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賓格‧尼克的視角)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天無帕絲特詢問別人對某一事物有何特定看法。本來她對於自己在周圍的人眼中到底有甚麼評價也不太在乎,就更別提他人的名聲如何了。我猜這大概就是出發前提過,第一王子殿下給她的課題。
「蓋爾公爵家嗎?即使有過幾次被邀請參加宴會的經驗,但是我們這種體量的貴族很少有機會跟他們的成員深入交流呢。我的看法大體而言就跟外頭的評價差不多吧。對於伊格尼斯王室絕對忠誠、魔導師人才輩出、歷代鎮守邊境捍衛魔導王國索拉斯的安全、治理領地的手腕也非常優秀、能讓領民安居樂業。一旦北方的防線崩潰外敵入侵,國民的下場不會被遇上山賊襲擊好多少,所以我認為蓋爾公爵家跟天無帕絲特一樣也是保護人民值得尊敬的對象。」
啊……在天無帕絲特與碧莉茲身世秘密被揭開那晚,天無帕絲特可是氣得想把蓋爾公爵家都宰了。如今父親把蓋爾公爵家跟她相提並論不會生氣嗎?我有點緊張的打量旁邊少女的表情,在確認她仍然保持平靜沒有顯露憤怒的跡象才安心下來。
「伯父你也成立了基金會為討伐山賊以及保護人民作出貢獻,我認為在這點上跟蓋爾公爵家並沒有優劣之分。」
「感謝妳的肯定,只不過我這些也就在七年前才開始,論資歷和功勞還是比不上世世代代都於戰場上浴血的蓋爾公爵家。」
父親謙遜地推卻以後,頓了一頓又反過來詢問眼前的少女。
「那麼在天無帕絲特眼中,蓋爾公爵家又是如何呢?」
「很幸運的家族,旣有着強大的魔力流淌在他們的血脈當中,又擁有一位聰慧賢淑、完全足以承擔王后一職的女兒。」
幸運……雖然並非貶義詞,但是僅用這個詞語去讚美他人可真是微妙啊。就像在表示無關個人努力和奮鬥,能夠稱道的只有其運氣那樣。
父親大概也意識到這點,他不再在蓋爾公爵家的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而是轉而談及天無帕絲特在王立魔導學院的日常生活、為第一王子殿下效力會否過於辛苦之類的。
吃完晚飯後,母親理所當然的提出留我們在這裏住宿一晚,明天早上才回王立魔導學院,天無帕絲特沒怎麼多想就答應下來了。想到飯前妹妹姬莎對自己說的那番話,猶豫一會後我也鼓起勇氣對她邀請。
「距離就寢還有一點時間,要一起到外面逛逛嗎?」
「好啊。」
本來我是打算帶天無帕絲特到外面的市集散散心,畢竟自己家是經商的,其繁華熱鬧程度哪怕跟王都比起來也不會顯得遜色。然而天無帕絲特卻毫無預警地喚起一陣烈風,一下子就把我們兩人卷到夜空之中、從上方俯瞰燈火輝煌的領地。
「父親對於蓋爾公爵家的看法,惹妳不快嗎?」
在距離領地一千多米的高空中、周圍被強風的呼嘯隔絕、僅餘我們兩人的環境下,我輕聲發問。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因為跟他人意見不合就心情不快,也不會覺得自己必須跟別人意見相同。」
「嗯,我就知道妳不會這種事情動搖。那麼,妳現在是因何事而糾結呢?」
「……蓋爾公爵家保護了人民,這個不爭的事實。」
嗯,就算能夠否定其他人的評價,但是天無帕絲特無法否定那些被拯救的性命。
「太讓人不爽了。照你父親的說法,蓋爾公爵家世代都是把家族裏的孩子訓練強大的魔導師再送上戰場建立功勳。換言之,碧莉茲所受的苦難一直都是由其祖輩對其後代施予,然後代繼承家業生了孩子後又不斷地重覆吧?」
對於被無條件愛着她、從不向孩子索求任何事物的義父所養大的天無帕絲特而言,如此把孩子當成達到目的工具並且苛待的行徑大概是無法接受吧。
「……碧莉茲那是被蓋爾公爵家誤當成自家孩子了,我想對於繼承了蓋爾公爵家那魔力天賦的孩子而言,那些鍛煉應該不至於如此慘無人道。」
「哼,同一血脈的後代繼承的天賦必定相同嗎?就碧莉茲那幾個兄長跟我比起來完全不行吧?旣然有像我這樣特別強大的個例,那麼也必定存在血脈裏的魔力稀薄到跟碧莉茲差不多水平的個體,而這種人的人生就這麼被蓋爾公爵家的無理要求毀了。」
無法否定,正如天無帕絲特所言,在蓋爾公爵家漫長而嚴苛的傳承當中,想必有不少人承受不了而遭到淘汰吧。
「以這種方式、犧牲孩子的幸福去保護他人實在太噁心了。這種事,明明不應該被表揚嘉獎的,然而他們卻以這種手段長年穩坐權力最大的貴族寶座。」
「天無帕絲特還是希望毀滅蓋爾公爵家嗎?就像妳在謁見廳所宣言那樣?」
「……不知道。這種受害者長大後變成加害者的無盡循環我覺得相當該死,但是就這樣將其毀掉又好像不太對勁,而且也一直有人被這做法拯救。史賓格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這個問題就算由我給出答案也沒有意義,只有天無帕絲特親自尋找出的答案才能說服自己啊。不過,如果想像今天找我商量,我甚麼時候都會奉陪。」
天無帕絲特沉默良久,最後向我展露微笑。
「那就這麼說好了,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