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共負

    (希爾芬的視角)


    我一邊出神地望着窗外顯得比往常還要更大更明亮的圓月,一邊思忖着接下來該做甚麼好。現在就寢似乎太早了,然而又不怎麼想做過於勞累的活動。退休生活雖然很舒適,偶爾就會出現這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空檔。還是找幾位老夥伴小酌一會聊聊往事吧,當作出決定後一陣尖銳的風嘯聲就從遠處傳來。


    往常天無帕絲特大約相隔三個月就會回來看望我,一起飛去她推薦的餐館吃飯。距離上次回老家還不到兩個月,她突然來訪應該不是單純因為想念養父吧?不管怎樣,今晚想必不會無聊。


    「老爹,為甚麼不告訴我您有其他孩子?」


    不愧是天無帕絲特,伴隨着高速降落刮起的強風,這道毫不掩飾直奔核心的提問也衝到我臉上。她到底是怎麼察覺到呢?跟隨我一起退休的夥伴並不會跟她提起這事,我也不覺得天無帕絲特會特意回到以前的幫派打聽相關的事情。


    「我並不覺得有必要提起此事。」


    「當然有必要!雖然不知道詳情,但是老爹明明有別的孩子,我跟您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卻一次都沒有跟他們見面,背後一定有不怎麼愉快的隱情對吧?難受的事情不要獨自一個人扛,我們是家人啊!」


    ……沒想到讓天無帕絲特如此在意的原因居然是這個。我打量着一臉嚴肅地盯着自己的養女那張秀氣的臉龐,暗暗感概孩子總是在自己不知不覺的時候長大。


    「妳會關心我可真讓人高興,所以這樣潑妳冷水實在不好意思,但是跟我關係親近的夥伴基本都知道這事,當然偶爾借酒消愁時也會跟他們吐苦水。說實話,我以前從不覺得體貼別人是天無帕絲特的強項,所以也不曾期待由妳來安慰我的情緒。」


    「唔!」


    遭受到猝不及防的反擊後,本來還一副來勢洶洶模樣的天無帕絲特咬着嘴唇後退兩步。看到養女這反應,我不禁勾起嘴角。


    「哦,妳有自覺啊。換成以前妳就直接反問『我哪裏不體貼了』,看來在王都交到不錯的朋友嘛。」


    「……是,在那邊很幸運地遇到一群好心人。」


    之前聊起近況時,天無帕絲特只是說在王都跟了一個位高權重的新老大為他效力,其他的因為屬於機密事項就不提了。當時我還擔心無論實力多麼強悍,養女以平民的身份摻和進貴族那些麻煩事情裏還是太過危險,現在看來不必為此憂慮。


    「到外面去,我會告訴妳過往的事情,妳也跟我說說新交到的朋友都是些甚麼人吧。」


    我們捧着飲料走出屋外,拉開兩張摺疊長椅躺在其上一邊望着掛在高空的明月、一邊感受着涼爽的晚風。我往自己的杯子裏倒出少量的酒,而天無帕絲特則大口大口地喝着葡萄汁。直到現在她還是嫌棄酒太過苦澀不願意喝,我認為這是好事。這表示她還未經歷過那些會讓人改觀、變得欣賞酒的苦楚,如果她能夠一直保持這樣就好了。


    「不知道妳猜到多少,本來我有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以及另一位非常可愛的女兒。」


    「『本來』嗎?」


    察覺到這句話意味着甚麼的天無帕絲特輕聲確認,而我則點點頭。


    「以前沒有告訴妳這件事,是因為不希望天無帕絲特覺得我把妳當成自己女兒的代替品。」


    「小時候確實不好說,但是如今我是絕對不會產生這種無聊的臆想。請告訴我過去她們倆發生了甚麼。」


    我凝視着天無帕絲特那清澄率直的目光,再度頷首開始述說往事。


    「很不幸地,一場瘟疫把妻子和女兒兩人都帶走了。」


    「能夠治好病的藥來不及開發出來嗎?」


    「倒也不是……那場瘟疫規模很大,不止在幫派據點蔓延,附近領地也有大量人民染疫。國家應對也算快速,在妻子和女兒感染後不久,就已經成功研發出特效藥並且大量生產送到附近領地。」


    聽到跟預想不同的回答,天無帕絲特睜大眼睛。


    「怎麼回事?明明已經成功弄出特效藥,那麼老爹的妻子和女兒應該也能夠獲救才對吧?」


    「聽說特效藥的原料之一是種異常珍貴的草藥,為了能產出足夠整個領地使用的份量國家可是下了重本收購。然後除了染疫的人苦苦等着引頸盼望特效藥到來,也有不少卑劣之徒覬覦着這批特效藥想混水摸魚趁亂發財。為了確保特效藥能夠送抵真正等着救命的人民手中,國王陛下特意委派另一位能幹的領主負責押送特效藥到這邊領地以及監督整個分配過程。」


    一股冰冷凜冽的氣流在天無帕絲特周圍緩緩捲起。


    「那個領主,就是蓋爾公爵吧?」


    「妳居然知道啊,明明那時妳只是個嬰兒……喂,別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我可不憎恨那位貴族。事實上他也無負『王國之劍』的稱號出色地完成使命,不管是緊急把特效藥運送到瘟疫爆發的領地,還是把特效藥分配到病人手中同時徹底杜絕藥物落入可疑人物手上。只不過,脫離國家管轄、沒有正式登記戶籍的我們這些幫派成員,也屬於可疑人物那邊,蓋爾公爵自然不可能把托付他管理的特效藥給予我們幫派。」


    回憶起當時幫派那慘烈的狀況,以及對此光是焦急萬分卻無能為力的頭領,我不禁閉上眼睛。


    「頭領幾次派出擅長隱密行動的成員想把特效藥偷出來,非但每次都無功而回,人還差點被蓋爾公爵家的親衛隊抓住。眼看着妻子和女兒身體狀況變得越來越差,我曾經想要在隱瞞幫派的存在向蓋爾公爵家自首,希望能為家人換取特效藥。然而這個想法被妻子否決了,她說就算這麼做也無法保證蓋爾公爵家會願意給予特效藥,反而可能給幫派惹上麻煩。無論是生是死,她都想跟自小一起長大的幫派成員待在一起。最後……我甚麼都沒能做成,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和女兒一天比一天變得更為衰弱,最後身體終究還是沒能撐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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