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莉芙‧格農特的視角)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走到家門前。明明往常都是跟碧莉茲一起回來的,今天到底是讓她先走還是我一個人徑自離開王立魔導學院呢?連這種事情都已經不太記清楚了,現在自己的狀態可謂心不在焉糟透了。
『所謂直屬王家的司法機構,不就是給點錢就能打發了事的存在嗎?』、『哪怕一個人奉公守法也不會保證他一生平安無事吧?』,這些話語如同喪鐘那樣不斷在腦海中迴蕩,使我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
家僕看到我有氣無力的模樣紛紛溫柔地關心我身體是否抱恙。勉強擠出笑容回答自己沒事後,閣樓上傳來雙胞胎弟弟的笑聲使我渾身一僵。
看樣子碧莉茲與天無帕絲特現在應該跟雙胞胎玩耍吧。我不想見到天無帕絲特的臉,感覺就像被無言地控訴「沒有保護好人民」似的。我快步衝入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撲到床上後又不禁嘲笑自己這舉動。
甚麼時候開始自己變得如此鴕鳥的?就算看不見天無帕絲特,她所說過——不,她所經歷見證過的事情就會消失嗎?跟這位野性的少女相處這麼久,我也明白她說的一切都是率性而出、不會編造謊言欺騙別人。也就是說,她是真的覺得良民無端遭到殘害還有司法機構收受賄賂並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從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我沒有回應,然後就聽到父親那熟悉的嗓音響起。
「莫娜莉芙,妳不介意我進來吧。」
本來我應該立刻坐起身的,只是從學院回來甚至沒有換衣服就直接躺在床上的身體實在提不上半點力氣。徑自進來的父親也沒有訓斥我懶散且無禮的舉動,僅僅只是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
「我從碧莉茲那裏聽說了,妳在王立魔導學院得知了天無帕絲特曾經參與的一宗案件後,整個人就變得不對勁了。」
「……天無帕絲特說的都是真的嗎?領主隨意把無辜的人民抓捕進牢裏將其虐待致死,當地的司法機構則收受賄賂對這種惡行視若無睹?」
說實話,我不太想向父親確認此事。不管是避重就輕地搪塞過去、以「這只是極個別的事件」作敷衍、還是隱瞞扭曲案件的實際經過,這些都不是我希望聽到的回答。然而我沒料到父親卻乾脆俐落地點頭承認。
「案件編號五零三六八二,我對其印象也很深刻所以記得很清楚。妳所覆述、天無帕絲特所言的經過就是如此。」
聽完這個回答,我不禁從床上猛然躍起、帶着滿腔怒火瞪向自小就仰慕的父親。
「旣然如此,你是怎麼有臉告訴國民去相信這個國家的法治的?!案件裏那一家人甚麼都沒有做錯,就這樣無端被抓住死在地牢裏!!當地的司法機構非但沒有保護他們反而還協助隱瞞真相!!這就是奉公守法一輩子勤勤懇懇工作的良民應得的下場嗎?!」
當自己把話語都吼出來、大口喘着氣的同時,感覺有甚麼從臉頰滑落。以手掌擦拭後,自己才意識到那是眼淚。
「妳說得沒錯。結果,我沒能救下被害的那一家。當地的司法機構不僅沒有起到監督領主的作用,反而還同流合污。這都是因為我管理不善所造成,是我無可推卸的責任。這些失敗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今後也會再一次重覆。」
看着父親展露出自己從未看過的疲憊神情不避不閃地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雖然我內心裏的怒火仍然在悶燒,只是現在比起繼續發洩在父親身上,我更想探明他的真意。
「『今後也會再一次重覆』是甚麼意思?在知道了這次的案件以後,不就能防患於未然嗎?」
「莫娜莉芙,人心中的黑暗只會不斷地滋生,這點誰都無法阻止。大部份時候,人們知道觸犯法律的後果被其震懾,就不會將內心那些黑暗的想法付諸實行。當然,被內心衝動的情緒所控制、或者抱存僥幸心態認為自己能逃避法律制裁的那群人就會淪落為傷害別人的罪犯。這時候監察到異常狀況的我等就會介入並且盡力在悲劇發生以前先把罪犯制伏。最後一種狀況,就是來不及阻止、甚至因為怠懈而導致底下本應監察並阻止罪行的同僚也成為幫凶。到這個地步就只能抓捕那些罪犯並透過實行懲戒使他們以及其他打算犯罪的人打消那些黑暗的念頭,同時補償受害者。只不過事情若走到這個地步,怎麼做也改變不了有人受到傷害這點。這些無可挽回的失敗,我在過去已經犯了下多次。」
我沉默了良久才低聲開口詢問。
「『如果換成別人大概能夠做得更好,那些我阻止不了的悲劇說不定也能防範於未然。』父親在失敗時會產生出這種想法嗎?」
「當然了,在懊悔自責時會產生這種想法那是再正常不過了。說實話,如果有其他人能做得更好,我很樂意把司法部長的職位讓出來。只是直到今天,國王陛下仍然將這份職責託付與我,那麼我也只能盡力去回應這份期待了。」
父親長歎一口氣,轉頭望向房門外。
「我猜天無帕絲特也是一樣吧?她明知自己不可能徹底消滅國內所有山賊,但是仍然非常積極地飛到各處討伐。大概在她心裏,同樣抱持着『能救一個是一個』的想法吧。就是不知道妳能否接受了。」
「……為甚麼以前父親你不跟我說這些呢?」
在我提出追問後,父親不禁莞爾。
「作為父親不希望把自己的煩惱帶到孩子身上啊。只是看着莫娜莉芙慢慢長大時不安也隨之擴大。妳成長的環境太好了,對於外頭的環境以及這份工作所要面對的黑暗一知半解。我一直猶豫甚麼時候才應該跟妳分享這些,然後眨眼間妳就跟天無帕絲特交上朋友了。」
「是啊,她的話應該比父親還要了解外面那個世界、貴族生活圈之外的狀況吧。」
這次也是多虧她才會直面這些真相,也明白到父親的工作不像自己過去想象那麼光鮮耀眼。
「莫娜莉芙,妳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會為他人所遭受的苦難與不公而感到難過、憤怒。這份心性對於從事法律工作的人相當重要。妳能原諒因為父親的失敗而發生的悲劇嗎?更重要的是,若果妳仍然希望在長大後繼承我的工作,妳能夠直面自己的失敗又堅持本心不放棄這份使命嗎?」
我回想起剛才自己單方面地指責父親、完全不考慮他的難處,臉頰就因為慚愧而羞紅。即使如此,父親也耐心地直接面對我,視我為對等的人心平氣和地進行討論。我走到父親旁邊緊抱着他,父親則釋懷地笑了起來。
「不過真沒想到案件編號五零三六八二的外部協力者就是天無帕絲特。緣份……有時候真的很神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