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很少说这种话,
什么『喜欢你的名字』,
这样的话比直接向柔柔表白还让人害羞,
而且...表白这种事她们每天都在做,已经变成了她们的仪式,
说实话...她已经习惯了对柔柔开口说喜欢,也已经习惯了听到柔柔对她说喜欢。
对她来说,『喜欢』是可以说出口的词,
可只要稍微具体一点,问她到底喜欢柔柔什么,
她就会害羞,
很害羞。
她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害羞,又莫名其妙地大胆。
头发、眼睛、眉毛、睫毛、眼睑、鼻头、嘴巴、下巴、脖颈、锁骨、胸口、腰腹、手臂、手指、皮肤、大腿、脚趾,
她想,她喜欢柔柔的一切,
柔柔的名字叫温流,
她也确实喜欢柔柔的名字。
温流、温流、温流,
文字盯着太久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盯着柔柔的名字,
温流,
这两个字会慢慢分解,一笔一画都拆解开,
在她脑海里变成柔柔的面容,
变成她们在一起的时光,
她记忆里的柔柔好像散发着橘黄色的光亮,
轻声对她讲话,给她淡淡的笑容,
像流水一样温柔。
有时候她会好奇,柔柔的名字到底是谁取的?
应该是柔柔的爸爸妈妈。
柔柔从没讲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她知道柔柔没有妈妈,所以她也小心地,下意识地不去提。
她知道柔柔的爸爸对柔柔并不好,
隔壁就是柔柔小时候住的房间,那间她看到就想哭的,空白的房间,
她初三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太晚了。
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柔柔就住在她的家里,
总是让她忘记,她和柔柔其实不是一家人。
从小到大每次意识这件事,她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她心底里总会想,爸爸妈妈能不能对柔柔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愿意和柔柔分享她的爸爸妈妈,甚至想让爸爸妈妈的爱都给柔柔,
她可以不要爸爸妈妈的爱,只要柔柔不会因为没有爸爸妈妈而伤心,
但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很忙,她只能想,她来代替爸爸妈妈,对柔柔好一点,再好一点,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更好一点,
只要柔柔不会伤心。
虽然柔柔从没有对她讲过这种伤心,但是,柔柔应该会伤心的,
换作她如果没有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可柔柔一句话都不说,
柔柔总是这么坚强,这么...让人心疼。
.
她拉着柔柔的手又一次按上自己的胸口,
被柔柔触碰到的感觉,被柔柔触碰到的想法,将她的拧皱的眉头舒展,
将她的一些生气,一些不满扫开,
只是,这么简单,这么舒服的事,却是色色的事,
是害羞的事,
是她们不该做的事,
是现在生气的她才能做到的事。
她确实喜欢被柔柔触碰,
透过体温,
她可以感受到她和柔柔之间无法被语言传达的感情,
喜欢。
时间在她们的身上留下痕迹,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将彼此塑造成最为贴合的模样,
而喜欢这样的情感如同浪潮,在她的心海来回冲刷,
在心跳高峰处,在呼吸间隔间,
喜欢在起伏。
她右手的指尖慢慢拂过柔柔的脸,柔柔的下颌,
将柔柔躲着她的视线扶正,
盯着柔柔的眼睛,
她感受了十二年的体温就在她的掌心。
眼前的柔柔仿佛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融化,化作纯粹的名为『喜欢』的感受,
一切都在融化,只有手心的温度清晰。
她想,她是喜欢柔柔的。
她其实不想讲『爱』这样的字,
甚至故意不去想这个字,
爱似乎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什么是爱?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想,她是爱柔柔的,柔柔...柔柔也是爱她的,
她觉得『爱』这样的字其实有着身份的枷锁,
就像爸爸妈妈对她的爱,
这样的爱是先有血缘,后来才有名为爱的羁绊。
而她和柔柔没有这样的身份,她们不是亲人,不是情侣,
也...不是姐妹。
柔柔不想当她的妹妹,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柔柔告诉她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当她的妹妹,
明明是她不配。
她相信柔柔的话,也能感觉到柔柔并没有说谎,可她隐隐约约感觉,还有别的理由。
她不想觉得是柔柔在瞒着她,柔柔从不瞒她的,
柔柔没叫她『姐姐』,所以她不再去任性,也不叫柔柔『妹妹』。
所以她只说『喜欢』。
不同于『爱』,『喜欢』这样的词看得见,摸得着,感受的到,
柔柔的手触碰她的一瞬间就开始轻轻颤抖,
柔柔的脸在她脱掉浴巾就瞬间变红,
柔柔害羞到不敢看她,
就算她们已经这样脱光光呆在一起好多次,
就算她已经没有昨天或者前天那样害羞,已经能不太在意她们是在澡堂的隔间,
就算周围有其他人洗澡的水声,有一些说话的声音,
她也能拉着柔柔的手摸自己,
可柔柔还是很害羞。
柔柔只在她们的仪式上说喜欢,但就算柔柔不说,她也知道这是喜欢的样子。
但现在,她觉得『爱』和『喜欢』确实不一样,
『喜欢』是触碰,而『爱』是放手,是克制,是忍耐,
柔柔在忍耐吗?是的,柔柔的手在颤抖,
她想,柔柔其实是想要更多,柔柔在忍着不揉她,不做更多色色的事,
柔柔爱她。
她爱柔柔,于是她不想让柔柔这样害羞,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担心被发现,
于是她放下了柔柔的手。
『你该摸我了』,
柔柔的手又一次摸上她的腰,
虽然已经模糊在她的记忆之中,但她仍然记得很小很小时候,
似乎是她想要柔柔当她的朋友,才有了她们的仪式。
有时候她觉得她是个很固执的人,当她还很小的时候,这样的仪式还没有被她赋予太多意义,
明明只是件奇奇怪怪的事,却被她固执地坚持到了现在。
万幸,她的柔柔也是个固执的人,
所以现在不是姐妹,不是亲人,不是情侣的她们,
能靠这个仪式连接在一起。
她又一次抬起手捧住柔柔的脸,踮起脚尖,嘴唇相贴,
伸出舌尖,探入柔柔的唇间,
这是仪式,柔柔不会拒绝她。
她们的舌尖缓慢而致密地搅拌在一起,
她还没有学会柔柔亲她的方式,不会那样浓烈的亲吻,只会笨拙地舔弄柔柔的舌尖,
感受甜蜜,感受唾液的交换,感受柔柔的喘息,
这都是喜欢的证明。
她知道这也不是她们该做的事,特别是她现在浑身赤裸,而柔柔也只围着浴巾,
但现在,这是她们的仪式。
她松开柔柔,重新站定,
低着头慢慢平缓了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头,对着柔柔的眼睛,轻轻开口,
「温流,我喜欢你。」
柔柔,我爱你。
—————————————
温流有些戒断反应,
她对依依的一切都很敏感,
也对她们之间的温度很敏锐。
自从她们搬进宿舍,她们之间的亲密急剧升温,接连突破底线,
做出许多在家根本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但就在刚刚,依依主动踩下了刹车,依依主动降了温。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踩刹车,
依依...依依为什么要克制?
该克制的是她才对,
克制意味着忍耐,忍耐意味着痛苦,她感受过那种痛苦,
甚至在痛苦中麻木,麻木到今天。
依依不该痛苦,该痛苦的是她才对。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份痛苦,这份痛苦其实是剂良药,能有效缓解她对依依出手的负罪感,
现在,失去这份药,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会?
长大后的依依是她看不懂的依依,
她脑海中的依依百科全书断在了她们搬进宿舍的那天,
在那天之后,她一笔都没有写下。
.
她们的期末考试转瞬即逝,
考完试后她们就要收拾宿舍里的东西,往家里搬。
「依依?」
是林思琦的声音,
她和依依还在宿舍里整理她们的洗漱用品,
听到这句话她们同时回头,林思琦在门口,朝依依挥了挥手,
在搬进宿舍那天,林思琦也过来了一趟。
看到林思琦,依依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站起身子向门口走去。
林思琦身高和她差不多,所以依依比林思琦低很多,
她盯着依依的背影,越过依依的头顶,看着林思琦低头微笑着讲话,
「她们...」
她还在愣神,耳畔突然有个声音,她转头,是姜雅,
「我说...那个人和陆依依关系很好呢。」
姜雅对她眨眨眼睛,
「对,依依初二就认识...」
所以依依与林思琦已经当了三年朋友了吗?
三年...已经快赶上她和依依之间的四分之一了!
时间是很珍贵的事物,她只希望依依与她之间的时钟不断走针,不断跳动,
不会有其他人。
她心底泛起烦躁,
姜雅顿了一下,又一次开口,「那个高二的好像喜欢女生...」
这是试探,
她对着姜雅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觉得林思琦暴露了取向,就算在她的视角里,林思琦丝毫没有越过朋友的界限,
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被动,
只能暗地里散发些讨厌林思琦的氛围,最后还被依依亲口点明。
而且林思琦应该没有和姜雅有什么接触,至少她没发现。
姜雅眼神里有些探究,「我猜的...你看,」姜雅指了指在交谈的两个人,「她盯陆依依的眼神不一样欸。」
她压低声音,「你说她喜欢依依?」
「唉...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这么说。」姜雅只是笑了笑,
她看了姜雅一眼,没再说话,扭头接着收拾东西,
姜雅能看出林思琦的眼神不一样,那一定能看出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她露了破绽,其实她一句话都不该说,但只是一些烦躁的感觉就让她开了口。
姜雅现在还没有挑明这件事...她只能静观其变。
.
她很在意依依和林思琦说了什么,
但她开不出口问,
直到她们收拾完东西,坐上了宋叔叔的车,
依依才主动开口,
「温流,刚才...林思琦约我寒假出去玩,我没答应...」
她盯着窗外雪白的景色,没有扭头看依依,
她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依依寒假只有过年几天有时间,但也约了时景怡,约了唐眠眠,还约了班里的一些同学出来玩,时间安排得很满
正常来说依依不会拒绝林思琦的,只是因为她。
如果她只是依依的妹妹,她应该在这里开口,『依依,你可以自己和林思琦出门,我不去也行。』
可她不是依依的妹妹,所以她没有讲话。
不过依依说的是『林思琦』,而不是『思琦』,
依依在她面前说的是『林思琦』,
在本人面前呢?应该还是会称呼『思琦』。
她总是这样...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依依已经在与林思琦拉开距离了,她应该知足的,可林思琦是喜欢依依的,
只要这个人没有消失,她就没办法放心。
「然后,她问了我画画的事,年后想拉我去她的画室玩,我说没什么时间。」
依依的语调很平淡,这样的话语,依依...依依是想让她安心,
【真是没用。】
她能想象出来,对依依来说,拒绝朋友的邀约是多么难以开口的事,依依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拒绝了林思琦,
依依会因此难过,但依依为了让她安心,愿意说出口,
明明是她在让依依不安...
依依拒绝了林思琦,
她该开心的,却被愧疚塞满了胸膛,她不该让依依难过的,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该愧疚的,却压不住跳跃的心脏,她该开口说些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依依是天使,
她是懦夫,是胆小鬼,是蛆虫,是污泥,在天使的光芒下几近消融,
她悄悄握紧拳头,
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包裹,
她扭过头,依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宝石般的澄澈眼眸轻轻颤抖,眼神里的话清晰而有力量,
『温流,你比林思琦更重要。』
她再次偏过头,车窗旁透进来的寒气刺激了她的泪腺,
她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