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人偶工匠的少女,被托付照料一具与人类相似度极高、模样精致的人偶「大小姐」。
而爱上了大小姐人偶的少女,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
「哇啊……真美。」
我低声呢喃,话音不经意的从唇边溢出,下一秒忽地才察觉到这般行为不妥,这句话里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这是我藏品里最顶尖的珍宝,称它为国宝也毫不为过。」
身旁这位身着华贵礼服、留着青色胡须的男人,语调宛如是在吟诵诗篇,他目光久久凝望着自己的「藏品」。当然,这位便是我的雇主,毕竟这里是雇主的宅邸,去垂涎他的藏品终归是不好的。
那具人偶安置在镶银边框、是比我还要高的玻璃展柜中。而柜内,人偶少女身着一袭白裙,双目轻闭,仿佛正安然沉睡着。
她微微外露的手足与肌肤莹如白瓷般,五官精致得宛若雕琢而成——咳咳,这么形容不太对,不过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一具人偶。
「想必你也十分喜欢她吧,我想这一点无需多问。」
我点点头,「是的。能受您的委托照料这般完美的人偶,我倍感荣幸。」
男主人闻言甚是高兴,握住了我的双手,「你的手艺我早有耳闻,我相信你能让她绽放出更动人的光彩。」
「我向您保证。」此刻的我已被兴奋占据了大脑。
我立刻动身前往衣帽间领取工作服,一路上不断回味之前心头翻涌的异样情绪。
方才的那具人偶,被主人称作是举国顶尖的杰作。寻常人偶工匠,一辈子都得不到照料她这份殊荣。
我心中当然满怀欢喜,也免不了几分自大。回想起当初收到委托信函那天,我兴奋得整日缠着师傅喋喋不休。现在的话也没差啦。
可心底却萦绕着一个算不上直觉的模糊念头。
那具人偶……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
仔细想想的话,人偶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机关人偶工艺早已经精进,各式自动人偶纷纷问世,它们也如同常人一般劳作奔走。只不过却依旧无人能给出这个问题的完美答案。
啊啊,别说人偶了,人都是不完美的呢。
我正独自沉思时,衣帽间的门扉已然映入眼帘。
厚重的木门无风自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对,并非是自行开启的——一名身着女仆制服、身形高挑的女子正从门内推门而出。
「您就是新来的人偶工匠吗?」
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细细打量我,似在判断我是否胜任这份差事。可恶,如此显得我好矮……
「是的,我是人偶工匠罗兹,前来这边领取工作服。」
「您的事我已经知晓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奥莉薇娅,这座宅邸的女仆长。」
镜片后的视线锐利却不带半分寒意。却也让我觉得简直是个「笑里藏刀」的狠人。
「罗兹小姐,虽说只是规矩流程,但往后您需以女仆的身份,听从我的安排行事。」
「嗯我已经知道了,今后劳烦您多多关照。」
「话虽如此,不过也请罗兹小姐放心,您毕竟是老爷请来的客人,是难得的人偶工匠,我不会安排您做繁杂工作的,请进吧。」
我随她走入屋内,另一名年轻女仆连忙恭敬行礼。在接过崭新缝制的制服后,奥莉薇娅嘱咐这名女仆协助我换衣,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女仆小姐的帮忙下,我换上这身全然陌生的制服,走到镜前打量自己。
「总觉得怪怪的。」
「您穿上十分合身。工匠大人本身也很可爱呢。只是工匠大人向来是使唤女仆的一方,极少有亲自穿上这身衣服的。」
「啊哈哈,我可没有这种待遇,其实这份行当本身就赚不到什么钱。」
事实上这份工作的酬劳待遇比起以往堪称优厚。虽说要照料三具人偶,但雇主不仅发放丰厚酬劳,连衣食住行全都一并包办。
我听师傅说,相传自建国起,便有人偶工匠以贴身女仆的身份照料贵族珍藏人偶的传统。只是近些年来,平民拥有人偶的情况越来越多,这份古老贵族传统早已日渐式微。而我,也是头一回承接这般遵循旧制的差事。
「奥莉薇娅大人要为您说明工作细则,我们前往大厅吧。顺便也向其他女仆做个自我介绍。」
「嗯,往后要一同共事,确实该打声招呼。」
我点点头收拾好随身行李,跟着女仆走出房间。
我此番需要负责照料的人偶一共是三具。我暗自思绪飘远,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果然还是玻璃展柜里那具绝美的人偶。
在了解了宅邸以及女仆规矩后,女仆长也告诉我不需要紧张,依照我的性格做好工作就行。
……
「嗯,看起来一切正常。」
当天午后,我一边为人偶穿戴衣物,一边调动起全部观察力仔细检查。以我的经验,处理这些工作也绰绰有余。
「多谢您。」面前的人偶答谢道。
与我所见过的人偶们并无差别,虽有模仿些许情感,但本质是冰冷又毫无起伏的回应。
我吐了口气,世人总以为人偶工匠的工作只是照料人偶的日常起居,可真正关键的,是当人偶出现故障时,精准捕捉那些极其细微的异常点。在工匠检查看护的全过程,都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觉。所以说人偶工匠师这份工作既需要长年积累的经验,也需要与生俱来的敏锐天赋。尽管说维修人偶本就是工匠的分内之事,但真正顶尖的工匠,那是会在故障发生之前就提前排查处理的。
唉,想了这么多,总觉得自己既达到了目的,但又差的很远啊……
『还好,这孩子没什么问题。』
我望着眼前这人偶——它并没有专属的玻璃展柜,做工虽也算精巧,却完全没法和展柜里的那位相提并论,和我过往见过的普通人偶并无二致,故障征兆也一目了然。
「最好永远都用不着我动手检修就好了。」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人偶只是器械,终究都会出现机能故障。」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无奈地苦笑。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可人偶根本听不懂玩笑话。它们便是这般存在:拥有基础智能,思维却远不及人类复杂,更不存在喜怒哀乐。
我为何要反复确认这种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或许是我心底擅自抱有期待,觉得展柜里的那一位,或许会有所不同。
「工匠大人,差不多该为下一具人偶做例行检查了。」
「差点忘了。那回头再见,贝阿特丽丝。」
从女仆长那得知了人偶的名字,也是个优雅的名字呢。
「稍后再会。」
我在她毫无情绪的鞠躬目送下,走向下一间人偶卧房。
第二具人偶叫做艾丽兹,她的整体状态和贝阿特丽丝相差无几。只是她是戏剧专用人偶,相较贝阿特丽丝,能演绎出更为丰富、近似情绪的神态。
但那并非她自身拥有感情,只是复刻记住人类所示范的神态,机械地将其重现而已。据说人偶戏剧鼎盛时期,还有专门为人偶录入表演神态的职业者。
我以前也有照料过戏剧人偶,仅仅观察上艾丽兹几分钟,我便确定过往的经验完全能用上。
「工匠大人,您似乎在忧心什么?」艾丽兹开口向我发问。识别人类表情,是戏剧人偶特有的功能之一。
「照料你和贝阿特丽丝我心里很有底……只是唯独那位人偶,我不确定过往的经验能不能适用。」
「您说的是『大小姐』吗?」
从艾丽兹的简单交谈里我也得知,原来那具特殊人偶没有名字,宅邸里所有人都统一称她为大小姐。
「抱歉,明明现在该专心照看你,我却一直在惦记别的人偶。」
「您不必向我致歉,工匠大人只是恪尽职守而已,被您照顾我深感荣幸。」艾丽兹微微一笑向我致谢。
我回以笑意,「也是,没什么大事。不必客气。」
也对,人偶本就不会生出嫉妒这类心绪。
「关于『大小姐』您不必多虑,她和我们一样,只是一具普通人偶。」
「真的是这样吗……」
一来一回交谈间,艾丽兹的例行检查也临近尾声。她提起裙边向我行礼,送我离开房间。
终于,到了最后一关,必须要直面「大小姐」了。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大小姐房间的房门。
「请进。」
传来一阵澄澈的嗓音,我随之缓缓推开房门。
金色流苏装饰着房间,在窗边的微风里轻轻摇曳。这位「大小姐」……她那头卷曲的金发垂至肩头,随风微微晃动。唯有这份动态,提醒着我此处的时间并未停滞。明明维护过无数人偶的我,却有些紧张起来。
窗边的椅子上,身着白裙的少女——或者说,是人偶,她缓缓地转过身子面向我。
「大小姐」美得无可比拟,工艺远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偶都要精湛,几乎与真人少女别无二致。可恶啊,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点粗浅的形容。
「您好,我是新来的人偶工匠罗兹。」察觉到自己一时失神失语,我慌忙抬高音量开口自我介绍。
「欢迎罗兹大人到来,今后请多关照。」
声音依旧毫无情绪。我的心底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释然,又夹杂着几分失落。
难道真如艾丽兹所说,她只是一具普通人偶吗?我无法就此下定论。
「罗兹大人,冒昧打扰您。为了明天宴会的展出,我需要更换另一套礼服。」
「好的,交给我就好。」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下意识地尊敬了不少。大小姐身上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场,让人不由得以礼相待。
「趁换衣服的间隙,让我为您清理一下躯体吧。」
「不必劳烦您,我可以自己处理。」
我微微一愣,大小姐的回答令我十分意外。
人偶不是人类,自然也不会流汗,更不会产生体垢。可只要身处世间,难免沾染灰尘,清理尘垢当然也是人偶工匠的本职工作之一。
「大小姐,请原谅我不能遵从了,身为工匠,我可不能放任您这样。」
「不必担心,我的构造本就可以自行清洁。」
「咦?我从未听说过人偶能够自行清理躯体。倘若操作不当,甚至会留下无法修复的损伤……」我的思维自然而然的起了反对意见。
在据理力争的同时,我察觉到她的态度里透着一股执拗。
人偶会违抗人类的指令本就十分反常。难道说她果然是十分特殊的存在吗?这样的疑虑再次在我心中萌生。
「嗯……我明白了。那就拜托罗兹大人来帮忙吧。」
大小姐仿佛就此妥协,颔首走到梳妆镜前。
「那我失礼了。」
我解开礼服背后的系带,小心翼翼地褪下裙摆,生怕弄出褶皱。大小姐雪白的后背与礼裙下束身的紧身胸衣立刻展露在眼前。
我手法熟练地拆下胸衣,身为匠人,平日就在打理各式人偶衣装,这类束身衣的结构早已烂熟于心。
光洁如玉的肌肤映在梳妆镜里,从肩头延至腰肢的曲线柔美流畅,胸前浅浅隆起的顶端,点缀着一抹淡粉,如同含苞的花蕾。
我的耳根骤然发烫,为人偶脱衣清洁是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可此刻心中却生出一种冒犯他人的忐忑。大小姐的做工实在太过逼真,逼真到让我乱了心神。
「罗兹大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先为您梳理头发。」
我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那头漂亮的金发。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我满心震惊,触感竟和真人少女的秀发别无二致。
梳理头发的过程明明转瞬即逝,我心底却悄悄冒出一个念头:真想就这样一直触碰下去。
「接下来,该清洁您的身体了。」
说着,我取来专门用于擦拭人偶的丝绒软布。
「先从脸颊开始,麻烦您闭上眼睛。」
我用布料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顺着下颚、脖颈,一路缓缓向下。擦到腰侧时,异变陡然发生。
「唔……」
大小姐的身子猛地轻轻一颤。我身为工匠敏锐的观察力,丝毫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反应。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我的身体搭载了触觉感知。」
「也就是说,您会觉得发痒是吗?」我继续问道。
「没关系……继续吧。」
大小姐没有再多解释,我只好继续手上的工作。
「嗯……」
每当软布擦过人类身上敏感的部位,她的身体都会产生细微的颤抖。
我越发束手束脚,仿佛自己正在捉弄一位无辜少女。拥有触觉的人偶,本足以勾起我身为工匠的全部好奇,可此刻心中却满是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在这份享受与纠结中可算是清洁完毕,我重新为她束上胸衣。指尖不经意擦过顺滑肌肤,那份触感逼真得宛若真人皮肉。
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忍不住伸手,用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肌肤。
「等等——您在做什么,罗兹大人?」
「啊啊,抱歉!!不过实在太惊人了,您身上居然还有近似人体的温度。」
「我本就是被这样打造而成的。」大小姐平静回答,她依旧没有做过多解释。
「真的啊,和人类一模一样。」
「我终究是人偶,生来只为陈列观赏,这点不会改变。」
听着我的感慨大小姐的回应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波澜。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去多想,不用对她心生负罪,做好我的工作即可。
「我帮您把胸衣束好。」
「有劳罗兹大人。」
她与人类相似得可怕……不止触觉、体温,被触碰时的细微反应、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变化,都和其余人偶有着天壤之别。
可我总觉得,她在刻意掩藏这份与众不同。
『大小姐心底,本该藏着更多秘密吧……』
思绪到此,我连忙打住。我对她了解得太少,不能妄下定论。
我是人偶工匠,她是人偶。我的职责,仅仅是维护照料她,仅此而已。
替她重新穿好纯白礼裙后,大小姐自行站起身。而我心底清楚,自己刚才竟然贪恋着触碰她的触感,久久不愿停手。
……
仅仅一日,我对于大小姐的念想,久久无法平静。
……
会客室的壁炉噼啪作响,火焰熊熊燃烧。柴薪灼烧的些许焦味,与红茶的馥郁香气交织在一起。
「原来如此,这事倒是耐人寻味。」
这位年长的男人点了点头,将茶杯搁在桌上的小碟里。接待访客并不是我这个「客人」的工作,可这位先生专程前来工坊,要见的人偏偏是我。而这人,是我的恩师。我当然也没法与他隐瞒大小姐的事情,将我的见闻全部告诉给了他。
「师傅,关于那位大小姐,您还知道别的内情吗?」
听我发问,对面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师傅,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这问题可不好答啊,那位被称作大小姐的人偶,她的来历,如今只剩各种揣测罢了。罗兹……本身在主客家讨论这些已经够不礼貌了。」
「这样吗……」一时头脑发热的我也慢慢冷静下来,师傅说的的确没错。
「说实话,在你告诉我之前,我连她还拥有触感、体温这件事同样一无所知。」
「咦?师傅你也不知道吗?可她不是鼎鼎有名的人偶吗?」听到师傅这话,让我失落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嗯,确实名气不小,可自从被布塞尔勋爵收藏之后,所有相关消息就彻底断了。」
布塞尔勋爵,便是我的雇主,是位以收藏艺术品闻名的贵族。他看上去身形清瘦,像个文弱书生,或是体面优雅的绅士,可坊间却传言,他对藏品有着近乎偏执的苛刻执念。
「据说只有极少数人偶工匠能近距离接触她,对外展示时,她永远只能待在玻璃展柜里。」
「原来是这样……」我的心情简直大起大落,但我无可奈何。
「我也曾受邀参加过两三次宴会,也只是隔着展柜远远看过一眼。那做工确实可以称得上精妙绝伦。我的徒弟能接手这般藏品,我脸上都有光了。哈哈哈!」
「师傅您说笑了,我还差得远呢。」我陪笑道,心里到底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呢?
「罢了,你这徒弟不经夸,再夸几句就要飘飘然了,点到为止吧。」
「师傅!」
我故作赌气地鼓着脸,师傅见状畅快地朗声大笑。
「不过你确实有过人之处,观察力十分敏锐。但有一点你万万不能忘,人偶工匠的本职,只是保养维护人偶,仅此而已,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啊!弟子谨记在心。」
「只是……从小你就是这样,或许这份敏锐的天赋,我担心会成为祸根……算了。」
师傅低语着,饮尽杯中剩余的红茶,起身准备离席。
「师傅,不多坐会儿再走吗?」
「能见到我的小徒弟精神抖擞的模样,我已经心满意足,况且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明白了,师傅路上小心。」我连忙起身送他。
「这里的红茶味道绝佳,托你的福,我下次还可以再来。还有哦,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样的裙子呢。」
「额……」
师父潇洒地挥了挥手,走出房间。负责会客室的女仆连忙上前,去取他的外套。师傅真的是,临走前都不忘调侃我。
我正要收拾茶具,守在门口待命的女仆连忙上前,示意交由她打理。
我只好重新坐下,脑中茫然地思索着师父方才欲言又止的那句话。
切勿逾越本分……是这个意思,他也是一直这么教我的。
可是我,是否已经违背了这条誓言?
诚然,刚入行的人偶工匠,常会对人偶滋生出过剩的情愫。但随着手艺日渐纯熟,对人偶愈发了解,失去了新鲜感后这类心境便会慢慢淡去。
并非是他们心中的喜爱与怜惜消散了,只是会明白,人偶不会感到孤单,不会心生悲伤,亦不会承受心灵的伤痛——她们终究和人类截然不同。需要能分清这层界限,才算得上独当一面的人偶工匠。若是犯下把人偶等同于人类的常见错误,便会扭曲身为工匠应有的客观判断。
忽地,那位大小姐被搔痒时扭动身子的模样,还有她稍微惊讶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想起这画面,我到底是怎么了?
……
之后的数月时光,转瞬便匆匆而过。
我每日要做的打理交由我照看的人偶,闲暇时便在宅邸各处漫步闲逛,或是埋首藏书室翻阅典籍,偶尔也会独自上街走走。
在外人眼中,这样的生活平淡乏味,可我却从未觉得枯燥,想来多半是因为能够接近大小姐。
而现在,我仍在进行着大小姐的护理工作。
「请稍等,马上就清理完毕了。」
能亲手为大小姐擦拭净身,对于我而言是件难得的乐事。
只有在被轻微触碰搔得发痒、身子微微扭动的瞬间,大小姐那张蜡像般毫无生气的脸庞,才会短暂浮现起一抹生机。唯有这一刻,她才像真正的少女,可那点灵动转瞬消散,又变回一具冰冷沉寂的人偶。
起初始终都是这般模样,可日复一日悉心照料下,她脸上浮现生气的时刻越来越长。
「真是的,罗兹大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
大小姐带着几分闹别扭的腔调向我低声抱怨。
「哈哈哈,我毕竟从小就喜欢与人偶待在一起,所以才选择这份工作。」
「绝不止这一个理由吧罗兹大人?」
大小姐向我抛出了疑问,可她依旧刻意维持着其他人偶那般淡漠冰冷的气场。我不免的深吸了一口气,我能清晰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悄然改变。这样的话绝非其他人偶能说的出来。
「而且我整日大半时光都待在玻璃展柜里,根本没必要这般细致擦拭的……」
「您说错了,清理身体也是例行检修的一部分噢。」
可我心里清楚并非仅此而已。我总觉得,大小姐需要这样走出展柜,拥有与人相伴接触的机会。否则,会浪费掉像她这样「奇迹」的存在。
越思考也令我的呼吸越加沉重,这是极为危险的想法,将人偶与人类等同看待,从来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每一位人偶工匠入门之初,都要谨记于心的规矩。人偶……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
可是在她身上,总有某种特质让我难以自持。那些近乎真人的神态、细微举动,分明是制作者刻意雕琢出来的。我想,她可能也有过学习的经验。
「大小姐。」思考之中我忽地发声。
「怎么了?罗兹大人。」
『您过得幸福吗?』
我把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问句压在心底,尽管这是我一直想要对她说的话,但理智将其压制,转而问了个稳妥寻常的问题。
人偶何谓幸福,这本是最不该深究的事。我分明正在背弃师傅的教诲。
「罗兹大人问的话好奇怪,人偶怎么会有偏爱的动物?」
「是嘛,原来如此,的确是我唐突了。」我微微一笑,转变了话题,果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也会对其他人偶问这种问题吗?」
「或许,我只问过大小姐您一人。」
我坦诚回答,大小姐却轻轻偏开视线,面上又浮起一抹鲜活的神采,只是由于发丝的阻挡,我没看清她此刻在作何表情。
「小鸟,我喜欢鸟儿。」
我又一次愣住,她真的给予了我答案。大小姐果然是最特别的存在。我沉下心呼出一口气,「原因是什么呢?」
「它们会放声歌唱,更拥有无拘无束的自由。」
笼中之鸟——四个字骤然划过我的脑海。还没等我继续思考,大小姐便先一步发话。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到展柜中歇息了。」
「好的!礼服马上就为你穿戴妥当。」
心底悄然涌起不舍,我多想再多陪她聊上片刻。
静卧在展柜里沉睡的大小姐固然美丽,可我更偏爱此刻能与我轻声交谈的她。究竟是从何时起,我不再克制心底这份异样情愫的……
然而,某件事情的到来,仿佛是为了惩戒我的轻率莽撞。我很明白,这是我的罪。
我刚为大小姐穿戴好礼服,房门便传来响动。
推门一看,身形高挑的总管女仆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她是奥莉薇娅,示意我走出门外合上门,有消息要告诉我。
从她的言语之中似乎在告诫我不要觊觎大小姐。
「可是大小姐本就需要定期清洁养护啊!」
「这是主人老爷亲自下达的命令,请您遵守。」
奥莉薇娅寸步不让,对待事情一丝不苟、恪守本分的态度全然流露在她的语气里。与逾越职责的我完全相反。
「她是一具特殊人偶,离开展柜的时间必须压缩到最短。」
「可是……」我仍心存不甘地想要反驳。
「据我所知,为大小姐例行检修维护的时间只需短短十分钟,即便是加上穿衣也不会有这么久。罗兹小姐,老爷看中您的手艺,才聘用您,认定您有分寸把控好时长。」
奥莉薇娅的这番话我无从辩驳,倘若人偶平日里极少移出展柜,除去基础检修,每周做一次清洁便足够,从对人偶工匠的专业技艺层面来说,这就是常理。
我心里明明清楚这个道理,可与大小姐相伴的时光,于我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
「唉……」奥莉薇娅重重叹了口气。
「罗兹小姐,我也是好心提醒您,上一任人偶工匠,就是因为和你一模一样的缘由被辞退的。」
听见奥莉薇娅话中的「辞退」二字,我心头一紧。令我惶恐的难道是丢掉这份工作吗?并非如此,我害怕的是会因此再也见不到大小姐。可是,可是我……
「唉,大小姐身上,似乎有种能搅乱人偶工匠心神的魔力。」
「嗯……抱歉,奥莉薇娅小姐。我从未见过做工如此精妙的人偶,身为工匠,难免心生探究的兴致。」
我撒了谎,心底真正的缘由根本不是这个。
「也许你们人偶工匠都会有这般好奇心吧。总之该提醒的我已经说清楚,我觉得您是善良的人,我也不希望您落得被解雇的下场。」
「谢谢你,我会多加注意分寸。」
「今后清洁养护统一定在每周日进行。其余时间,不能多余触碰大小姐。这是老爷定下的规矩,还请您遵守。」
在奥莉薇娅离开之后,我混乱的思绪久久不能平复,突然有些疲惫起来。
「罗兹大人。」
清透的嗓音将我从纷乱思绪里拉回现实,糟了,明明一周才仅有这一次清洁机会,我却如此在走神,必须收敛心神,好好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怎么了,大小姐?」
「为何清洁改成一周一次了?」
她的声音透着几分落寞,我一时语塞,沉默下来,原来她都听见了。
「对不起,我也很清楚,是老爷下达的命令,对不对?」
「大小姐……」
「能被这般严加看管,想必我是备受珍视的人偶。作为一具人偶,这本该是件幸福的事。」
大小姐这番伪装实在拙劣。
我心底不由得生出这样的念头,只因她的语调中透露而出的是哀伤。又或许,是我心中满是执念,才擅自曲解,认定她满心难过。
本以为刻意拉开距离,能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梳理自己对她生出的种种逾越心思。
可越是刻意疏远,这份情愫反倒愈发浓烈,越是让我想接近她。
每周仅有的一次照料时光,在我心中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每一回,我都要拼尽全力压抑住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真心话。
我解开大小姐的束身衣,露出她柔润细腻的肌肤。心底泛起一个念头:不想隔着清洁布,只想亲手真切触碰这片洁白的肌肤。也许从初见的那一天起,我就生出了这般荒唐的念想。
我强行压下心底躁动的杂念,着手擦拭清洁。她身上哪一处会露出少女般可爱的反应,我早已熟记于心。
「嗯……唔。」
那是腰侧,心底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我忍不住在那处多摩挲了几下。
「罗兹大人?我记得那里不是已经擦过了吗?」
大小姐抬眼望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此刻她再也装不出冰冷淡漠的模样,眼底只剩下是属于少女的纯真。
我好想再多看几回她这般生动的模样。
但这是危险的念头,可只要待在大小姐身边,这样的想法便源源不断涌上心头。
我贪恋着她鲜活的反应,细细擦拭完她的全身。心中满是不舍,又为她系上束身衣、帮她穿好礼裙。
「那我下周再来看您。」
「平日里不还有例行检修吗?」大小姐向我问道。
「短短几分钟,根本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嘿嘿。」
「罗兹大人,您真是个奇怪的人。」
珍贵的相处时光就此落幕,又要等到整整一周,才能再像这样与她闲谈。这份难以割舍的心情,连同心底翻涌的悸动,彻底冲垮了我的自制力。
我想要看见她更多鲜活的神态,想亲眼见证她流露真情的模样。
「大小姐。」
我缓步走到她身前,轻轻抬手抚上她的头顶。
「诶?罗、罗兹大人?」
「抱歉……我或许,已经失去分寸了。」我如此说着,但也说不清这是在向谁致歉了。
我只是上前一步,轻轻落在她的额上留下一吻。
短短一瞬,柔软的发丝蹭过我的唇,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我的全身。
「啊……唔……」
大小姐也彻底失了平日的平静,脸颊染上绯红,抬眼望着我。
正是我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少女模样。仅仅是这一幕,喜悦便填满了我的心口。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若是知道不妥,罗兹大人一开始就不该做出这种事……」
「我明明知道会惹您不快,只是一时心生如此龌龊想法,我终究没能克制住。」
「我说的不是这个。若是被人撞见,罗兹大人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小姐说完这番反驳的话,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语里的意味,脸颊红得更厉害了。这说不定,是只有我才看见了的神态。这一幕,让我彻底恍惚。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这样亲吻,会弄脏我的。您根本不配做一名人偶工匠。我可是老爷珍贵的藏品。」
大小姐慌张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让我回过了神,心中不由得暗笑。
「好好好,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真是的……」
大小姐缓步走入展柜,我轻轻合上柜门。
「我要歇息了,对不起,往后还请您收敛这些轻率的举动。」
直至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大小姐的神态,都没有往日所见人偶那般冰冷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