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是收了力的一掌,山洞还是因其巨大的冲击力塌陷了一部分。残破的碎石刚好掩盖住了洞里的尸体,扬起的尘土减少了大部分的血腥和尸臭味。
「还想着你会不会因为怕臭,不肯跟我进去,如果是这种程度应该会好受点吧。」
宠爱之情溢于言表,王一生对着怀里的小白狐说道,撕下一块左手衣袖上的布料轻轻地掩住了它的口鼻。
王一生最终还是给小白狐解开了绳子,将它抱在了怀里。在汉中的第一晚,王一生因为怕小白狐逃跑而把它抱了一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孩子睡着时会收敛身上的寒气。收敛过的寒气不再刺骨冻人,转而变得凉爽解暑。散发着青丘特有的花草香气,抱着毛茸茸的又很舒服,而且还帮自己不用「虚炎」就轻松地解决了熊妖,王一生越看越觉得怀里的这只小家伙乖巧可爱,怎么舍得用绳子把它拴住呢?「单纯、可爱、不记仇,这孩子作为宠物太完美了!我算是理解那群养妖宠的人了。」忘记了把小白狐抓起来的初衷,王一生用尽全力忍住自己想要去用脸蹭它的想法。
在山洞搜寻一番过后,王一生一无所获。没有秘宝,没有机关,也没有障眼法,除了棕熊精食过的人和飞禽走兽,这个山洞什么也没有。仅仅是够大够开阔,天地灵气较其他地方更加充裕罢了。
即使是想要调查这只近几年横空出世,便能杀掉好几个道长的熊妖,在这过于空旷的地方也无从下手。「要不干脆把整个山洞打垮后,再立碑作墓吧。」王一生心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随后又放弃了。「算了,这种事情交给官府去做吧,少多管闲事了。」
仅以一套并不出奇的掌法和几十年的功力就能杀掉好几个道长,不是六扇门的人在说谎,那便是这熊妖背后有什么人在帮它。
简单地推理了一下情况后,王一生便放弃在山上继续搜寻线索了。他没有立场深入这件事,有的只有对那些死在这熊妖手上的人们的些许同情和怜悯罢了。「说不定已经被卷入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里了。」现在王一生只想快点提着熊妖的头去领赏钱,赎回爱剑后,去锦城看看邱家的情况。
折返回到杀死棕熊精的现场,王一生只见三个全副武装、佩剑备刀的黑衣人,正欲搬走棕熊精的尸体。
「喂,能把那家伙的头给我留下吗?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我只要它的头去领赏钱。」
回应王一生的只有飞掷而来的暗器,暗器被小白狐用妖力形成的屏障悉数挡下。黑衣人见状,三人之间交换眼神过后。其中两人抬着熊妖的尸体在山林间穿梭而走,留下一人持剑与王一生对峙。
「看这架势是非要把我灭口了。这群死老鼠!动作也不利索一点,早点搬走至少我还没有念想,也不用跟这家伙打一场了。」心里是这样想的王一生继续开口说道。
「好吧,不给我头就算了,至少放我一马吧,我还有宠物要养呢。」
附着了内力的飞刀飞来,穿破了小白狐的屏障,王一生施展步法轻松闪过,随着飞刀而至的还有剑路诡异的剑法。忌惮于王一生怀中的小白狐,挥出三剑皆未砍中的黑衣人,使出后撤的一剑与王一生拉开十步的距离。
虽然只见过一次这剑法,但这剑法的剑路过于诡异以及那与之配套的鬼魅步法,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王一生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这剑法我有点眼熟啊。第一层,三剑之中前两剑皆为虚招,第三剑才是杀招,若三剑皆未起效便使出后撤的一剑拉开距离,准备第二层的剑法。」
王一生看不见黑衣人因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表情,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只可惜跟我交手的那个人剑法不精,我还没看到这套剑法的第三层他就被我杀了。与这剑法相配的步法倒是练得出神入化,我没猜错的话,这套剑法……」
「是你这该死的家伙!原来是你把四弟杀了!」
黑衣人提剑劈来,霸道的内力将数步以内的山石草木悉数劈开,光滑的切口足以见其对内力的掌控之深。这泄愤的一招自是无法砍中王一生,黑衣人手中聚气向地面挥出一掌,扬起厚重的尘灰,继续朝其视线死角挥剑斩去。
王一生凭借经验躲过这死角的一剑,同时踢出一脚,踏身作板跃出十几步的距离。黑衣人受踢击踉跄之余,向尚在空中的王一生抛出飞刀,飞刀与快速凝聚出的冰箭大部分相抵。护着小白狐的王一生与几支飞刀擦身而过,在脸上、腰部、左肩皆有划伤,而黑衣人借护体内力将冰箭用肉身接下而毫发无伤。
「哼!青丘狐的寒气,也就对付对付那些从外界聚气的废物了。」
「你们这些死老鼠,这么吝惜自己的情报,连声音也不轻易让别人听到,又把名气打得震天响。哈哈,这样说来你跟你的几个兄弟也算是硕鼠了。」
「你这家伙没了内力,怀里的妖孽也没有足以打破我防御的妖力。中了毒的你现在跟死人差不多了,听到我的声音也无妨。」
「还真是被卷到麻烦事里了,出来猎个熊居然碰到了『七影众』,不过现在是六影众了,你们有在招新吗?我怕你们不招新马上变成五影众了。」
王一生只是在逞口舌之快而已,他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在没有内力,又中了毒的情况下,不用剑就能击杀「七影众」中的「毒影瘴」。「虚炎」能吞噬气却不能逼出毒,他很早就觉得这玩意儿难堪大用了,还是自己的武艺和内力靠谱。想到这儿,王一生对那个疯婆子的愤恨便又增长了不少。
「油腔滑调的家伙,想激怒我让我给你个痛快吗?」
「我倒是想你放过我,从一开始我就这么说了。虽然我总忍不住挑衅你,但你不要总做出那些让我想挑衅你的行为啊,我是真的忍不住啊!」
「找死!」
毒影瘴再次提剑攻去,一察觉到小白狐开始凝聚妖力便向后撤去。王一生已经中了毒,只需等待他毒发身亡即可。期待着王一生在自己眼前痛苦地死去,毒影瘴只攻不击,出剑皆为虚招,不时辅以暗器相攻,让王一生疲于闪避的同时催发他体内的毒素。不露出一点破绽,不过于近身给小白狐凝聚妖力贴身使出冰法的机会。鱼已经上钩了,只需耐心等待,要耐心,不要被仇恨了蒙蔽双眼。毒影瘴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奋力忍耐着将王一生大卸八块的恼怒。
「这怀里用来防着疯婆子的『狐质』倒变成我自己的『狐质』了。」王一生在心里苦笑。若放开小白狐,他很难在不用剑的情况下保护它不被毒影瘴所杀。若不放开它,自己又不能在不伤到它的情况下用「虚炎」与毒影瘴战斗。「这种时候后悔没有多练练怎么控制『虚炎』吗?也是,我怎么可能想得到自己还有丧失全部内力的一天?那个该死的疯婆子!」
悔恨愤怒之余,王一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它正在盯着自己,眼神里充斥着不安和忧虑。
王一生用只有一人一妖才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
「你自己跑吧,我老把你护在怀里咱俩都得死。别以为我在吓你,你一直在青丘待着估计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人是很容易死的,生命轻贱,别以为死这种事很遥远。」
动作越发迟缓的王一生闪避不及,左臂处硬生生吃下了一支飞刀。
「在对那只妖孽说什么呢?遗言吗?」
「我一会儿放手把你扔出去,你只管跑,别回头,回头你也跑不掉了!记住!别人的命永远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你这孩子没什么心眼我才跟你这么说的,我的命没你的重要!」
小白狐两眼闪着泪光,懵懂无知如它也明白了,王一生这番话是认真的。
「哎,你说不了人话也太烦了。你敢回头我就把你踹走,哼哼,我的手段你已经尝过了,不是吗?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见小白狐迟迟没有回应,王一生放手将它扔出怀中,随即而去的便是十几支飞刀。王一生早已料到自己一旦放手,毒影瘴便会用飞刀攻击小白狐,逼自己做出选择。
「我还以为你会乖乖让我把那妖孽杀掉呢。」
毒影瘴有些意外,他只是想削减王一生手上的战力,没想到一人一妖的感情会如此深厚,以至于他会舍命相救。
王一生飞身接下了所有飞向小白狐的飞刀,他转头看向那只背对着自己奋力逃走的小小身影。
「这该死的小家伙,叫它不回头还真的不回头啊。」
「这种情况你也笑得出来啊。」
「我有在笑吗?」
「你好像对这只妖孽感情挺深啊。但它却头也不回,真是无情啊。妖孽终究是妖孽。」
毒影瘴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王一生,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不禁感慨道。
「不深,只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单纯可爱又不记仇的好孩子。才认识我几天,我也没对它好过,就舍不得我这个坏家伙死了。在这世道这么善良的孩子可不多见了。」
「我家四弟也是个好孩子。」
「哈哈……真的吗?」
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放开小白狐用「虚炎」与毒影瘴以命相搏吗?王一生不禁扪心自问。接下那么多飞刀,就算能杀掉毒影瘴,估计也会被毒毒死,谁下个毒还随身携带解药啊。早杀完,早下山解毒呢?毒影瘴的毒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解开的……只有后悔,太后悔了。王一生的一生中有数不清的后悔,也不缺这最后一两次了,想到这里他反而感到有些释怀。
见毒影瘴无意追杀小白狐,身负重伤而濒死的王一生也放弃了以命相搏。他艰难地迈步向一棵大树缓缓走去,随即转身背靠着大树,本想慢慢地坐下去,结果两腿一发软,近乎摔倒般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啊,屁股好疼。身体被扎成刺猬一样,到处都是伤口,好疼啊。中了毒,呼吸也这么……困难。这天还这么热,又疼又热,血和汗在身上流着,擦不掉,好痒啊。浑身都是黏糊糊,好不舒服……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像个叫花子,死也死得这么不体面。这烂布还沾在伤口上了,好疼啊……」在心里发着牢骚,王一生艰难地抬头与毒影瘴对视着。
「他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软弱的。世人只知他的别号「透影针」,不知他……」
「能……简短点吗……我好像……听不完了……」
王一生一呼一吸只能吐出几个字,厚重的气音让人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
看着眼前刚刚还气焰嚣张,一直挑衅自己的王一生,现在却是这般可怜的模样——两眼似闭非闭地半眯着,合不拢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张始终冷着的脸全是血汗和泥泞。毒影瘴解恨舒畅之余,内心还有一丝空虚。「四弟会高兴吗?」回想起四弟死时那副如同做着什么好梦的安眠模样,毒影瘴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四弟已经回不来了的事实。「兄弟姐妹们会高兴吗?四弟的死仇已报。」毒影瘴很高兴,任务完成的同时,还了却长年以来,或多或少困扰折磨着七影众的一桩心事。
「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欧阳荆。」
「哈哈……我就知道……死了……还笑……肯定没……好……好……」
王一生微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眼皮越发沉重,怎么也说不出最后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