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跟在柔柔身后,
她在想姜雅说过的事。
昨天住进宿舍的时候,姜雅就说女孩子喜欢柔柔是很大胆的事,
姜雅没来得及说,她没来得及问,
她其实想问问姜雅,刚才讲话的时候就想问,
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柔柔叫了出来。
不像昨天晚上,今天的楼道里还有很多人,
她有点想拉着柔柔去思琦宿舍串寝,
今天她也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见了思琦一面,聊了两句住宿舍的新奇事。
现在去找思琦的话,思琦一定很开心。
要是眠眠也住宿就好了...
她还在想这些事,就被柔柔拉进了厕所的隔间,
幽闭的环境让她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她们做的事,
不过今天厕所里灯还没熄,她比昨天更能看清柔柔的脸。
柔柔虽然站在她面前,却没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柔柔叫她出来只是借口,上厕所这种事平时都是她拉着柔柔来的,
柔柔主动要她陪着上厕所就一定是有事要讲。
「温流,怎么了?」
她主动开口,
「依依,就是...我猜姜雅可能发现了什么。」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却突然想起了洗澡前姜雅说过的事,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她盯着柔柔的嘴巴张合,期待着柔柔能扭过头来,
她确实对姜雅说谎了,可她猜姜雅没有发现...
毕竟姜雅看起来一起正常,刚才的聊天也没什么异样。
不过既然柔柔说是,那就是了,
柔柔不会错的。
「那怎么办?」柔柔既然和她讲,那就已经想好办法了,
她听着就好。
可柔柔为什么不看她?
她想撒娇了。
她凑近一步,这个距离能直接嗅到柔柔身上的香气,
「温流,看看我嘛~」
她看着柔柔的脸突然绷紧,
脖子生锈一般慢慢转过头来,
真是的!
她有点想笑,
她就这么可怕吗?
柔柔这样反而更激起了她想要调戏柔柔的心思,
更别说刚才洗澡的时候柔柔摸了她的胸的!
真是胆小鬼,
摸完她就跑。
不过...这可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
她太了解她的柔柔了,
她知道只要说出这个理由,柔柔就不会拒绝她。
她可以用这个理由再拉着柔柔一起洗澡,
回家后!
柔柔摸了她,也想摸摸柔柔,
在学校还得压抑着声音,还得时刻注意会不会被别人发现,
在家就可以等妈妈睡着...
刚才在澡堂...她被柔柔紧紧抱进怀里,柔柔一边摸她的胸,一边亲她,
很舒服,很刺激,
很痒,很甜,
她还想要更多。
她盯着柔柔的脸,漫不经心地畅享一些会让她脸红,会让柔柔脸红的事,
柔柔犹豫了片刻,嘴唇张合,
「就是...我们要分开睡。」
什么?
分开睡?!!
她现在才意识到柔柔为什么要对她说姜雅的事。
不行!
她不能接受。
明明抱着柔柔睡觉也是她和柔柔仪式的一环,
柔柔...柔柔觉得在澡堂里那些事就已经是她们的仪式了吗?
她们要一起睡觉的!
她下意识想要生气,可又立刻冷静下来。
她知道柔柔也一定想和她一起睡觉的,她不会怀疑这种事。
「为什么?让姜雅她们发现又怎么样?」
她有点着急地反问。
其实昨天晚上她就暗暗地想,如果暴露了怎么办,要是被姜雅发现怎么办?
甚至在隐隐期待着被发现。
那种感觉,
就像刚才她拉着柔柔的手摸自己,那种豁出去的感觉,
摸了又如何?
她就是想要柔柔摸她!
被发现又怎么样?
反正她喜欢柔柔,柔柔喜欢她!
虽然这是她们的秘密,
她一直一直珍藏的秘密,
但,
她不害怕被发现。
柔柔的嘴张了几次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柔柔的表情就知道柔柔想说什么,
她越喜欢柔柔,就越讨厌那句爸爸的那句『不能早恋』,
柔柔说不出口,因为柔柔知道她不想听到这四个字。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试图诱惑她有点固执的柔柔,
「没事的温流,姜雅她们会保密的。」
「依依...」
她太了解柔柔,
以至于有时候话语在她和柔柔之间远不如表情和眼神来的直接,
她看着柔柔犹豫的眼神,
她知道柔柔是想说,她们之间的事不能被姜雅知道。
为什么?
就算姜雅她们会帮她们保密也不行?
她猛然间察觉到了什么,过去许多点点滴滴的疑惑就像珠子在她脑海里串成了线,
从小到大柔柔的一些小小的拒绝,
初中时候她向柔柔表白之后那些同学们的反应,
一些促狭暧昧的目光,
那些她没有在意过的窃窃私语,
好像一股脑从她脑海最深处涌了上来。
这些事一直被她记着,只是这几天听到姜雅的话,只是现在,
她才意识到她到底在疑惑什么。
她直接开口,问柔柔是最快的方式,
「温流,姜雅之前说有女孩子喜欢你...是...是很大胆的事,这是为什么?」
所以女孩子之间的喜欢,和男生与女生之间的喜欢有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她在初中见过很多情侣,却没有见过在一起的女孩子?
到现在说自己喜欢女孩子的,除了她和柔柔,她只见过李玥。
她看着柔柔的瞳孔收缩,看着柔柔的眼睛移开她的视线,
看着柔柔低下头。
又看着柔柔慢慢抬起头又一次看着她。
「依依,就是...你知道的,虽然咱们生物课上还没学,但只有男性和女性在一起才能生孩子。」
生孩子?一个意想不到的话题,
这和她问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的生物课还没学这部分内容,但她也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只是她每天都在想柔柔有关的事,
从来没细想过这些。
她慢慢点了点头,等着柔柔的下文。
她看着柔柔颤抖的眼睛,柔柔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从牙关里挤出话来,
「就是...依依,大人们都想要他们的孩子再生孩子,而女孩子之间没办法生孩子,所以...」
所以什么?
她试着理解柔柔的话,但柔柔却低下了头,
颤抖着声音,
「所以,依依...我们不能被发现。」
—————————————
温流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她一直以为这一天不会是现在,
但她不知道会是哪天,
会是她们高考完吗?
她不知道,
会是她们成年之后吗?
她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瞒了依依太多事,
很多依依早该知道的事被她小心翼翼地屏蔽、隔离,
她不想让她的天使知道这些事,
她只想让依依永远开心,永远笑着。
但依依很聪明,
也远比她有亲和力,
上了高中之后面对开窍的依依她也不得不束手束脚,
不可能阻止依依去交朋友。
依依早晚会知道这些事,
早晚会问她,
她的天使早晚会触及到现实,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今天。
.
她原本只是想劝说依依今晚她们不要睡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依依会生气,她已经做好了道歉的准备,
反正她已经犯了错,原本就是她欠依依的,
依依无论想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依依问她为什么,
她原本想说被发现会被误会,
她们原本就不该在一张床、一个被窝里睡觉,
她们只是姐妹,甚至现在也没有年龄作为遮掩,
这种事她一直都瞒着叔叔阿姨,
只是叔叔阿姨对她太放心,
在依依很小的时候,阿姨就不哄着依依睡觉了,
所以她们才能一起入睡。
而早上的时候,阿姨偶尔会叫依依起床,
她不得不提前很早起床,爬回自己的被窝。
一直坚持,到现在已经坚持了十三年,
日日这般小心,她们才一直没被发现。
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
依依就开口,『姜雅她们会保密』,
可是...不行,她们的关系太过禁忌,太过背德,以至于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以至于一旦被发现,她们的一切都会被改变,
任何可能性都必须掐断,
绝对不能被发现。
她其实想用『秘密』这个词来劝说依依,
这是个很有用的词,在之前这种她没办法回应的时候,如果搬出这个词,
依依会接受。
只是长大后的依依太过敏锐,一下子就问到了最关键之处,
『为什么有女孩子喜欢你是很大胆的事』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太久,或许是现在这个图穷匕见的场景也在她的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现在的她反而有种莫名的解脱感,
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将插进心口的,已经和心脏长在一起的利刃用力拔出的感觉,
结痂的伤口被撕开,流淌看不见的血,
鲜血淋漓。
她该怎么向依依开口?
她移开视线,
她的心病的躯体化远不止寒冷和冻结,
包括现在让她心跳停滞的疼痛。
【依依只是问为什么,按之前准备的说。】
【温流】的话让她杂乱的思绪理顺了一些,
她看向依依,
钻心的痛让她难以呼吸,
她偷偷握紧双拳,强忍着剧痛开口,
告诉依依生孩子,告诉依依女孩子之间是没办法生育的,
告诉依依大人们的想法。
她低着头,颤抖着开口,
她们『不能被发现』。
她说了句废话,只是因为她没办法再往下说。
她在内心拼命祈祷依依不要多问,不要追问,
依依再多问一句,
她就不得不说出口,
有关偏见、有关伦理、有关现实,
她不想说出口,
也不想让依依知道。
她太自私,
自私地想让她的天使永远不要接触这些,
依依不该知道这些的。
「温流,那...我们以后要小宝宝吗?」
她猛地抬头,
她的天使眼里面没有迷茫,没有她眼里的绝望,依依好像只是问了她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压根没意识到这些话的意义,
可她知道依依会懂。
「依依...我...我们...」
她说不出话来,看着依依紧盯着她的眼睛,
最后只能呢喃一句,
「我们...说不定可以领养...」
.
她和依依回到了宿舍,
心脏传来阵阵钝痛,几近发麻。
依依没有多问,
她真的不知道如果依依直接开口问她,
『是不是就算长大爸爸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她该怎么回答。
不,
她说的已经够明显了,虽然很隐晦,
但依依很聪明,
她猜依依只是察觉了她的抗拒,
所以才没有问出口。
在上床之前,依依悄悄探到她的耳边轻轻开口,
「温流,晚安。」
「嗯。」
她有点不敢和依依对上视线,只是偏过眼点了点头。
宿舍熄了灯,
她在上铺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明明已经两天没睡,
可还是毫无睡意,
心痛让她的思维发麻,可她仍然强迫着自己思考,
怎么办?
如果依依好奇,她是不是需要告诉依依更多?
依依会问姜雅吗?
会问唐眠眠吗?
会问林思琦吗?
短短两天时间,
她在依依身边牢牢筑起的堤坝被洪水冲垮,被她的失控摧毁,
【温流】都没有控制住她的身体。
两次失控,她和依依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她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她向来谋定而后动,甚至和依依坦白都做了很多份预案,
在脑海中排练了很多次。
今天其实是很庆幸的情形,
她还不需要让依依知道『姐妹』的含义,
她用尽了毕生的幸运能遇到她的天使,这份幸运甚至让她能从小陪着依依长大,
可这份幸运同时也是不幸,是诅咒,
她了解叔叔,依依家有很多亲戚朋友,
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依依的老家,
她早早地留在依依家,每个人都从她小时候就知道,
她是依依的妹妹,
而叔叔是个很看重声誉的人。
她和依依这种伪血缘的身份就决定了,
叔叔不可能让她们在一起。
依依没有问她,她也不需要对依依讲这些近乎凌迟的话。
但依依早晚会问,
她早晚要说。
她的未来一片空白,
她和依依的,近在咫尺的未来一片空白,
怎么办?
她很少问『怎么办?』
可她从没有想现在这样无助,
这般无能为力,
从认识到她和依依之间的现实开始,她就在想怎么出柜,
几年过去,她仍然束手无策。
她明明只是个无药可救的病人,
她曾在无数个被依依救赎的时刻下定决心要铺就只有她和依依的未来,
她亲手将她的天使扭曲成喜欢她的样子,
现在却没有办法承担让依依幸福的责任,
甚至连开口作出承诺都做不到。
她在让她的天使不安,
这份煎熬让她的负罪感愈发膨胀,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
依依是不是会正常地喜欢异性,而不是听她说那些只会带来痛苦的话语?
她好没用。
.
黑暗笼罩的宿舍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打呼噜,没有人说梦话,
偶尔传来门外的几声悄悄的脚步声,
昨天的现在,她拉着依依在厕所的隔间里,
进行着羞耻到极致的亲近,
今天,她身边失去了依依的温度。
有些戒断带来的干涸,
有些痛苦带来的窒息,
她仰躺着不敢翻身,学校的上下铺很容易晃动,
只要她动一下依依就会察觉,
她只是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在心痛中慢慢忍耐这个夜晚。
突然,
耳畔的床铺连接上下的钢管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咚」的回响,
依依还没睡?
这是...
她试探着伸出手,
用中指的指节在那根传来声音的钢管上轻轻敲击,
两声。
然后,
又是两声回应,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依依在呼唤她,
是『温流』?
还是『柔柔』?
她私自认为是『柔柔』,
她的回应就是『依依』,
「咚咚」——『柔柔』,
「咚咚」——『依依』,
她们的心隔着根钢管,用声音缠绕在了一起,
『柔柔』,
『依依』,
她的心痛逐渐平缓,依依用这种方式驱散了她的痛苦,
『柔柔』,
『依依』,
..
『柔柔』,
『依依』,
....
『柔柔』,
『依依』,
......
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她能想象到依依慢慢变困,
慢慢睁不开眼睛,
却依然强撑着呼唤她,以及回应她的呼唤。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畔没有了回应,
她的天使已经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