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万物之巅的天空被长剑一分为二时，仿佛响起了一声悠远的悲鸣

　　噫......呜......

　　龙的鲜血，是冰霜的颜色。

　　不如说，伤口中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漫天的冰晶。

　　洛蒂亚的一剑几乎把整个灵魂世界一分为二，龙神的身形被砍得化作了虚影，庞大的身躯跌落在地，却仿佛轻如无物。

　　[世界......]

　　龙神呢喃着，[安美尔......]

　　洛蒂亚身上不只有长剑。

　　她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冰冷的眼神不似人类，那烧灼的没有温度的火焰把她浑身牢牢覆盖，像一层跳跃的盔甲。

　　她凝望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感到疑惑。和上一次起火不同，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这是，魔法么。

　　可这世间的魔法只有一种，那便是和元素契约，驱使命令它们。

　　至于牧师和圣职者的所谓魔法，其实是神明赠予他们施行的神迹。

　　在人类的眼中，超乎自然的现象只有这两种可能。

　　[安美尔......汝啊，汝啊......]

　　[世界的意志，吾怎能违抗？]

　　[既生龙族，何生汝......]

　　龙神的叹息像风一样飘散了。

　　那些断裂的冰菱淅淅沥沥地摔在地上，溅起细碎的白色雪花。

　　眼下这一幕，和五十多年前，北境冻土里的惊天一剑，如出一辙。

　　只是挥剑的人换了。

　　火焰渐渐消散，洛蒂亚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烧伤的痕迹，没有什么不同，胸脯依旧被衣服绷得难受。

　　洛桑大声咳嗽着，身体抽搐，断臂处缓缓长出肉芽，接着是冰冷的龙鳞，到最后，那条强壮的右臂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等他喘着气站起，已经冷得抖成了筛子。洛蒂亚把长剑插在地上，把已经只剩下半个胸口的夜珀从地上抱起来，走向摩安留下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摩安神一缕神魄在灵魂世界中的具象化。洛蒂亚把夜珀在摩安神的尸体旁放了下来，洛桑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

　　也许是洛蒂亚身上那黑色的火焰不知为何吓到了龙神，也许是被洛蒂亚一剑伤得太重，这一次任凭洛桑在脑海中如何唿唤，那头啰里啰嗦的老龙都没有再次出现。

　　连续两次被人类做掉，老龙的自尊心已经跌到了谷底。

　　......

　　......

　　夜珀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温暖的海湾里漂流。

　　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在许多老夜珀的记忆中，当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走到了生死边缘，他们的本体会出现在一个温暖的海里。那里有一座座小岛，有无穷无尽的梦境，像个美好的极乐世界。

　　在所有岛屿正中，有一坨巨大的黑色影子，安静地趴在那里，散发出让所有夜珀垂涎欲滴的美味气息。但那不可名状之物实在过于巨大，没有夜珀知道要是把它吃进肚子会发生什么，因此也没有夜珀试过去咬一口。

　　对于夜珀这种无拘无束，游离在现实和梦境中的魔物而言，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怖的事情。

　　天地间的能量是永恒不变的——某伪智慧的老夜珀曾经这样说道，后来他启迪了他居住的灵魂的主人，某位不知名人类，将这个理论带到了现实——总之，当夜珀出于某种原因消散，他的能量会消散在天地间，然后在某个生命的噩梦中重组，开启新的轮回。

　　因此当夜珀感受到自己在温暖的海湾里漂流，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也许自己的生命已经来到了尽头。

　　他的内心中如果还有什么牵挂，那便是自己的小黑猫。

　　他是一只夜珀，不应该有牵挂，有约定，这些束缚灵魂的东西，理应被夜珀所厌恶。

　　但他忘不了，散不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小黑猫留在自己的灵魂里。他应该像其他的夜珀那样，彻底吞吃掉自己的第一个宿主，然后夺走它的肉体。

　　可是那时，他实在做不到。

　　小黑猫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它的主人把它下半身的皮几乎都剥了下来，接着往上面淋着滚烫的开水。它被吊在昏暗的地下室，奄奄一息。

　　他在它的灵魂中看到它出现，聆听它的哀嚎和啜泣。他把这只陪伴了他四十个日夜的生命抱在怀里，看着它越来越实体化。

　　它毛茸茸的触感，它像小火苗一样的温度，它起伏的柔软的肚子，它不安痛苦的抽动......它离物质世界越来越远，当它在梦里彻底实体化，便是它死去之时。

　　到那个时候，他就要下口吞掉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小黑猫了。

　　不如说，大部分夜珀都会想办法在宿主死掉前提前下口，反正对方时日无多。

　　「喵。」

　　他感受着小猫的痛苦，一直感受着。

　　等到它一动不动了，夜珀让小猫陷进了他的身体里。

　　然后缓慢地，吃掉自己的好朋友。

　　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见过除了小猫外的生命。可是他能感受到悲伤。他想起许多自己和小猫在灵魂中玩耍的画面，那样缥缈，那样真实。

　　小猫渐渐在怀中不再动弹，几乎彻底透明了。

　　夜珀停下动作。

　　他把小猫放了下来。

　　其他夜珀传承的记忆在敦促他彻底消灭这种宿主。

　　要知道宿主的灵魂就像是一个危险的弱点，如果他的灵魂世界和其他生物的灵魂世界接轨，对方只要把小猫吞掉，他也会随之消散。

　　「我要赐予你永生，我的朋友。」

　　「这里没有人类，没有魔物，没有东西会伤害到你。」

　　「你将永远存在。」

　　那一天，这世上多了只行事小心的夜珀。

　　他从不和任何生物起冲突，也只敢寻找人类噩梦的边角料吞吃。

　　在他的灵魂中，那只弱小的伤痕累累的黑猫依旧在那里，没有离开。当他变得更强壮了，他给小猫留下了一团毛线球。

　　小猫的身体很虚弱。当他占据小猫的身体，他花了很多天才把躯壳修复好。

　　多少次他看着那些濒死的强壮肉体流口水，最终还是调头离去了。

　　他可以幻化成不同的模样，但他不能放弃小黑猫的身子。

　　如果他松手，小黑猫就会彻底死去。

　　他这作为夜珀的一生，为了弱小地活着，说了多少谎言。

　　夜珀把眼睁开一条缝。

　　神魄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洛蒂亚，她看到他醒了，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面颊。

　　噢，抱歉，母人类......

　　他感受着灵魂不断充盈，越来越强壮。

　　......这些神魄可以也可以修补你的灵魂。倘若我告诉你，你又会如何抉择？

　　但咱还是开不了口。

　　因为我是魔物，而你，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