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②

这一日是隆重的一日,今日是勋爵家的晚宴。


大厅里的氛围,也全然不像是普通的宴会。


没有谁高声喧闹、也不会有谁随意嬉闹,宾客们手端酒杯,轻声的在交谈。而在他们身后,随处陈列着各式艺术品。


而我呢……正在抗议中。

 

「这身打扮实在不适合我……」


「您穿着格外合适呢。」侍女拍拍掌,不断称赞着穿着礼服的我。


「是嘛,不过真想和你互换身衣服穿。」

 

听我这句玩笑,侍女忍俊不禁,弯起眉眼。


我向来不擅长穿这种盛装华服,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穿上这样的衣服。刚才说想和侍女交换女仆装,这话里大半都是真心。毕竟女仆装已经穿过好多回了,多少也习惯了些。

 

这场名为宴会的聚会,实则只是艺术品展览会。宅邸主人布塞尔勋爵,为了向众人炫耀自己的藏品,会定期举办这类活动。


不过比起小时候跟师傅参加的宴会,勋爵家的宴会反倒轻松许多,只需偶尔上前和来客简单寒暄几句,他们也不认识我是何许人也,工作清闲自在。

 

身为一名人偶工匠,我的人生里几乎没有机会、也没有多余闲暇去学习应酬交际。啊,除去小时候跟随师傅屁股后头,到宴会中蹭吃蹭喝。

 

「可是您这般容貌,不好好打扮下实在白白浪费了。」


「好啦,不必说客套话啦。比起自己穿华丽衣裙,我反倒更喜欢看可爱的姑娘们身着盛装的模样。」


「这也是人偶工匠独有的审美吗?」侍女反倒是打趣起来。


「噗哈哈,我自认为自己眼光不差。」

 

我自己不爱打扮,但却喜爱为少女装点衣饰,这次为大小姐打理造型、搭配华服时,我也着实乐在其中。还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我和其他女仆们相处融洽。

 

我望向会场正中央那座如同主展品般、装饰得极尽奢华的展台。


展台上安放着镶满宝石的玻璃陈列柜,每回宴会前,我都会精心修整柜中的花艺品,与人偶一同陈列在内。

 

柜中的大小姐,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就如同是沉睡了一般。

 

「你看,我这至高无上的藏品,如何呢?」

 

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我闻声回头。稍有些岁月痕迹、留着青黑色胡须的勋爵,身形清瘦,眉眼间颇有几分文艺青年的气质。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暴戾——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当然,她只能用惊艳二字形容。」


说实话,让我挤出更多的形容词实在有些难为我了。


「可不是吗,为了得到她,我可是历经千难万险,一路走来满是荆棘。」

 

话音落下,布塞尔勋爵便开始沉醉般娓娓道来,用着极其夸张的语调、如同吟诵诗篇一般,诉说自己费尽周折才将这尊人偶纳入收藏的经历。


我心中暗自苦笑,听着这些话实在太过煎熬,嘴上却只得附和。勋爵这个夸耀藏品的毛病,在一众收藏同好间人尽皆知,可他的藏品件件精美绝伦,也没人敢当面抱怨半句。

 

我心知肚明……我清楚那位人偶小姐真实的模样。思绪到这,我不由得看了眼柜中的大小姐。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闪过,我便立刻压制下去。作为人偶工匠,我不该去深究所谓人偶的「真实」,这么做就是不对的。


可即便如此,唯有我知晓这位主人不曾窥见的、人偶小姐的另一面,这份隐秘的满足感,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啊啊……我到底该作何心情才好。

 

「说起来,我几乎将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尊人偶身上。」


「嗯,足以见得您视她为无价珍宝。」


「自然如此,所以我对你寄予厚望。」


「能得您信赖,是我的荣幸。」我向勋爵微微鞠躬,表示谢意。

 

「哼,上一任工匠实在庸碌无能,人偶早已出现异样,她却半点补救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刹那间,他心底压抑的不满,在谈吐之间也泄露了一丝。多少也让我有些害怕。

 

「发生了异样是吗?」我沉住了气,向勋爵问道。


「没错。人偶正因没有属于人类生命,才拥有极致的美。你身为工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

 

「正因为是被创造之物,它们才拥有独一份的美感。它们的身形样貌当然与没有定数的凡人截然不同,因为人可以让它们变得完美无瑕。这份完美,绝不容许丝毫瑕疵将它们玷污。」

 

勋爵滔滔不绝,如同发表演说一般慷慨陈词。

我也曾听闻人偶在艺术界存在这样一派理念,想来他们对完美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都是一些偏执派啊。

 

「总而言之,我托付给你的不仅是维护她,更要让她永远维持无瑕完美的状态。」勋爵伸出了手向我说道。


我的视线盯着勋爵伸出来的手,迟疑了一下,随后握住,「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那就拜托你了。」

 

一番「畅谈」尽兴后,布塞尔勋爵转身离去。


女仆们朝我投来一抹无奈的苦笑,那神情像是在说「真是辛苦您了」。只是我,心里头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极致无瑕的美吗……」

 

从勋爵的话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说到底我只是受雇于人,只要客户的要求不违背基本常理,对错是非本来也就由雇主说了算。


可我心底依旧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人偶工匠这一行之所以存在,根源在于人偶被赋予了自主行动的能力,而这套机关构造又格外脆弱,需要专人来打理。


凡是能够活动的人偶,打造之初必然承载着某种用途。端茶家务人偶、戏剧人偶等等皆是如此。当然,如今不少人偶制作早已脱离单纯的实用需求,更多是作为文化艺术品的层面来赋予行动机能,这一点我作为工匠,接触了那么多人偶,自然再清楚不过。

 

倘若一尊人偶只是单纯陈列在玻璃展柜中供人观赏的话,那根本就没必要为其设计行动机关。


不过我转念一想,也许存在着另一种观念:无论是否需要实际地去启动人偶,维持它「具备行动能力」的完整状态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勋爵口中追求的完美,想必也包含这一层含义。

 

唉,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我只是一名工匠,又没上过贵族学府,既参不透他们高深的审美理念,也没有资格深究评判。

 

但是我还是心怀念想,悄悄瞥了一眼柜中的大小姐。


她静静闭着双眼,安卧在竖直摆放的花艺衬台之中。


就在这般复杂的心绪之中,结束了这场晚宴。至少第二天,又可以回归到日常生活里。


……

 

「肩部的机关倒是没什么问题……啊,手臂这边的传动缠在一起了。」


「工匠大人,要紧吗?」


「怕是得把这组丝线整个换掉才行。」

 

回忆起来我接手这份工作一个月左右时,最先出故障的便是艾丽兹。


「实在抱歉,是不是我刚才的表演动作幅度太大了?」


即便是道歉,艾丽兹的语气也没有特别大的起伏。


「无妨,自动人偶本来就会以这种频率陆续出些小毛病。」我用最简单的解释回答了艾丽兹,她并不像大小姐那样,我用最清晰易懂的话告诉她结果就好。

 

自动人偶的本体结构本身来说是比人类的肉体结实不少,寻常磕碰根本不会有什么损坏。可他们终究是器械,即便不是一时做剧烈动作,长年累月持续地运转下来,关节与内部机关也难免出现劳损故障。


只要人偶的构造足够精密,这类损耗便无法避免。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有了这份赖以糊口的差事。

 

「这样就修好了,艾丽兹你试着动一动看看。」我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示意艾丽兹做些动作,「嗯,动作顺畅轻盈多了。」


「看这情形,这批丝线已经很久没更换过了。」


「谢谢您,工匠大人。」


「不客气,只是我的分内工作而已。」

 

嘴上应着艾丽兹,我伸出指尖轻轻摩挲了下艾丽兹的后背。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也是人偶外皮最常用的制式材质。人偶工匠在维修时虽然会频繁触碰这层表皮,不过也极少深究它究竟由什么制成。

 

「那个……工匠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艾丽兹与贝阿特丽丝稍有不同,她能对人类些许细微反应做出思考反馈。


「我只是觉得你的肤质质感,和大小姐差得很远。而且看起来,你也完全感知不到被触碰的感觉对吧。」


「您说的没错,这是人偶的常态。」


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语气也没有特别大起伏。


「也是,说的没错。」

 

艾丽兹直直望向我,她的目光澄澈,对我的动作既没有丝毫抵触,也不见半点闹别扭的情绪。


但是,这就是普通自动人偶最标准的反应模式。

 

「哎呀……抱歉啦艾丽兹,对着你,我完全提不起捉弄人的兴致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啊哈哈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接下来我得去把维修情况汇报给奥莉薇亚小姐。」

 

我心里清楚这么做并不妥当,可一旦站到那位大小姐面前,就总会忍不住想去逗弄试探她。只因她流露出来的反应,和寻常人偶有着本质区别。


我的内心始终满是纠结:刻意引诱大小姐做出更多的情绪反应,这件事已然在动摇我身为一名人偶工匠所要恪守的准则。

 

「感觉工匠大人您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艾丽兹似乎在观察着我的神情,向我问道。


「是吗?」

 

她感觉我心情不错吗?目前我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难道我真的很享受引导大小姐展露不同神态的过程?


我明明清楚必须要克制自己。


可每当她展现出不曾外露的全新模样,我就越发想要探寻更多。难道是出于人偶工匠的本职本能吗?或许有这层因素。


还是仅仅出于我自身,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私心?我可能只是在找理由安慰自己罢了。说到底就只是个差劲的人罢了。

 

「工匠大人?」


「啊!失礼失礼,刚刚只是走神想了点事情。那就明天再见啦,艾丽兹。」


「明天见。」

 

艾丽兹含笑挥手向我道别,整套动作流畅完美,想来是早年为某出戏剧预设录入的程式动作。


可我想要看到的,并不是这种为了模仿人类而预设好的模样。


我真正渴求的,是更为生动真实的样子……


……

 

「大小姐出故障了,立刻给我修好。」

 

布塞尔勋爵经由奥莉薇亚转达的指令简短且冰冷,但其中深意我心知肚明——若是这故障迟迟无法解决,丢饭碗和名声的人就是我。


事不宜迟,该到我登场了。不过说到底,这一下让我多了与大小姐接触的时光。我真是个内心罪恶的家伙啊……

 

「大小姐您是说无法入眠是吗?」


「啊……我不太清楚这么说对不对,罗兹大人您是不是很难理解?」


我摇摇头,「嗯,人偶本就不存在睡眠一说。说到底症结是没办法安分静止待着,没错吧?」


「是的……」

 

大小姐的表述有些含糊不清,换作其他人说不定很难判断所谓的故障根源。我从她的描述中了解到的大致情况,是在宴会陈列期间,她会擅自胡思乱想、做出动作。


普通人偶根本不会产生自主思绪,这是唯独她才有的特殊异状。

 

「明明是关乎自身的故障,罗兹大人您看着反倒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毕竟这样一来,我就能有更多时间陪着大小姐了。」

 

我透过镜面望见,大小姐此刻双颊泛红,她慌忙移开视线,那反应如同真正的少女。连身为人类女性的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我从未听闻这种状况,人偶居然会控制不住思绪……」


「罗兹大人,这真的很反常吗?」


「怎么说呢,人偶的构造本就不可能产生自主思绪。」我抵着下巴,向大小姐解释道。

 

更准确地说,它们从设计之初就不具备产生思绪的机能。它们就只是人类的工具而已,这是事实。


心底冒出一个不祥的猜测:倘若大小姐天生就能生出心绪,那这份执念根本无从压制。人偶能做到向人类那样控制情绪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要是说出去的话……如此一来,我迟早会被勋爵辞退的,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大小姐。一想到这点,我便满心焦灼。


也不知道上前几任的人偶工匠当初是如何应对的。

 

「那您平日里都会忍不住想些什么呢?」我先试着向大小姐反问。


「我……」

 

大小姐垂下眼帘,神情似乎藏着不愿言说的心事。


「我不会强迫您说出来的,但不说清楚症结,我也无从下手维修。」


事已至此,我只能尝试一下了。


「嗯……我明白了。」

 

她像是彻底认命,轻轻闭上眼。而她说出了让我难以置信的话。


「我……一直在想您,罗兹大人。」

 

「想我?」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液。而后的回答更是让我心跳加速起来。

 

「我满心都盼着能见到您。」大小姐做出了如同祈祷的动作,继续说着。

 

人偶本不该懂得孤寂,可她现在分明是生出了名为思念的情绪。


我无法看透她身上所有的秘密,与此同时,心头却泛起一种奇妙的悸动,仿佛被少女告白了一般。

 

「您为什么在偷偷发笑?」


「啊我!没、没有……只是……」

 

我竟然连自己在笑都没有察觉到!或许我的心底是欣喜的。我喜欢她这般依赖、惦念着我。

 

「可人偶生出孤寂感这件事……」


「您不肯相信我吗?」大小姐温柔的话语中透出了一丝落寞。


「信与不信暂且不论,单说解决故障,如果没有『病因』,那我实在束手无策。抱歉……」

 

身为一名人偶工匠,我从未学过该如何安抚一具心生孤寂的人偶。生出七情六欲的她,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人偶,而是另一种未知的存在。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该怎么做……」大小姐的存在早已超出了我的认知,我开始怨恨自己才疏学浅。


「您能帮我的,罗兹大人。」

 

她的话语无比认真,那双澄澈的眼眸带着真挚直直望向我。


「大小姐您说?」


「我能向罗兹大人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大小姐的面庞染上一层薄红,本该是冰冷无生机的人偶,在此刻说不定已然是位真正的少女。

 

「若是您愿意……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的话,我便能忍耐下去。我会压下所有孤寂,恪守人偶该有的模样。」

 

「大小姐……这实在……」

 

我的脸颊也骤然发烫,这般举动,分明像是她满心爱慕着我。

 

「果然……还是要求太任性了吗,罗兹大人。」

 

「不、不会。」我摇了摇头。

 

大小姐越过肩头回头望向我,浅浅一笑。我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变得响亮。

 

「只要这样能修好你的『故障』,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罗兹大人……」


「只不过这件事要保密,要是被旁人撞见,我们俩都不会有好下场。」


「嗯……我明白。」

 

为了修好一具人偶的故障,亲吻她的额头,在外人看来无疑是荒唐至极的办法。


可我还是答应了,我承认我的心底暗自地喜欢她会这般向我渴求,也期盼着能再一次触碰那片绝美的额间。

 

「那我失礼了。」

 

我缓步走到她身前,轻轻抬手托住她的头顶。

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的一瞬,一股热意直冲头顶。心底翻涌着一股冲动,想就这样将她拥入怀中。我强行按捺住这份冲动,缓缓收回手。

 

「谢谢您,罗兹大人。」


「嗯……」我低下眼眉,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我清楚自己身为匠人早就不称职了,我已经跨过了绝不能逾越的界限。

 

「那我们说好了,这样一来接下来一周,大小姐都能安分沉寂,可以吗?」


「嗯,我向您保证。」

 

大小姐心满意足地点头,那双闪亮的双眸,像是心愿得偿的怀春少女。我再度羞得无地自容,慌忙移开视线。


……


可是,尽管我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但我的报应却比想的到来更快。我状态低沉地沉思数日,借着检查,我必须要对大小姐坦白心里话。

 

『大小姐,请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今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说出这句话。


可身体却早已形成习惯,我还是轻轻吻上了大小姐的额头。

 

「罗兹大人……」


大小姐抬眼望向我,话语之中带着恍惚,像被滚烫的思绪灼烧着一般。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会觉得她这般模样惹人怜爱。


自从我们定下那个约定后,每周检查时我都会轻吻她的额头,藏在心底的情愫便一日比一日浓烈。


于我而言,她早已不再只是我负责修缮的一具人偶。


我当然也明白,我的行为是在染指雇主的所属之物,彼此的这份心意潜藏着多大的危险。

 

「您又在走神吗,罗兹大人?」

 

我藏着的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即便最后会伤害彼此,即便会心存后悔。


我和大小姐立下那个隐秘约定后,她的异状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日比一日严重。


早在三周前,勋爵就已经下达通知,若是一个月内无法修好大小姐的故障,我就会被解雇。


至少从现状来看,再过一周,我便会被调离,再也不能负责她。

 

「大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什么事呢?」


她露出柔和的浅笑。我不禁恍惚,我想再多看一眼她的笑容,想要把这份笑容烙在我的心中,让它成为我永远的回忆,伴随我进入坟墓。

 

「先容许我说声对不起,但是从今往后,亲吻这件事请到此为止吧。」


「咦?」


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哀伤,我并不愿意看见她这样的眼神,为了彼此的未来我别无选择。

 

「大小姐,您并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对不对?」我的话语开始变得无情起来。


「……」大小姐一言不发,她垂下眼眸,片刻后认命般轻声应道,「是的。」

 

这是我万般不愿走到的最后一步,斩断我和她之间所有逾矩的羁绊。

 

倘若她体内真的诞生了类似人心的东西,那这场故障永远无解。我与她牵绊越深,她的异常就越严重,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错。


如此一来,我只能恪守人偶工匠的本分,彻底切断我们之间私人的牵连,别无他法。

 

「希望您能明白。我心里,也不想和大小姐分开。」


「我明白,我只是一具人偶,若是无法履行藏品的本分,我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

 

心底翻涌出无数纷乱念头:事实当真如此吗?我一点也不想听见她说出这种话。


可身为工匠的准则死死束缚着我,告诫我不该生出这些杂念。人们总是不愿意去接受未知的事物。

 

「我懂了,那就以此为最后一次吧。」


「对不起,大小姐。」


「罗兹大人为什么要道歉?」

 

大小姐,你难道不会难过吗?我的心中忽地冒出了这样的话。但其实不必多问,看她满是悲戚的神情,我早就一清二楚。

 

「罗兹大人,一直以来我都太过任性,实在抱歉。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您答应我。」


「嗯,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只能用冷漠去掩盖哀伤。


「最后……能不能让我主动吻您一次?」


「好吧。」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待这一刻落幕,无论是心意还是相伴的缘分,我们都将被彻底拆分隔绝。


还有好多事想与她分享,想再多看看她不同的反应,想再触碰一次她的额头,甚至……想要抱一抱她。到了如今,无数遗憾的心愿尽数涌上心头。

 

「罗兹大人,请您闭上眼睛。」

 

我依大小姐所言合上双眼。


大小姐纤细柔软的指尖,带着温柔的爱意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我将全部意识凝在额头,想要把这最后一丝触感牢牢刻进记忆里。

 

周遭只剩安静流淌的时间,神明是否听见了我的心愿,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


毕竟时间是不会停留的,而后,下个瞬间,终究还是来了。


「嗯……唔?」

 

一片柔软的触感覆上我的唇。


我一时怔在原地,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身子。我惴惴不安地睁开眼,大小姐的面容近在咫尺。

 

一声轻响过后,唇瓣稍稍分开,可她依旧没有退开半步。

 

「大小姐……」


「我没说只吻额头的。」

 

我的头脑滚烫,思绪乱作一团,什么都无法思考。我完全把自己交给了身体的本能,第二次相吻,分不清是谁先主动。我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环上她的后背。

 

大小姐的唇格外柔软,甚至带着如同真人般温润的湿意。

 

满心满眼都是怜惜,我只想永远这样相拥。


这份心绪不断膨胀,再也压抑不住。


我的心底在暗自奢望,时间就此停住该有多好。

 

可时光依旧向前流淌,我们缓缓移开双唇。


无需多余的话,我们只是深深望着彼此的眼眸。

 

「我一直都爱慕着您,罗兹大人。」

 

大小姐将脸颊埋进我的胸膛。


此刻我只觉得无比幸福,多想永远的保持下去。

 

「罗兹大人,您是否爱着我?」

 

可我的头脑却因此骤然清醒,冰凉的恐惧席卷而来。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罗兹大人?」

 

我竟然和大小姐拥吻,甚至差点放任自己对她动心。


心口阵阵发疼,可比起心痛,更多的是无边的恐惧。

 

倘若就这样沉溺,爱上一具人偶,往后会酿成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我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情愫,本就不被容许。

 

「大小姐……」

 

「您爱我吗?」大小姐再一次轻声追问。

 

见我沉默不语,大小姐眼中蒙上一层阴影。

 

「我不能……」我简直是个孬种,现在的我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意,只能艰难的挤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不是人类,只是人偶吗?」

 

「是……」我狠狠咬牙,不断咒骂自己的懦弱,但我别无选择。

 

大小姐猛地按住胸口,向后退了一步,像是骤然受了重创……她低下了头。

 

「那您当初又为何……」


我第一次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您当初为何要来戏弄我?」

 

啊,那是怒意。


这才是对我的惩罚,怪我一时轻率,踏破了所有禁忌。

 

「是您把我当作活生生的人类少女对待,我才……」

 

「对不起,大小姐。」这都是因为我的软弱无能。

 

「倘若您从未这般温柔待我,从未唤醒那你们所谓的沉睡的心,我便不会承受这般撕心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在人类的感觉里,这应该是痛苦。」

 

晶莹的泪珠从大小姐眼眶滚落。


这具人偶,正在我的面前哭泣。

 

她居然连痛苦落泪都能做到——我的脑子一片麻木,只是茫然地冒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心口如同刀剜般疼痛,心疼落泪的她,心疼她这般责怪我,更心疼我终究无法回应她的爱意。

 

「即便如此,我也原谅您。」

 

为什么,她愿意原谅我吗?我近乎渴求地望着她。

 

「只要您愿意爱我。」

 

「大小姐,我……」

 

我也爱着你。


短短一句话,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底只剩无边的空洞,我已经坠入其中,无法再爬上来。


一想到若是爱上她将会迎来的所有后果,无尽的悲伤与悔恨便席卷了我。

 

我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与她相守相伴,也知晓从前那些妄图与人偶生出异样牵绊的人,最后落得了何等下场。

 

「对不起,大小姐。」


「罗兹……大人……」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工匠,到头来,却彻底毁掉了您。」

 

「您在说什么啊。是罗兹大人您,让我拥有了——」


但我必须下定决心。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是我太过无能,没能修理好您的故障。无论如何,不出几日我就会被辞退,离开这座宅邸。」

 

我转身迈步离去。


我能清晰察觉自己的声音不住颤抖,胸口疼得仿佛要撕裂开来,泪水如同流淌的血液,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等等我,罗兹大人!」

 

大小姐从身后猛地抱住我,苦苦哀求我不要离开。


倘若我能顺从她的心愿留下来,该有多幸福。但梦终究是会醒来的。

 

「大小姐,您如今只是出现了故障、稍微有些失常了而已,我相信您能调节好。或者……下一位人偶工匠也许能修理好你。」


「我没有坏掉,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我。」


「人偶,本就不该心生多余的情感。」即便是这样,我也无法承认自己的话,我的语气也越来越低沉。


「可我,就是爱慕着罗兹大人您——」

 

我怕会用力过猛将她推倒,只是轻轻掰开她环住我的手臂。

 

「罗兹大人!」


「愿大小姐日后,能遇见一位合格称职的匠人。」


我走出了房间,大小姐终究没有追上来。

 

「愿您往后安好。」

 

这般苍白俗套的致歉,根本弥补不了分毫过错,只能空洞地消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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