉思良久,然后开口说道。
「真是奇怪,苏宁宁那狐妖可不是一般地讨厌你。如果确实是她夺走了你的内力,为什么不连同你的筋骨脉络也一并挑断打乱?」
如果是以废了王一生为目的,仅仅夺走他的内力只是抢走了他多年的积蓄罢了,并不能废了他这个拥有「天武之体」的人——失去了内力,再修炼累积就行。「也许只是为了让王一生在这十年内丧失战斗力?」以他的体质和已有的经验修炼,估计不出十年便能恢复原来的功力。
「让王一生十年内丧失战斗力又如何呢?」张医师与苏宁宁并不熟识,只是曾在江南水乡打过几次交道。从她的言行之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王一生这人的厌恶和不屑,但也不至于到了要杀了他的程度。张医师不得不怀疑苏宁宁在预谋着和王一生有关的事。
「确实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呢。」
王一生应声道,脑海里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是一片空白。
失去记忆的王一生只能从张医师和苏小玥的口中去猜测苏宁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除了苏宁宁是青丘三狐之一这种广为人知的情报二人能达成共识以外。在他们口中的苏宁宁是两幅面孔。
在张医师的口中:苏宁宁是个淡漠清冷的狐妖,为人处事冷静细腻,不轻易表露感情,但是对王一生却是例外:她总是对王一生拳打脚踢,动不动就威胁恐吓他。想必她一定是讨厌王一生讨厌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才会这样对他吧。
而在苏小玥的口中:苏宁宁变成了一个外冷内热的好师傅,虽然外表看起来高冷不让人轻易接近,实际上怀揣着温柔善良的心,对每一个人都很上心。而对王一生那样,大概是因为师傅恨铁不成钢吧。在师傅的心里,他其实是很重要的人。
「说起来,她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大喜之日害你呢?你是不是在婚宴上又说错什么话了?你这混小子就是把不住自己的嘴,跟你强调多少次了:祸从口出!你是不是不记得那张该死的嘴给自己惹了多少祸了?」
「我不是不记得惹了多少祸了,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是,问你这没记性没心眼的人,确实是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张医师知道自己问一个失忆的人这些事情是在为难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呛王一生几句,毕竟能在嘴上赢王一生的机会可不多。
「小玥可没说那是婚礼啊,她只说那是她师傅为了我好而设置的一场戏。」
张医师横了王一生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真信这个说法?那你倒是说说:夺走你修炼二十多年的内力,是怎么个为你好的方法?」
王一生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道。
「这么扯的说法,我肯定不信啊!我只是为了跟你抬杠而已。」
两人更相信这是苏宁宁哄骗单纯无知又天真的小孩子的说法。
「那孩子也是天真单纯得很,什么事都跟我们说。」
张医师摇了摇头感叹道。
连她师傅派她跟踪看着王一生的事情也都说了出来,不过她师傅到底为了什么连她也不甚了解。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没跟那孩子多多相处过,后面你会自己明白的。也不知道她做狐妖多少年了,但她做人肯定只有十三岁,一直跟个小孩子一样。」
张医师感叹于小玥的天真无邪,那份纯真在人间妖界都是极为少见的。
张医师知道王一生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苏小玥,甚至他可能连自己都不信任。王一生打心底里信任的便只有自己的直觉和他一直都不会遗忘的事情:与生俱来的火焰,如同自己生命的爱剑。在取回那把如同自己过去生命的那把剑之前,他便随风飘荡像草一样过活:外界风吹雨打,他就任凭风雨琳琅。
「话说她怎么会那么粘你?还叫你郎君?」
像是要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不成器的混账小子的爷爷一样,张医师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用着质问的语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
实非王一生所愿,诚如他自己所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关于王一生从婚宴逃脱,跑到汉中,再流落到拾月山庄这件事。这一路上有太多谜团和疑问有待探索解答了。确认王一生死后复生,身体并无大恙。照顾他从昏迷中苏醒后,是时候再次动身前往那座不详的小山和汉中城调查一番了。
「白庄主说,这件事和汉中王周景阳脱不了干系。再深的事情可能得我自己去汉中城内打探了。」
张医师与白庄主两人是深交几十年的好友,关于那座山的事情他自己在调查的同时,也拜托白庄主派人去探索打听了一下。只知汉中王在幕后谋划着这件事,还有七影众在暗中协助,死去的道长们也由他那边手下的道士们出面为各门各派安抚解释了。
感叹于前程之危险多艰,张医师犹豫着,在考虑要不要写一封遗书留给自己的儿子。他看了看那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青年,迟疑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
「你……曾经因为这件事死过一次,现在又没有内力,就不要和我一起去了。」
七影众杀人无数,其中达官贵族也不在少数,甚至连武林高手,得道高人,皇族国戚也曾有几人折在他们手上。但他们依然安然无恙,情报也甚少流出。想必其在阴影中牵扯颇深,向他们复仇简直是天方夜谭。既然几乎无法复仇,其实王一生并无立场继续深入这件事。也许让知晓七影众情报的苏小玥,和被七影众击杀后复生的王一生赶紧离开此地才是正确的选择。
「没事啊,反正我的剑估计这辈子都赎不回来了。」
茫茫大陆寻剑,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张医师不解,不知王一生突然提起那把被随便典当出去而被逾期卖掉的剑是何意。
「反正我还会死后复生不是吗?」
「你这小子,竟然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何况你死后会丧失记忆,也不知道那来历不明的火焰还会有什么副作用!」
张医师不禁升起一丝怒气,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颇有股对不懂事又不成器的后辈的恨铁不成钢之意。
两人不语,对视良久。稍微平息了怒意之后,张医师平静地说道。
「我希望你更爱惜自己一点,而且被你遗忘的人不总是你的仇人。」
他的语气中仿佛带有一些恳求。
「我……」
王一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张医师抢去话头打断道。
「小玥怎么办?虽然七影众没见过她的人形,但只要施展一次妖力就会被怀疑不是吗?她那么粘你,说什么都一定会跟着你去的。」
「……」
王一生想起来那个不过四尺来高的小女孩,一时哑然失言。
「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小玥送回青丘。在这之后再谈汉中的事吧。」
张医师起身,准备前去厨房熬煮为王一生养身的药汤,在走出门之前,他回头对王一生说道。
「到时候你去送小玥吧。」
走出房门后,望着天空,有几朵乌云飘来,张医师喃喃自语道。
「再过一个月,白庄主的女儿就要结婚了。在别人这儿叨扰这么久,还是得为别人的女儿送上祝福之后再赴死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