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圓月

    (希爾芬的視角)


    當我說到家人因為瘟疫病逝,天無帕絲特沒有開口,就這麼默默聽着。有時候無需開口安慰,僅僅是在身邊陪伴就足夠了。她能做到這點,說明我這位養女確實成長了。


    如此思索的同時,我才發現眼淚不知不覺從臉頰流下。我想,這就是自己過去不曾跟天無帕絲特提起這件事的另外一個原因吧。想要等到孩子足夠成熟時,才敢向她展露父親脆弱的一面。


    「忽然間,自己的人生彷彿被挖出一個巨大的空洞,不知道該如何去填補。不知道自己今後活着還有甚麼意義,我決定獨自走進森林想要靜靜地結束一切。然後就看到了,樹木被風暴撕裂弄得七橫八豎,然後在殘骸中心哭叫的嬰孩。」


    「明明都想要尋死了,還有餘裕去管這閒事?還是說,老爹覺得把我撿回去能填補自己內心那個空洞?」


    在天無帕絲特提問後,我微微苦笑。


    「當時我的思維並沒有那麼積極。一開始也說過了,我並不是把妳當成女兒的代替品,世上也沒有誰能夠取代我的女兒。為甚麼會先打消自盡的念頭把妳帶會幫派那裏,只是因為妳當時的哭叫聲跟女兒臨終前拚命掙扎着活下去的模樣有幾分相似。如果就這麼放任妳死在森林裏,感覺自己就像把女兒殺死那樣。」


    我再度閉上雙眼,憶起女兒在病榻上即使奄奄一息仍然努力把手掌伸向自己、那副讓人痛心不已又無比愛憐的模樣。


    『我……絕對要康復……還想要……再跟爸爸媽媽……一起到那個漂亮的溪谷……野餐……』


    「回去後本來是打算把妳托付給其他人的。我並不覺得失去了妻子還有生存意志的自己適合撫養孩子長大,說不定哪天繃緊的線被扯斷還會做出帶着妳一起自殺之類的蠢事。」


    「然後沒想到撿回來的是一個隔三差五就會魔力暴走把周圍東西吹飛,根本沒人想要的燙手山芋。」


    聽到天無帕絲特打趣的如此形容自己,我輕輕笑了起來。


    「其實在看到妳體內蘊藏着如此強大的魔力後,我曾經懷疑過會不會是蓋爾公爵家年齡最小的女兒。但是堂堂公爵千金如果失蹤,按理早該把整個領地翻個底朝天了,然而我們卻完全沒有收到類似的消息,派人到城鎮打探也是蓋爾公爵一家在把疫情控制住以後就回到自己領地去了,那位年齡跟妳相彷的公爵千金也好端端的跟着沒有消失。所以最後就得出這不過是巧合的結論、純屬自己想多了。」


    「不,老爹您並沒有錯。」


    天無帕絲特那簡短的回答使我一時愣住不知該說甚麼。


    「抱歉,妳說沒有錯指的是甚麼?」


    「我這次回來除了想要知道在自己以前老爹養過的孩子是誰以外,主要目的就是向您說明這件事。當我因為魔力暴走飛出去以後,公爵家負責搜索的部下在城裏把一位眼瞳與髮色都跟我相近的棄嬰誤認成我撿回去,完全沒想到我飛到了更遠的地方被幫派收養。」


    聽完天無帕絲特以平靜的語氣說明以後,感覺自己腳底的大地突然塌陷,心臟因為許久不曾體驗的慌張之情猛烈跳動。


    這孩子本來應該在貴族家裏過着衣來張手飯來張口的優渥生活、接受良好的教育、因為自身那極高的魔力天賦被當成掌上明珠寵着才對。結果這十多年裏連王國公民認證都沒有,在幫派裏形同被放逐般像個底層平民那樣吃苦……我,究竟都做了甚麼?


    「……對不起,如果那時我再好好確認——」


    「不,老爹您並沒有錯。」


    身旁的少女加重語氣重覆着同樣的話語,不由分說地把我那半吊子無濟於事的道歉打斷。


    「在王都交到的朋友裏,其中一位就是當年被誤認成我撿回去公爵家的孩子。她的個性非常善良,總是想要溫柔地對待身邊的人,只可惜那些所謂『家人』並沒有溫柔地對待她。」


    於是天無帕絲特從自己被王太子殿下招攬、偶然得知他那位未婚妻的危機後兩人努力去解決事件、與蓋爾公爵家爆發衝突、最後發現真相的過程鉅細無遺地跟我說了遍。當她說完以後,我也能理解這孩子為何對蓋爾公爵家如此反感了,這簡直是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再會了。


    「我之前還以為生在公爵家就等於含着金鎖匙可以無憂無慮過完整個人生,果然有些事情不近前仔細看是不會了解本質啊。」


    「對吧?那種生活我可一點都不羨慕。」


    聽到養女把自己本來能過上的人生如此輕巧地否定,我遲疑一會後緩緩地發問。


    「……但那也是蓋爾公爵對自己女兒能力的認知與現實不符才會鑽牛角尖,如果一開始沒有撿錯別人,天無帕絲特應該不會像碧莉茲那樣過得如此辛苦吧?」


    「而這一點正正是最大的分水嶺啊。說到底蓋爾公爵家愛的不過是魔力天賦而不是我,他們這種人跟老爹提鞋都不配。」


    我回頭望向天上的明月,直到確定自己的聲線不會顫抖後才沉聲開口。


    「妳今晚就要回王都嗎?」


    「不,我跟老大多要了一天假。」


    「那麼明天要不陪我去給妻子還有大女兒掃墓?」


    「要去!對了,如果稱呼她們媽媽還有姐姐,兩位不會介意吧?」


    「我想她們會高興都來不及吧。」


    自那時候在自己內心被鑿穿的大空洞,早已被填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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