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間章:遠山信明 ─ 鏽蝕的準星與未亡的幽靈

時間:五年前。 地點:DA 舊區廢棄處理場。

 

雨在下。 東京的雨似乎永遠都洗不乾淨這座城市的污垢,只能將那些暗紅色的痕跡暈染得更加擴散。

 

遠山信明站在泥濘中,黑色的風衣吸飽了水,沉重地壓在肩頭。他手裡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 HK45,槍口垂下,指著地面上一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軀體。 那是一個穿著舊式制服的 Lycoris。 代號不重要,名字也沒有意義。在 DA 的檔案裡,她只是一個「損耗率超過臨界值」的報廢零件。

 

「任務完成。目標已清除。」 信明對著耳機冷冷地回報。聲音平穩,心跳沒有加速,彷彿他剛剛只是踩死了一隻受傷的蟲子。 這就是他的工作。他是 「清道夫(Cleaner)」。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惡棍,他只是握在組織手裡的一把刀,負責切除那些壞掉的組織。

 

『收到。撤退,遠山。』耳機裡傳來指揮官毫無起伏的聲音。

 

信明轉身欲走。 但在那一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那個死去的少女手中,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腳步,蹲下身,掰開了那隻已經開始失溫僵硬的手。

 

那是一顆糖。 一顆包裝紙已經褪色、甚至因為被雨水浸泡而變得黏糊糊的廉價水果糖。 這是違禁品。Lycoris 不被允許擁有私人物品,更別說是這種充滿「世俗慾望」的零食。

 

信明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幾分鐘前的畫面—— 當他把槍口抵在她額頭時,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哭泣。她只是費力地從口袋裡掏出這顆糖,遞向他,嘴角帶著一抹解脫的笑: 「吶……大叔。聽說外面的世界……糖是很甜的。是真的嗎?」

 

當時的他沒有回答。 他扣動了扳機。

 

此刻,信明看著掌心那顆沒來得及拆封的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皮。 這不是恐懼。 這是一種遲來的、令人作嘔的**「認知」**

 

他殺死的不是零件。 他殺死了一個會好奇「甜味」、會嚮往「外面」、擁有靈魂的人類。

 

那一晚,遠山信明沒有把那顆糖扔掉。他把它剝開,放進了嘴裡。 苦的。 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苦的東西。

 

 


 

時間:現在。 地點:安全屋(高級公寓)。

 

信明從夢中驚醒。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冷汗浸濕了後背。又是那個夢。那個灰色的雨夜,那顆苦澀的糖,還有那個沒能得到答案就死去的少女。

 

他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的槍,卻摸到了一團溫暖柔軟的東西。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晨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藤代結芽正蜷縮在他的左側,蒼白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呼吸綿長而安穩。她的存在,就像是那個死去少女的幻影,卻又是鮮活的、有溫度的。 守月朔夜背對著他睡在右側,雖然睡著了,但身體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翻身保護他的警戒姿勢。那份倔強,像極了當年那個少女死前的眼神。 錦木燈織四仰八叉地壓在他腿上,毫無防備,嘴角還掛著口水。那是當年的那些孩子們,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安心」。 風見遙縮在床腳,眉頭微皺,似乎在做著戰鬥的夢,但腳卻依戀地貼著他的體溫。

 

信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幫結芽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又幫朔夜拉了拉被角。 那個雨夜的幽靈依然在糾纏他。 他手上的血腥味永遠洗不掉。

 

但是。 看著眼前這些擁擠在自己身邊的生命,信明那顆早已乾涸的心臟,感到了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不會再讓妳們變成那樣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鐵。 「就算要與 DA 為敵,就算要背叛整個世界……我也會守住這個家。」

 

這一次,他不再是握刀的人。 他是盾。 是這些無處可歸的「花朵」,最後的土壤。

 

信明閉上眼,重新躺回這溫柔的修羅場中。 夢魘退散,取而代之的,是身邊少女們輕微的呼吸聲,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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