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吐槽完安洁莉丝是个闲不住的人,转眼我也因为在家里实在闲得无聊,而蒙着面逛街打发打发时间。
伊卡除了集市外都比较冷清,大街上看不到什么人。除了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和病死在夹缝中的无气力症患者以外,一个穿戴正常的普通人都看不到。
我的闲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走到哪算哪,偶尔经过乞丐面前顺手摸走几个铜币——给安洁莉丝姐妹俩买完衣服后连个乞丐都比我有钱,养家糊口世事艰难呐。
不知不觉间我晃到了一家写着「酒馆」俩字招牌的酒馆前。这朴实无华的名字言简意赅介绍了此建筑的用途,这里是安洁莉丝工作的地方,也是昨天那个白毛藏身的地方。
这家酒馆非常奇怪,地理位置很偏,藏在一个小巷子后面,正常讲不经熟人介绍都不会知道这里还有家店。也不知是自信酒香不怕巷子深,还是店长压根没想着赚钱。不管怎样这里离安洁莉丝家非常近,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想了想,扶稳面具走进去随便找个角落坐下,用刚刚从乞丐碗里摸来的钱点了一杯伊卡特制啤酒。
给我上酒的正是穿着工作服的安洁莉丝。
「客人请慢用。」
安洁莉丝没有认出我,认认真真端酒过来,给我鞠了个躬就忙活其他的事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工作中的安洁莉丝,尽管平常的她有诸多不靠谱,在工作中倒是一个合格的员工。她认真记下每一个客人的要求,无论对面多么凶神恶煞都认真对待,哪怕是端个酒杯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完全没有「啊,反正是件小事怎么样都好」那种随便应付的情绪。
安洁莉丝在伊卡绝对是独一份的存在,她的善良与天真在这个满是血与欺诈的垃圾场格格不入。如此残酷的环境能改变任何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必须融入这里。
刚来不久我曾遇到过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好看到连我都忍不住为之心动。她被强盗围堵,人很多,她向我呼救。我下手救了她,然而她把刀插进了我的后背……因为她跟那群强盗是一伙的。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更忘不了那么美丽的脸为什么会出现那么残酷的表情。
还有一次,我找到了一户普通人家,那是一栋很小的木屋,有一对很慈祥的夫妇。他们很热情地收留了我,给我食物和药品,还有干净的衣服。我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到任何虚伪,他们的每一条皱纹都是如此的温馨,完全把我当成了亲孙子一样招待。我原以为可以就此喘息,然而在深夜夜黑风高时我却等来了一把冰冷的匕首……或许他们真将我当成过孙子,但一个高等级魔术师的财富终究战胜了这多余的情感。
最危险的一次是我遇到了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长相很特别,她有着蓝绿色的眼睛和亚麻色的头发,她让我想起了冬妮娅,那时她还是个情窦初生的小姑娘。我和她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们相依为命,像三个亲兄妹一样生活在一起。我忘不了那个蓝绿色眼睛的小姑娘小脸红扑扑地向我告白时的场景。但讽刺的是,她最后捅进我胸口的刀距离左心房只有一毫米……只因受伤的我无法再给她们提供庇护。
这些人无一不在伪装自己,他们每一个都是出色的演员,在把刀捅进你的胸口之前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这是一个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不能相信的地方,每个人都像狼一样盯着我的脖颈,稍有不慎就会狠狠来上一口。
说实话,在第一次遇见安洁莉丝时我也把她当成那一类人。理智告诉我不能相信她任何一句话,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处理掉她……或许我本该如此,但我鬼使神差地没有这么做。
我并非是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是其它特别的理由,单纯只是觉得可以这么做于是有了如此选择。
我第一时间杀掉了当时威胁最大的那几个强盗;无论何时我始终保持着一击必杀的暗术;吃饭时每一口食物都是她们先动口我才会吃……每一次试探我都保留了十二分警惕,但凡她有任何异动我都会毫不犹豫杀掉她。
然而自始至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感谢我从几个流氓手里救下了她,她毫无防备地把我这个陌生人带到了家里去,她也没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向我动手,她把绝大多数食物都让给了我,每天打工赚的钱也全数交给我「抵债」……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完全信任她。我想她可能心底确实有那么点善意,但我不敢赌这份善意最后是否会被利益蒙蔽,就像那对慈祥的老夫妻一样。
……直到遗迹塌陷的那一刻。
我不得不承认那次实在太过冒险,毫无防备在她面前昏迷过去,但凡稍有歹心我都不可能活下来。
但我是幸运的,这个叫安洁莉丝的少女的确是个善良的、有趣的、傻得可爱的女孩子。
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吃人的小镇居然真有她这么单纯的姑娘。
她的善良就像黑夜里的蜡烛一样扎眼,但又与特波莉卡那种孩童一般的纯真不同。安洁莉丝是明知道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却仍愿意保持自己的善良,也愿意以善意去揣度别人。
如果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那么我只能恭喜她成功骗到了我。就算哪天她同样把刀捅进我的后背我也认了。
「哈哈,今天您可得多喝几杯再走哦!」
汀娜满脸笑容在一个大胡子面前摆满啤酒,后者被汀娜健康爽朗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浑身上下每个子儿给掏得干干净净。虽然安洁莉丝做事十分认真,但比起业务熟练度还得是汀娜。
汀娜这个人我了解不多,直到昨天我才第一次跟她面对面接触。这个姑娘看起来年纪跟安洁莉丝差不多大,但是行事作风比安洁莉丝干练得多。她知道对什么人要说什么样的话,哪怕是客人对她开一些很过分的玩笑她也能找到台阶下,处事很老辣。
汀娜对安洁莉丝非常不错,几乎是亲姐妹一样对待。安洁莉丝多半家当都是汀娜赠予的,她甚至还每天刻意留出一部分食物让安洁莉丝带回家去,骗她说是卖不完剩下的。只是这借口一次两次还好,一直都这么说哪怕是安洁莉丝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伊卡取水很不方便,只能自行从城外的河边打水。镇子上倒是有几口老水井,但这么多年下来里面不知道灌进去多少毒药尸体,根本没人敢用。但安洁莉丝却每天都能用到干净的水,还能有富余的水洗衣服,这完全离不开汀娜的帮助。
甚至我一度怀疑,安洁莉丝能在这种鬼地方生存下去是不是背后就有汀娜的影子。
之前还听安洁莉丝提到过,如果不是汀娜姐姐,她早就死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了。
具体如何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安洁莉丝没有其它收入来源时,是汀娜给她一口饭吃,还留她在店里工作。
安洁莉丝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即便这几日我外出打猎差不多解决了收入压力,她还是会每天来店里工作一段时间,如果白天不能来她就晚上来。
我惬意地斜依在靠背椅上晃着木质酒杯里的琥珀色啤酒液,洁白的酒沫裹挟着芬芳馥郁的麦香,跟眼前挥舞着汗水的棕发美少女一样可口。
安洁莉丝没发现我但汀娜注意到了我,这个青发少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警告似的瞥我一眼,也没对安洁莉丝拆穿我的身份。
我发现这家伙对谁都能是「热情好客的酒馆美少女」,唯独对我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就好像我哪里得罪她了一样,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刺。
正当我在思考汀娜跟安洁莉丝谁腿更好看一点的时候,不远处的酒桌传来了嘈杂的怒骂声。
一个穿着皮革的长脸青年桌子拍得啪啪响,梗着脖子破口大骂。安洁莉丝抱着餐盘一个劲儿低头给他道歉,看起来她做了什么事惹得客人不高兴了。
安洁莉丝的道歉没有任何作用。那个长脸青年越说越激动,骂得越来越难听,吐沫都喷到了安洁莉丝的脸上。眼看就要动手了,这时汀娜也过来跟她一起道歉。
然而就算汀娜出面也毫不买账,指着她鼻子一块骂,身后也有几人跟他一块站了起来,面露凶相。
「混蛋,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他一拍胸脯,「老子是治安队的队长,我身上这件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他的身份跟他衣服价值没有必然逻辑关系,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表达自己很牛逼,这家伙纯粹是来找茬的。
这种事并不新鲜,三天两头总有那么一两个闲得蛋疼的混蛋闹事。要么是嫌酒多了,要么是嫌杯子丑了,什么毛病都能挑出来,目的就一个:我不爽想干你。之前我就见过一酒鬼因端上来的开水不够凉而大打出手,硬是拆了大半个酒馆才平下来。酒馆的其他客人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别说劝架,有时候还起哄故意把事闹大,唯恐天下不乱。
汀娜当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找事,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治安队那群混蛋真什么都能做出来。
伊卡城是居民自治,治安队都是市民自发组织的。说白了就是一群地痞流氓给自己安了个官方名头收保护费,但凡他们有丁点作用伊卡城也不至于沦为强盗和杀人犯的天堂。
汀娜收起笑容,身后的安洁莉丝自责地道歉。汀娜拍拍安洁莉丝的手以示安慰。
「客人,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以后您来喝酒我们一律免单。」
汀娜给出的让步已经相当多,如果是一般的小混混闹事早就被她扔出去了——酒馆门口经常有一堆流氓满地打滚,汀娜可从来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只是这家伙后台实在硬得吓人,他不仅是治安队的队长,还是自治委员会委员的儿子,这样的身份哪怕是汀娜也不得不慎重。
「呵,就几杯酒就想把我们打发了?这是把我们当叫花子呢!」他身后的男人们发出哄笑,「告诉你,想让小爷今天满意,除非让这小妞陪我们一晚上!」
肮脏的调戏倒是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一个劲对着安洁莉丝吹口哨。
安洁莉丝非常生气,她叉着腰想要骂他们又不太敢,只能一个人在那干着急。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一直窝在后厨的店主也钻了出来。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嘴唇外翻,两眼如炬,满脸络腮胡,眼睛上还横着一条狰狞的疤。他这一身煞气绝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是不知道他这幅模样是怎么生出汀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有老爹出面汀娜退到一边安慰安洁莉丝,眼睛还时不时往我这瞟一眼。
店长一张嘴,暴喝似的大嗓门如打雷一般震得人两耳嗡嗡作响,一下就把众人镇住。公子哥不拍桌子了,也不要安洁莉丝陪睡觉了,转而讨论一开始的赔偿问题。
到这里就有些无趣,我还以为这种暴发户公子哥真会没脑子乱咬人呢,结果该认怂时还是认怂了。
好戏没开场就结束了,我把剩余的伊卡啤酒一饮而尽,准备抽身离开。这时,门外的动静让酒馆的气氛陡然发生变化。
一大群穿着治安队队服的汉子把酒馆围了起来,为首的领队对着公子哥低眉顺眼喊了句「少爷」。
公子哥立马换了副嘴脸,赔偿不谈了,道歉不要了,坐在椅子上木马腿一搭,看着一脸慌乱的安洁莉丝又露出淫邪笑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店长脸色很难看。他咳嗽一声,厨房后头又钻出来四五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清一色的络腮胡刀疤脸,光是站在那就有一股肌肉的压迫感。
公子哥同样挥挥手,外面的治安队把门堵的水泄不通,两群人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这下把酒馆里那群混蛋高兴疯了,出来喝酒还能凑个这么大个热闹,这钱花得真他娘的值!一个个红着眼睛生怕打不起来,还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汀娜的身材,想着能不能浑水摸鱼趁机过过手瘾。
店长按理说不应该动手,得罪了治安队那群跳蚤怕是以后不得安生。但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店员受欺负,否则以后还怎么在伊卡混?这是个怎么选都错的选择题。
公子哥搭着木马腿也不急,反正他就是来找茬的,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着急。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蒙面男子从旁边插了进来,路过人群时还破有礼貌地道歉:「啊,抱歉请让一下」。大家一脸「这家伙谁啊」的表情,谁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同样一脸茫然的公子哥面前,也不说话,大家面面相觑等他开口想听听他要干什么。
他慢悠悠抬起手,众人目光随即跟着聚焦到他高举的掌心。然后……倏地一巴掌把公子哥从椅子上扇到了门外边。
寂静。
公子哥哀嚎着爬起来时,半边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
公子哥的随从们目瞪口呆,没待他们反应过来蒙面男就已冲进去打成一片。不动刀剑,光运巴掌,专盯着脸扇,过者纷纷脸肿如猪头。蒙面男扇脸不看人,逮着就是一耳光,一边看热闹的也被揪上去惨遭毒手,好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店长第一个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了战场。白挨大嘴巴的看客也心生怒气,袖子一撸也往别人脸上招呼。顿时,打人的,掀桌的,撕衣的,砸墙的乱成一团,哀嚎的,痛哭的,怪叫的,怒骂的混在一起,有人掰手绊脚抠鼻拉须,有人踩桌抄椅投碗扔杯,有人神功盖世以一当千,有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架越打越大,事越闹越杂,有路人看得抓耳挠腮干脆衣服一脱也加入战场,也不管什么亲疏远近抓住就是一顿暴打。闹得最后整个酒馆的客人都加入进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也不管谁。反观那个蒙着脸的始作俑者,不知何时溜到一边把汀娜跟安洁莉丝护在身后。
这时我才看出来,这个蒙着脸的搅屎棍居然是我昨天救的叫温格的白毛!
这家伙昨天还一副病恹恹随时要死的样子,今天居然就能生龙活虎用巴掌扇人了,这是何等可怕的恢复力。
安洁莉丝一个劲感谢温格,就连汀娜也不住点头。表面上看他把事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实际这样反而对酒馆更好。店长出面不管做什么都会得罪治安队那群蛀虫,但如果把事闹大就成了常规意义上的群架,打完了事谁也说不上怪谁。换句话说就是责任被分担了,因为温格他并不是酒馆的人,那群看戏的酒鬼下手可比店长黑多了,一招一式净是奔着下三路去的。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安洁莉丝还吓得惊魂未定。
温格挠挠头:「没什么好感谢的,二位救了我,要说感谢也是我感谢才对。」
安洁莉丝对此十分较真:「不不不,一码归一码,温格先生,您今天救了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都说了不用客气了……」
就在他们两个还在互相客气谦让的时候,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某个脸肿得跟球一样的猪头怨毒地举起了剑……
铮——
温格的警觉性让他轻松躲过急刺来的剑芒,只是他身后的安洁莉丝还一脸茫然呆在原地,另一边汀娜此时正好把头转向了店长,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给我死——!!!」
猪头尖锐的怒骂与剑尖几乎同一时刻到达,而反应过来的温格再想回身已经晚了。
咻——
剑尖在安洁莉丝的腹前骤然停下——透过我的拳眼,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滑腻腻的,我死死握住了它。
汀娜这才把安洁莉丝推开,回身过来的温格一巴掌再次把他扇出门外。这次他另一边脸也肿成了猪头,倒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哐当一声,我把剑扔在地上。
我叹道:「你这家伙啊,怎么到现在还一点警觉性都没,别老指望别人来救你啊!」
「先……先生!」
安洁莉丝终于认出了我,哭着握住我的手连忙对汀娜说:「药箱!汀娜姐姐药箱!」
汀娜没多说什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药箱了。
「先生,你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我不耐烦地甩开她:「有什么好哭的,这刀又没毒,一会就好了。」
我这话也不是逞强,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并不深。对于高等级魔术师来说一般的武器很难杀得死,温格昨天骨头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睡一觉起来不照样生龙活虎?
好吧,他那种恢复力确实太吓人了点……
身为普通人的安洁莉丝并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流血就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