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片吞噬光线的密林。
大概是在昏暗环境中挣扎的时间太久了,骤然涌入眼帘的昏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不断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刺痛,却也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呕吐的眩晕感。
「哈啊…哈啊……」
我强迫自己站稳,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无比荒凉的景象。
辽阔的荒野在黄昏黯淡的光线下向远方延伸,直至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枯黄的杂草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远处似乎还有几段残破不堪、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扭断的金属框架,半掩在泥土和荒草之中。
视野所及,除了这几处人类文明残留的伤痕般的废墟,再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这什么地方?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奇异暗红披风的边缘,完全不像是布料的诡异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
冷静下来,我想想…按照游戏设定,穿过黑暗森林,主要的出口应该通往“坠星之城”或者是…“灵薄域”。
这里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任何宏伟城市的轮廓,只有无尽的荒芜和废墟。那么,这里就是灵薄域了?那个在游戏背景故事里的平民生活的郊区?
——唔,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我在这儿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焦虑淹没。
算了,细想也没有用,现在最关键的是…我抬头望了望正在快速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天幕的颜色正在加深,天快黑了。
森林里的恐怖经历还历历在目,我绝不想在毫无遮蔽的荒野里度过夜晚。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想办法活过今晚。
我再次拉紧身上那件仿佛由流动暗红色不明物质织就的披风,它边缘如烟絮般飘动,仿佛能吸收周围微弱的光线一般。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最近的那片废墟走去。
那似乎曾是一栋低矮的建筑,如今只剩下几面勉强立着的残破墙壁和满地狼藉的碎石与扭曲金属。
我小心地避开尖锐的突起,心里盘算着:也许能在某面断墙后面找个角落,至少能挡挡风。
就在我靠近一面还算完整的、镶嵌着破败窗框的断墙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的目光被窗框下方散落的一地碎玻璃吸引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其中一块稍大的、镜面般的玻璃碎片中倒映出的模糊影像攫住了。
那是什么?
我迟疑着,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步,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低头凝视。
碎片中,映出了一张陌生的、却仿佛在哪里见过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一双因恐惧和疲惫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是罕见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色。小巧的鼻尖下,嘴唇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地轻抿着……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触碰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下,是温润而真实的肌肤触感。
碎片中的影像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我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碎片中那双绯红色的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
「贝、贝雅酱……?」一个名字从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不是我最推的角色吗???为、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这张脸……会出现在我的倒影里?!
巨大的冲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立在原地,反复对比着指尖的触感和镜中的影像,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地方来证明这只是个荒谬的错觉。
但一切都是徒劳。镜中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游戏《神闪圣女》中那位人气极高、以美丽和强大著称,却也因为其结局悲惨被很多人心痛的角色——圣女贝雅特丽齐。
震惊之余,我的视线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倒影中那具被极省布料的白色透肉内衣勉强包裹的少女胴体上。
雪白的肌肤在昏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起伏的曲线青涩而诱人……我的喉咙不禁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
「真、真是个伟大的脸啊,太可爱了吧……」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但下一秒,更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攥紧了我。
「…这衣服也太H了……」
「啊!不、不行!太下流了!」
我像是被自己的念头惊吓到,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不属于“我”的影像和反应统统甩出去。
「我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少女…起反应?那岂不是和原作中里那些莫名性骚扰贝雅,调戏她的奇怪的家伙一样了吗!」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混乱让我几乎站不稳。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先想想怎么活过今天吧,脑子好乱……」
我用力揉着额角,试图理清思绪,
「贝雅为什么一个人会在黑暗森林里?游戏里根本没这段剧情啊……我都想不通……」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身份认知冲击和生存焦虑中,试图给自己寻找一个暂时安全的角落时——
「喂!小姑娘。」
一个清脆却略显突兀的声音突然从斜上方的废墟断墙上传来。
「呜哇!」
我吓得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双手交叉护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极度戒备和自我保护的动作。
残垣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逆着黄昏最后的光线,我看不清她的具体容貌,只能大致看出一个轮廓——个子似乎不高,穿着看起来颇为利落干练。
「啊啊,别、别这样,我不是想吓你,」
那声音连忙解释道,带着一丝歉意和好奇,
「就是路过有点好奇……」
话音未落,那个身影轻盈地从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在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毕竟这个地方,这么偏,你又长的这么好看还有一头银发……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这儿,很难不让人注意嘛。」
她朝我走近了两步,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大,可能比我现在的身体年长一些,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略带磨损的灰褐色衣裤,外面套着一件看起来颇结实的皮质马甲,腰间挂着几个小包和一柄短棍似的武器。
她的头发是偏深的棕色,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友善和些许探究的表情。
我的心脏还在因为惊吓而狂跳。
目光急速地在她身上扫过,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疯狂地在《神闪》游戏的记忆库中搜寻着能与眼前之人对应的角色形象、服饰特征或任何相关信息。
没有。
完全没有印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属于游戏中的哪个势力,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友善中立还是敌对单位。
这种完全的“未知”在此刻的环境下,让我刚刚稍有平复的警惕心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一个在灵薄域荒野废墟附近“路过”的、身手矫健的陌生女孩?下意识的,我甚至怀疑她是否是某种能幻化人形的怪物,或者更糟的存在。
我握着那柄暗红色短剑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冰凉的触感从剑柄传来,却无法冷却我心中的紧张。
「我…我有一个问题,」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颤,语气也变得极其小心翼翼,
「虽然很不礼貌…请问,你是人类吗?」
对方显然被我这个突兀至极的问题弄得一愣,脸上那点好奇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足的错愕。
「哈?你认真的?」
她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我在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玩笑。
「呃,我有长的那么奇怪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像是放弃了深究,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嘛,确实,我出现的比较意外,你会警惕也正常。我来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将手随意地放在腰间,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语气显得尽量轻松。
「我叫卡戎。如你所见,就是个在这片地方找点活干的游侠。」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尤其是那件引人注目的披风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所以漂亮的姑娘,你身上那件……流动的红色披风是啥宝贝啊?看着好酷炫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见到新奇事物的纯粹兴趣。
卡戎……这个名字依然没有唤起我任何游戏记忆。
但她的自我介绍和相对坦诚的态度,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第一个没有第一时间就想攻击我、吃掉我的生物。
这种“正常”的交流,反而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也带来些许莫名的安心感。
「……我、我也不知道……」
我老实地回答,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困惑。我微微低下头,目光也随之下移,落在披风那如烟似雾的边缘上,
「它莫名就披在我的身上了,我甚至不知道它……」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我的注视下,那件给我提供了不少保护和安慰的暗红色披风,其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咦啊——!!!」
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
几乎是想都没想,我猛地转身就想往旁边那堆看起来能提供遮蔽的废墟残骸后面躲去,手臂胡乱地挥舞着,仿佛想抓住正在消散的披风。
「不要啊!!等等!别消失!」
卡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叫出了声。
「咦?!衣、衣服消失了?!等等等等!你别乱跑!那边很多尖锐的金属和碎玻璃!」
她的话音未落,我已经踉跄着冲到了断墙后,但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摔倒。而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那件神秘的披风以及一直握在我手中的暗红短剑,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冰冷的空气瞬间毫无阻隔地接触到我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那两片单薄的白色布料根本无以蔽体,巨大的羞耻感和不安全感再次将我淹没。
「呜……」
我蜷缩在一根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梁柱后面,抱着双臂,身体因为冷和害怕而微微发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面的缝隙里去。
外面传来卡戎有些无奈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
「喂!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我说了那边很危险……唉,你等一下!」
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离得更近了些,但保持着距离。
「那个……我这儿有套备用的旧衣服,虽然可能不太合身,也不太好看,但总比你……嗯……你先凑合穿着吧?我扔过去给你?」
一件叠得还算整齐的衣物包裹从断墙上方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我身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是一件看起来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粗布上衣和一条同样质地的深色长裤。
我迟疑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求生和羞耻的本能占据了上风。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快速将那套衣服捞了过来,又立刻缩回遮蔽物后面。
「谢…谢谢……」
我细若蚊蚋地道谢,声音还带着点颤抖。手忙脚乱地开始套上那套衣服。
上衣果然很宽大,下摆几乎遮到了大腿中部,袖口需要挽起好几圈。
裤子也长了不少,裤脚拖在地上,只能用原本系在衣服上的一根细绳勉强束紧腰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刺痒的触感,但确实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实实在在的遮蔽感和安全感。
穿好衣服后,我才慢慢地、带着些许窘迫地从掩体后挪了出来,仍然不敢完全抬头看卡戎。
卡戎似乎也极其尴尬,一直在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好一会儿后,她才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话。
「呃,你看,天也挺晚的了,要不先回镇子上再说吧?」
她说的大概是灵薄域的“边民小镇”区域,确实比这里好的多。
「嗯……」
我默默点了点,就算做回应。
我跟着卡戎,深一脚浅脚地踩在灵薄域粗粝的土地上。脚下的帆布鞋又硬又磨,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纸在反复磋磨着我的脚趾和脚踝。
这粗糙的触感,和之前那件披风带来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托举和包裹的舒适感,真是天壤之别。
但我只能忍着,毕竟这身蔽体的衣物已是别人难得的善意,我没资格,也没理由抱怨什么。
卡戎似乎完全没察觉我的不适,她走在前面半步,步伐轻快,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她今天的“丰功伟绩”。
「……嘿,你是没看见,最后那只腐皮狗扑过来的时候,我就这么一矮身——」
她猛地一个侧滑步,同时手臂夸张地向前一刺,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突刺动作,脸上洋溢着混合着得意与炫耀的神情。
「唰啦!直接就从它那烂乎乎的下巴底下穿过去,给它开了膛!那手感,啧啧……」
她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冒险故事里了,动作浮夸得有点可爱,但也……异常熟练。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战斗就无法生存,这就是我喜欢的地方——前提是只是游戏的话。
我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她腰间那根看似普通的短棍,试图将它和她描述的激烈战斗联系起来,却只觉得更加迷茫。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关于腐皮狗的弱点,关于哪里的废墟能淘到还算完好的旧零件,关于天气变化前哪里最容易找到躲雨的角落这些我早已清楚的信息……却唯独,没有再问起我的来历。
她是真的神经大条到忘了问,还是……刻意避开了这些明显会让我为难的话题?
这种体贴,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中,镇子的轮廓逐渐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清晰起来。
低矮的、大多由粗糙石块和废旧金属拼凑而成的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街道狭窄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麦酒、炖煮食物和隐隐的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心脏微微抽紧。
这分明就是游戏前期里那个我跑过无数遍任务、交接过无数琐碎委托的“边民小镇”广场区域!每一处细节都几乎和记忆里重叠,只是此刻置身其中,那股破败、拥挤和挣扎求生的气息,远比屏幕上看到的要浓郁和压抑百倍。
卡戎领着我,目标明确地走向广场一侧那栋还算完整的二层建筑——那正是游戏里玩家最常光顾的,集酒馆、旅店和任务领取功能于一体的“瘸腿驮马”旅店。
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
她一把推开门,熟悉的、更加浓烈的酒气和食物味道扑面而来。我的视线迅速扫过内部:熟悉的布局,几张油腻的木桌,零散的客人,吧台后那个熟悉的光头老板……
「嘿!老约翰!给我来杯……」卡戎的呼喊带着惯常的熟稔,她大步走向吧台,似乎她经常来这里。
吧台后面,那个身材壮实、系着脏围裙的光头老板闻声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卡戎,落在我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正擦着的木杯“哐当”一声脱手滑落,他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去捞,身体失去平衡,差点一头栽倒吧台下面,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显得异常滑稽。
「噗——」卡戎果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胳膊肘撑在吧台上,戏谑道,「怎么回事啊大叔?才几天没见,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住了?真老啦?」
老板根本没理会她的调侃,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一样,手指颤巍巍地指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卡、卡戎!你……你从哪里……把她带过来的?她、她……」
「她?」卡戎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语气里满是不解,「她怎么了?我看她在路边怪可怜的,就带回来找个地方歇脚呗。有什么问题?」
「问、问题大了!」
老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圣、圣女啊!你瞎了吗?!那是当代圣女贝雅特丽齐大人啊!!」
「欸欸欸?!!圣、圣女?!」
卡戎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重新审视着我,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银发…红瞳…我的天呐??好、好像还真是?!」
「圣女?」
「哪个圣女?」
「教会那位?」
「她怎么会来这里?」
老板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算平静的水潭。
原本嘈杂的酒馆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目光从各个角落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和游戏里剧情里那些男人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污秽,下流,仿佛只把贝雅的身体当作某种物品一般。
我猛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试图躲进那件粗糙的粗布外衣里。胃里一阵翻腾,那种被当众围观、评头论足的感觉,让我恶心又恐慌。
「糟了……」
卡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骚动的不妙,她反应极快。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果断,拉着我就往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冲去。
「对不住了大叔!201间我们就先用啦!账先记着!」她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淹没在重新响起的、更加响亮的议论声中。
木质楼梯在她急促的脚步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我被她半拖半拽着,踉跄地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喉咙。
201……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安静的小房间吗?前期常用的存档点呢……
「砰!」
卡戎几乎是撞开了201的房门,把我拉进去后,又迅速反手把门关上,甚至还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是否关严实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狭小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小镇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安静有些窒息。
卡戎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但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随意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着震惊、尴尬和无所适从的情绪。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呃,所以……你,你真的是圣女……?」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
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在过大的裤脚下只露出一点的、被粗糙帆布磨得发红的脚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袖口。
我能怎么说?说‘是,但里面的芯子换了’?
最终,我只是几不可闻地、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大概吧……」
声音轻得像蚊蚋,连我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
「呃,唔,这、这……」
卡戎似乎被我这模糊的确认彻底弄懵了,她张了张嘴,半天组织不起语言,脸上尴尬的神色更浓了,
「这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人物……呃,我、我就不问您为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了……」她艰难地措着辞,眼神都不敢直视我,「总之,那个……房间您先用着?我、我先告辞了?」
她说着,就想转身去拉门把手,一副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尴尬之地的模样。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很重要的事——钱!对了,我没钱!旅馆使用是要钱的!
「呃,那、那个!」
我急忙抬头叫住她,因为急切,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好像没钱。」
说出这句话让我脸颊有些发烫,但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圣女大人没钱???」
卡戎猛地转过身,脸上那表情仿佛听到了巨龙改吃素一样荒谬绝伦,她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
「嘶——您是在开玩笑吗?教会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露出一副“我懂了但又更不懂了”的纠结表情。
她是不是脑补了什么教会内部倾轧、圣女落魄逃亡的戏码?
但眼下我也无力解释。
「耶嘿?这、这……」
卡戎挠了挠她棕色的头发,显得十分为难,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腰间的一个小包里摸索出几枚看起来成色并不太好的钱币,
「……算了,我先给您垫付了吧。但是说好啊,」她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点属于游侠的精明,「明天您得想办法把这些钱,连同这套衣服的钱,一起补给我哦?亲兄弟明算账,就算是圣女大人也不能赖账的。」
她居然真的愿意垫钱?还提出了明确的要求……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纯粹的善意令人不安,这种带着条件的帮助,似乎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也让我更容易接受。
「啊,谢谢……」
我再次低下头,小声道谢。
「呃,那么现在,」
卡戎指了指门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想要尽快逃离的尴尬,
「我可以走了吧?」
我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没有。
「啊,啊,当然可以。」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卡戎如蒙大赦,立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
木质房门合拢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的回荡。
我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门外她的脚步声快速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终于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