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不喜欢冬天,
不喜欢寒假,
更不喜欢和柔柔分开的时间。
从小到大,她们分开的时间屈指可数,
一天中只有她们洗澡的时候,她才碰不到柔柔。
今天起床后,她一个人到了贾老师家里,
寒假只有短短一个多月,
但她得一整天都待在这里,
而柔柔上午去跆拳道馆,下午才会来贾老师家。
柔柔原本对她讲,想不练跆拳道来陪她画画,
可她已经不是个任性的小孩子,这个提议被她直接否决。
她不想柔柔为了她放弃跆拳道,柔柔明明已经坚持了好多年,
即使这样她会和柔柔分开,
她能忍耐的。
其实柔柔确实不需要和她一起画,
仅仅一个学期过去,至少在素描方面,柔柔已经画得比她好了。
柔柔很少用橡皮,布线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精准,
非常精准,
用贾老师的话讲,精准到不需要画阴影就能在考试的时候被打高分。
至于色彩...柔柔似乎能记住某种色彩的颜料的配比。
她见过柔柔只用几种颜料糅合就能得到想要的颜色,
如果只是这种能力,还可以说是对色彩很敏感,能轻易分辨颜色配比,
但柔柔亲口告诉她,自己是记住的。
这很厉害很厉害,
她调颜色只能靠经验和眼光,颜料用多少只能靠感觉,
而柔柔却能记住。
她知道柔柔记忆力很好很好,但平时的感受其实并不深,甚至已经习惯了柔柔总是能记住一些她注意不到的小事,
也已经习惯了柔柔不会遗忘考试的知识点。
但这种能记住颜色配比的记忆力...好到有点不正常,
只是...她也只能归结于柔柔天赋异禀。
事实上,只有光影出现变化,影响到颜色表现的时候,柔柔才会出现些判断失误,
但这也只是影响写生这种看着实物画画的情况,而艺考是拿着照片构图,所以这一点上柔柔也不会有太多失误。
贾老师说过柔柔不参加艺考很可惜,但柔柔文化成绩已经很好了,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觉得无所谓,柔柔想做什么做什么。
她现在已经不再天真,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和柔柔在一起,她们早晚会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柔柔太聪明,又太漂亮,无论柔柔未来想怎么发展,都会轻易地将她落在身后,
她们早晚会像现在这样分开,
早晚会。
「依依,专心点...你妹妹不在都不专心了。」
贾老师的声音传来,
她蓦然回过神,
原来她已经停笔了许久,
画纸上的线条也很久没有动过。
窗外阳光偏转,落下的阴影已经从画纸上方打在她的手上,
贾老师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报纸,只是瞥到她愣神许久,才出声提醒。
「...好。」
她应了一声,又一次提起铅笔排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落在有些空空荡荡的画室里,有些刺耳,
她的画架旁放着柔柔的画架,她们画的是同一组静物,
画纸上很明显能看出她们的差别,
柔柔的画整洁,线条清晰流畅,而且是全新的,只用了几个月画架,
她的画架已经用了很多年,上面有不少铅笔和胶带的痕迹,
画纸上也涂涂抹抹,相比柔柔有些『脏』。
柔柔的画...就像她的柔柔,干净到给她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就好像只要距离拉远,柔柔就会突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淡淡的薄荷香,滞留在空气中,在她鼻尖萦绕,
这阵香气会像断了线风筝,被一阵风卷起、带走,
她再也抓不到。
虽然她只有十五岁,但她好像已经喜欢了柔柔很多很多年,
喜欢这种情感,会催着人长大,催着人变成熟,
又在这个过程中在身体留下抹不去的印痕。
她现在已经没办法理解以前的自己,那样天真,那样纯粹,
只是单纯的喜欢柔柔,单纯地没有一丝杂质。
小时候的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忍耐,更不可能主动与柔柔分开,
甚至会主动在舞台上,在很多很多人面前对柔柔表白,
她记得那天晚上...柔柔哭了,是因为...
因为不想当她的妹妹,因为觉得不配...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所以...
那时候柔柔就知道...女孩子之间的事,
就知道爸爸不会让她们在一起了吗?
咔擦。
她没有控制好力道,铅笔尖折断,在画纸上留下了铅印,
她捏起橡皮,试着用力擦了擦,但是还是抹不去。
「怎么回事?」
贾老师放下报纸站起身,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她的画,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呆呆地开口,「...铅笔削太细了。」
「画累了就休息会儿...依依,你考试的时候也得一个人画。」
贾老师说得对,她迟早要适应柔柔不在身边。
她放下笔,在画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又站在了柔柔的画前,
柔柔这张画没画多久,还在起型阶段,
她看了又看,下意识伸出手指,按在画纸上,
在触碰一瞬间回过神,收回了手,
但是已经晚了,
她还没有洗的手指沾了铅灰,在柔柔干净的画纸上留下了一个醒目的指纹。
今天上午,她总是在走神...
这个...要怎么和柔柔讲?
恶作剧吗?瞒不过柔柔的。
她和柔柔其实都不是喜欢恶作剧的人,
小时候的她还比较跳脱,比较喜欢玩,喜欢做些有意思的事逗柔柔笑。
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柔柔的事,想不到什么恶作剧,
毕竟喜欢这种事,不是恶作剧。
她想拿起柔柔笔盒里的橡皮擦一擦,却在触碰瞬间停手,
柔柔的橡皮也很干净,她的手指会弄脏。
她扭头拾起自己的橡皮,小心地在画纸上擦了擦,
没有擦干净,或者说她的橡皮上也有铅灰,没擦去多少,反而让这个指纹更明显。
看来...真得想个恶作剧了,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走神按了这个印子...那样也太害羞了,
怎么办呢?
或许这是今天上午她的脑袋第一次真正在思考,想柔柔的事算不上思考,
已经变成了习惯。
她盯着那个指纹看了许久,
又鬼使神差地伸手,相同的手指头按在那个指纹上,指尖旋转,
再次抬起手指,两个指纹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爱心。
她的脸立刻开始变红,
救命!她在做什么?
这不是更害羞了吗?
她好笨。
—————————————
温流不喜欢冬天,
她自己骑车来的跆拳道馆,
而冬天骑自行车有点难。
自从初中那件事后,她就很少骑车,
只是今天她要和依依分开,
依依不会骑车,所以宋叔叔送依依去画画。
虽然她很久没骑自行车,但她不会忘记怎么骑车,
但是,后座上少了依依。
这其实很奇怪,
载着依依是她脑海中有关骑车的记忆里固定的画面。
现在依依不在,这些记忆就全部作废,
蹬腿的力度,后座的重量,以及平衡与重心,都完全改变,
环着她腰间的手,后背上柔软的触感,以及依依打在她发丝上的呼吸,都完全消失。
她确实不是能适应变化的人,
花了些时间才重新学会怎么骑车,以至于到了跆拳道馆,就已经迟到。
她没有在意迟到的事,苏晴也不会在意,
事实上在跆拳道上,她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学的东西,
甚至如果不是年龄和时间限制,她的黑带段位已经比苏晴要高,
苏晴也没有什么能教她的了。
她也完全可以不来练跆拳道,
她是这么和依依讲的,只是依依坚持让她来,
她不会拒绝依依。
冬天的室外很冷,那场大雪留下的痕迹还没被有些迟钝的城市清除,
车轮压过积雪,留下黑色的车辙。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萎靡,在干涸,
在出门前,在答应依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抗住的,
只是她又一次高估了自己。
放眼望去,一切都笼罩着朦朦胧胧的雾气,世界仿佛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单纯的白与黑,就像积雪和车辙。
她不清楚这是视网膜病变,还是视神经异常,
所以...这也是她的病吗?
应该是,
可是...从时间上来讲,她只离开了依依一小会儿,还没考试的时候和依依分开的时间长,
所以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她的病一拖再拖,病症层层糅合,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躯体化症状,
已经变成了她都判断不了病因和诱因的样子,
该去医院吗?
她不敢去,依依会担心。
只要没有影响依依,她的病...她都可以忍耐。
这么多年,她确实影响了依依很多,但也只是影响了依依的一些观念,
依依小时候就是天使,而现在是长大的天使。
依依对她的影响远远超过她对依依的影响,她完全把自己变成依依想要的样子,也完全把自己变成依依需要的样子,
她只能呼吸依依呼吸过的空气,
她只能靠依依的温度维持体温。
她能理解依依的想法,当初她放弃更好的学校,和依依上同一个高中的时候,依依其实也纠结了很久很久,
依依非常不愿意『拖累』她,
可这不是拖累,她...她离开依依就活不下去。
而且...她不敢对依依这样讲,
会吓到依依的。
「来啦!」
苏晴朝她挥了挥手,
跆拳道馆内热火朝天,学员们在用运动对抗寒冷。
她的到来吸引了很多目光,
她没有在意,提着外套去了更衣室。
她需要自己换道服,系头发和腰带,
这是之前依依在帮她做的事,这种小小的事,也已经做了三年多,变成了习惯,
她的日常早已和依依糅合在一起,
没有依依,记忆仿佛也失去了色彩,没办法参考,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就能做的事,她却做得很艰难,就像早上骑自行车,
依依不在,她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蹒跚学步。
「你妹妹今天不来?」
「依依...依依在老师家里专心画画。」
「欸...画你不是画吗?怎么...画腻了?」
当然不是!她...她向苏晴解释了原因,
依依是要艺考。
也难怪苏晴奇怪,
一直以来依依都拿着画板在场地边画她,
她已经习惯了在依依的视线下出拳、踢腿。
她站在场地中央,有些茫然,
依依不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动作有什么意义。
【振作点...瞧瞧你,没了依依就像行尸走肉。】
『该怎么办?』
【...】
【接着回忆呗。】
这是个好主意。
她一边摆好架势出拳,一边陷入回忆。
她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回忆过去,
一遍又一遍,从遇到依依那天开始,直到今天。
她最近这轮回忆已经到了她们初二暑假的时候,
忘不掉过去带给了她很多病,但很值得,这换来的是她不会忘记与依依渡过的时光。
她回想起她和依依在乡下的溪水边嬉戏的场景,那时候的依依比现在的依依矮一点,
脸也更圆润一点,只穿着件薄薄的短袖,脚趾头踩在溪水中,
会用亮晶晶眼睛盯着她,很开心地对她笑,
会递给她鹅卵石,轻快地开口,
「温流,这个鹅卵石好好看!」
这是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时光,
这样的时刻她好好珍藏了起来,连回忆都舍不得回忆,
光是回忆就足以滋养她干涸的心灵,或许她就是想留到现在。
只是依依...现在的依依很少有这种很开心的笑,
上了高中之后,是她一直在躲着依依,在伤害依依,于是她的天使再没有这样纯粹又简单的开心,
是她的错。
不知不觉,她出了很多汗,
她停了下来,却发现场馆里安静了不少,很多人在看着她,
有些奇怪...到休息时间了吗?
她走到场边,
之前这种时候依依会拿起毛巾,小心地帮她擦擦额头,再为她递来热水,
现在她只能自己拿起毛巾随便擦擦。
她感觉有点眩晕,似乎有点练过了,
「你一口气练了两个小时,不累?」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难怪她觉得不对劲,难怪那么多人看着她,
正常人一组动作几分钟就很累了。
可她已经忘了自己很累,在依依不在的空间里,她逃进了回忆之中,甚至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她摇了摇头,离中午还有很长时间。
温流,再坚持一会儿,中午就能见到依依了。
她想转身接着出拳,
苏晴伸手拦住了她,「休息会儿吧,你状态不对。」
苏晴的眼睛里有些担心,
她僵硬的大脑难得开始转动,刚才...苏晴好像出声想让她停下来,
只是她没听到。
她在依依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平缓呼吸,
似乎鼻尖有些嗅到又嗅不到的牛奶香气,
再想嗅到就了无痕迹。
目光交织仍然是黑与白交织的场景,或许这就是黑白色盲看到的世界,
或许...这样很适合画素描?
她感受到林思琦的目光,在她顺着目光回头的时候,林思琦又偏开了眼睛,
如果她还有力气,或许她会想想林思琦的目光里有些什么,
她能想到被依依拒绝邀约过后会多难受,
但她不会代入这种光是想想就痛苦到难以呼吸的事。
她又一次庆幸自己的幸运,依依是天使,而天使会拯救所有人,
只是恰好,第一个人是她。
她终于难捱到了中午,和苏晴道别,换下道服,穿上衣服,
她跑出跆拳道馆,直接跨上自行车,踏动踏板。
她骑得很快,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知道,依依在等她,
她骑得越来越快,中午在阳光下,气温稍微回升,
冰冷的空气却仍然带走她脸上的温度,
【慢一点,注意危险。】
她似乎没有听到【温流】的话,一味地回忆路线,
骑300米,左转,下一个路口,右转,
再骑400米,依依,再等一会儿,依依。
她终于停在了贾老师的楼下。
上楼,一步跨两步,
她终于站在了门前。
只是骑了段自行车,爬了几节楼梯,
只是站在门前,却比她一口气练了两个小时跆拳道还让她心跳加速。
脸有些僵硬,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个简单的笑容,
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瞬间,门立刻打开,熟悉的身躯扑进她的怀抱,
熟悉的香气将她的世界重新染上色彩,原本黑白的世界覆盖上名为依依的颜色。
她咽了口唾沫,轻轻开口,
「依依,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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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群友『Pion』同人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