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室内,腥臭与焦糊味混合,令人作呕。失去一臂的怪物陷入彻底的狂怒,仅剩的黄色眼珠被血丝染红,发出震耳欲聋的、饱含痛苦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剧烈摇晃,灰绿色的皮肤下那些蠕动的肉瘤如同沸腾般鼓胀起来,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信明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剧痛从左臂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鲜血浸透了半边Katharistís制服。但他的大脑却如同被冰水浇过,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并非源于眼前的怪物,而是源于那个被烧熔的金属小盒里,暴露在焦黑残骸上的东西。
一块不规则的、边缘异常锐利的深灰色金属碎片!上面布满了能量过载留下的焦痕,在惨白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致命的幽光。那独特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棱角感……
七年前,他亲手用它终结了結芽的生命!那冰冷的触感、坚硬的棱角、按下销毁按钮时细微的震动反馈…早已烙印在他灵魂深处,成为永不愈合的疮疤!它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那次销毁过程产生了崩裂,而这碎片…被组织回收、甚至…融入了改造她的过程,成为了禁锢她意识的枷锁的一部分?! 那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理智,带来比肉体伤痛更甚百倍的剧痛。LR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七年,她究竟承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嗷——!!!」
怪物的咆哮将信明从巨大的震撼和滔天的怒火中强行拉回现实。它仅存的左臂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横扫而来,劲风撕裂空气!信明强忍剧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地面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怪物的巨爪狠狠砸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不能再硬拼了!必须确认!必须拿到那块碎片!
信明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怪物。它因剧痛和愤怒而动作大开大合,脖颈下方那块颜色更深的区域再次暴露出来!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抽出最后一枚特制的微型高爆震撼弹!不是杀伤,而是干扰!他拔掉保险销,用尽全身力气,精准地将震撼弹投向怪物因咆哮而张开的巨口方向!
轰!!!
刺目的白光和足以震碎内脏的低频噪音在狭小的空间内猛然爆发!怪物庞大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剥夺打得一个趔趄,仅剩的眼睛瞬间失明,狂暴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僵直!
Chance!
信明如同离弦之箭,不顾左臂的剧痛,爆发出极限速度!他并非冲向怪物,而是扑向刚才被骨爪砸落在地、滚到角落的那块烧熔变形的金属小盒!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碎片的瞬间——
嗤!
一道带着腥风的污秽金属链条如同毒蛇般从侧面抽来!是怪物那条断臂上缠绕的链条!它竟然还能本能地攻击!信明瞳孔骤缩,强行扭身躲避,但链条尖端还是狠狠擦过他的右腿外侧!
嘶啦!战术裤被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信明眼前一黑,但他咬碎了牙关,身体借着这股冲击力,反而更快地扑到了目标位置!他的手指不顾灼热的余温,一把抓住了那块在焦黑残骸中依然冰冷刺骨、边缘割手的金属碎片!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棱角感,与他记忆中紧握着它按下销毁按钮时的触感分毫不差!是他亲手用来终结結芽的指令终端碎片!绝对没错!
「結芽…!」 这个名字带着巨大的痛苦、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愤怒,几乎冲口而出!这块碎片的存在,就是组织对她施加的最残酷暴行的铁证!
仿佛是回应他饱含痛苦与怒火的呼唤,那陷入感官剥夺混乱的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它那颗扭曲的头颅极其不自然地转向信明所在的方向,浑浊的黄色眼珠虽然暂时失明,却似乎「看」到了他,或者说,感应到了他手中那块代表着终极毁灭与痛苦的冰冷碎片!
「呜…呃…啊——!!!」 一声不再是纯粹咆哮的、更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开来的、混杂着极端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的呜咽声,从怪物狰狞的口器中爆发出来!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蠕动的肉瘤仿佛受到了剧烈的刺激,疯狂地鼓胀、收缩!灰绿色的皮肤下,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受惊的蛇群般急速流动、冲突!这块碎片的出现,仿佛一把钥匙,狠狠捅进了禁锢她意识的枷锁深处!
医疗室内,透过透明的观察窗,朔夜和风见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们看到了信明不顾生死扑向那个小盒子,看到了他抓住那块冰冷碎片时脸上那混杂着震惊、痛苦、狂怒和一丝渺茫希冀的复杂神情,更听到了他那声压抑的呼唤!
「結芽…?」 朔夜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个怪物…难道是…?」
风见遥深蓝色的眼眸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比朔夜更了解组织的黑暗面!人体改造、生化兵器、甚至利用失败品残留物进行禁忌实验…这些并非空穴来风!「寂静之吻」的毒素都能存在,将失败的Lycoris改造成怪物,并将销毁她的工具碎片融入其体内作为控制或折磨的节点…这完全符合组织冷酷无情的逻辑!「他刚才喊的名字…是那个吊坠的主人?七年前被他『处理』掉的…『紫苑』?那块碎片…是…」 这个推断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但也瞬间理解了信明那不顾一切的、近乎悲壮的举动!
「灯织!灯织快醒醒!」 朔夜焦急地摇晃着再次陷入昏睡的灯织,「她…她可能有办法感应到!刚才那个按钮…」
仿佛听到了朔夜的心声,诊疗台上的灯织再次蹙起了眉头,浓密的金色睫毛剧烈颤动。她并未完全清醒,但琥珀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梦境。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痛…好痛…被撕裂了…暗红色的光…在尖叫…核心…在…在锁骨下面…左边…枷锁…是冰冷的碎片…要…要打碎它…!」
她的呓语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在朔夜和风见遥耳边炸响!「暗红色的光在尖叫…枷锁是冰冷的碎片…打碎它…」这些词句比之前的更具体、更绝望,充满了强烈的冲突感和指向性,直指那块碎片代表的痛苦核心!
「核心?锁骨下面?左边?她在说結芽的意识被那块碎片禁锢着?!」 风见遥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挣扎着撑起身体,对着观察窗外嘶哑地大喊,明知声音可能传不过去,却依旧竭尽全力:「远山!弱点在左锁骨下!意识核心!打碎那块碎片!打碎枷锁!!」 同时,她指向自己左锁骨下方的位置,疯狂地比划着。
朔夜也反应过来,扑到观察窗前,用力拍打着冰冷的合金内壁,指向同一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左锁骨下!核心!打碎它!救她!!!」
处理室内。
信明虽然听不清医疗室里的具体喊话,但他看到了朔夜和风见遥疯狂指向怪物左锁骨下方的手势!再结合灯织那充满痛苦与冲突感的呓语(「暗红色的光在尖叫…枷锁是冰冷的碎片…打碎它」),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弱点!控制核心就在左锁骨下!而禁锢結芽意识的枷锁,很可能就是那块融入她体内、源自他亲手使用的指令终端碎片!打破它,或许就能…释放她被囚禁、被折磨的灵魂?!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风险,但也是唯一的希望!他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冰冷刺骨的碎片,那熟悉的棱角仿佛在灼烧他的掌心。这不再是毁灭的工具,而是斩断枷锁的钥匙!是他赎罪的唯一途径!
怪物似乎从混乱中恢复了一些,它甩了甩头颅,仅剩的眼睛虽然依旧浑浊,却重新锁定了信明,尤其是他手中那块散发着令它灵魂战栗气息的碎片!那碎片的存在对它产生了无法想象的巨大刺激!它发出一声混合着无边愤怒和灵魂深处被撕裂般痛苦的嘶吼,仅存的左臂带着更加狂暴的气势,朝着信明猛扑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它要将这个拿着它「痛苦之源」的人类彻底撕碎!
信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再闪避!反而迎着怪物猛扑的方向,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完好的右腿上,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不退反进!
他在赌!赌灯织的指引!赌那渺茫的可能性!赌这头怪物体内,还残存着一丝属于「結芽」的意识!赌这枚代表毁灭与痛苦的碎片,能成为斩断枷锁、带来解脱的利刃!
就在怪物的巨爪即将撕裂他的前一刻,信明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几乎是贴着地面滑铲!同时,他完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目标并非攻击,而是——他将那块紧握的、冰冷刺骨、边缘锋锐的指令终端碎片,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狠狠朝着怪物左锁骨下方那块颜色最深、仿佛嵌着什么的区域,刺了上去!
「結芽——!!醒来!!!」
信明的咆哮声,混合着怪物震天的怒吼,响彻整个狼藉的处理室!这声音里,饱含着痛苦、愤怒、赎罪的渴望,以及对解脱的祈求!
噗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或者能量冲击并未发生。
怪物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猛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它那只即将撕裂信明的巨爪,悬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信明的头颅仅有不到十公分!
「呃…啊…呃啊——!!!」 一声极其痛苦、扭曲、却不再是纯粹兽吼的声音,从怪物的喉咙深处挤出!它那颗扭曲的头颅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黄色眼珠中,疯狂的血丝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仿佛灵魂被强行从撕裂的牢笼中拖拽出来的剧烈挣扎!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它庞大的身躯出现了诡异的「分裂感」! 左半边的肌肉和肉瘤剧烈抽搐,试图将刺入的碎片挤出,动作狂暴;而右半边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僵硬和抗拒,甚至那只巨大的左爪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与某种向下的力量对抗!仿佛两个意志在争夺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核心处光芒激烈冲突! 被碎片刺入的核心区域,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引爆般剧烈搏动、亮度陡增!但这光芒迅速沿着怪物的血管和经络向全身蔓延,所到之处,灰绿色的皮肤下亮起一道道暗红纹路,与原本在肉瘤间流动的、代表狂暴意志的污浊黄绿色光芒激烈碰撞、相互湮灭!暗红的光芒如同結芽痛苦挣扎的意识,黄绿光芒则代表着禁锢她的枷锁与狂暴本能!
声音的撕裂! 怪物的嘶吼声变得极其怪异,在狂暴的兽吼和一个女性痛苦、压抑到极致的尖叫与呻吟声之间高频切换,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吼——!呃啊…痛…好痛…放开我…吼!!信…明…救我…吼——!!!」
「有…有效?!她在抗争!碎片刺中了枷锁!」 医疗室内,朔夜和风见遥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们清晰地看到了怪物身体左右不协调的对抗、光芒的惨烈交锋和那声音的撕裂!灯织感应到的「暗红色的光在尖叫…枷锁是冰冷的碎片」,正是此刻結芽意识与那恐怖禁锢力量进行的最惨烈搏斗!
信明躺在地上,距离怪物的巨爪只有咫尺之遥,他能清晰地看到怪物眼中那剧烈的挣扎和痛苦!那不是野兽的痛苦,是人类的灵魂在被冰冷的枷锁撕裂、被痛苦灼烧、在绝望地呐喊求救!
「結芽…坚持住!」 信明不顾自身的伤势,对着怪物嘶喊,声音因激动、悲痛和强烈的期望而嘶哑,「我是信明!看着我!挣脱它!回来!」
「呜…信…明…」 一个极其微弱、破碎、仿佛来自无尽深渊底层的、属于女性的声音,艰难地从那撕裂的咆哮声中挤了出来,比之前清晰了一瞬!虽然模糊不清,但那音节,那语调…信明绝不会认错!这声呼唤,带着无尽的痛苦,却也带着一丝…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微弱到极致的希冀!
是結芽的声音!!!她还存在!她的意识还在!!!
这声呼唤,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信明的心上,带来巨大的狂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尖锐、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悲痛和自责——她真的还「活」着!却被禁锢在这副地狱般的躯壳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这七年来,她经历了什么?!这声呼唤,是她日日夜夜在无间地狱中无声的呐喊吗?!而这块他亲手用来毁灭她的碎片,此刻竟成了她痛苦的核心枷锁! 这认知让他痛彻心扉!
「我在这里!結芽!坚持住!我带你离开!!」 信明嘶吼着,泪水混合着血污滑落,他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如同隔着深渊的扭曲头颅。他要亲手打碎这由他参与铸就的枷锁!
就在这时,怪物眼中那属于「結芽」的、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的区域,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核心处,那代表着枷锁与狂暴意志的黄绿色光芒猛地爆燃,如同垂死反扑的凶兽,瞬间压过了暗红色的挣扎!那光芒中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怨毒!
「吼嗷嗷嗷——!!!」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戾、更加绝望、带着碾碎一切希望怨毒的咆哮,从怪物口中炸响!它那颗头颅猛地扬起,仅剩的黄色眼珠彻底变成了燃烧的熔岩色!悬停在信明头顶的巨爪,不再有丝毫颤抖和犹豫,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崩塌的山岳,朝着地上无法闪避的信明,狠狠砸下!
时间,在信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凝固了。
狂喜的余温尚未散去,绝望的冰寒已刺入骨髓。 他看到了結芽意识最后挣扎的光芒熄灭,看到了那纯粹毁灭意志的最终降临。
躲? 重伤的身体,近在咫尺的距离,已是绝境。
挡? 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裂地碎岩的一击?
所有的算计、勇气、赌上性命的希望与赎罪,在这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竟是冷藏柜夹层里,那枚被金属丝小心缠绕的、早已干枯的白色野花吊坠。那是她留下的、关于「生」的最后微光。而此刻,他手中紧握的,却是带给她毁灭与痛苦的冰冷残骸。
也罢…至少…最后,我触碰到你了…結芽…这枷锁…我与你同碎…
信明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解脱般的弧度,等待着终结的降临。
「不——!!!」 朔夜和风见遥在医疗室内发出的绝望尖叫,被厚重的合金墙壁彻底隔绝。
巨爪,带着死亡的阴影,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