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背叛與逼近的惡意(三)

頭好痛……眼睛睜不開……剛剛在做什麼?


「請……放……求……」


好吵啊……發生什麼了嗎?


大腦昏昏沉沉的,無法思考。


什麼味道?好重的鐵鏽味……還有點淡淡的氨味?


難聞的氣味讓斯拉維雅的大腦有些清醒,記憶開始回流,重新想起失去意識的前一刻發生了什麼。


好像……被人弄昏了!這可不能繼續躺在這裡!要快點跑!


斯拉維雅用力睜開眼,突然迸發的力氣讓她以雙手撐起上半身。


然而當她看清眼前的畫面時,她便感到後悔。


濃厚的戾氣化為實體壓在身上動彈不得,比第一次見到面具小姐時還來的沉重。


周圍的空氣剛才明明很冰冷,但此時卻像是泡在血液中,充滿著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面具小姐單腳踩在那瘦高男人的胸口,就是弄昏斯拉維雅的人。


他全身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正源源不絕流出,光用看的就覺得渾身疼痛。


「醒了啊。」


面具小姐看著斯拉維雅,將手中的劍直直刺進男人的脖子,無視他劇烈的掙紮,攪動一番後才拔出來。


噴湧的鮮血飛向空中,化作一片血霧重新落回地上。


親眼目睹一個人死亡瞬間的斯拉維雅胃在翻滾,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她不敢繼續看下去,低下頭摀住嘴深呼吸,若不是這樣,感覺今天吃下去的東西隨時會吐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斯拉維雅,妳覺得我為什麼這麼做?」面具小姐的聲音異常冰冷。


斯拉維雅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太過於超現實,雖然之前待的地方偶有流血事件,但從來沒有這麼大量,也沒有這麼……駭人。


「回答我。」


面具小姐不知何時走到她面前,沾滿血跡的靴子映入眼簾。


看慣的物品上有熟悉的液體,明明兩者都習以為常,同時出現卻顯得那麼陌生。


不知是否等得不耐煩,其中一隻腳抬起,黏膩的血液沾到下巴,還來不及感到不舒服,她就被用鞋尖抬起頭,強迫與她對視。


斯拉維雅能感受到,此時站在她眼前的,已經不是那個冷漠但溫柔的面具小姐。


逆光下,她的面部漆黑一片,連面具都看不見。


明明是面具小姐,卻覺得此時的她,更像是惡意本身,本能的從內心感到恐懼。


呼吸變的短而淺,心跳速度已經快到痛得受不了,全身汗毛直豎冷汗直流,緊繃的肌肉在顫抖,一切的一切,都在叫斯拉維雅逃跑。


「為什麼不回答?應該知道答案吧。」


「我……我……」


不斷打顫的牙齒無法好好說話,語言化為碎片,從她的齒縫間掉落。


「我……粗心大意……被抓住了……」


她顫抖著移開視線,坦承自己的錯誤。


「不對。」


「咦?」


出乎意料的否定,讓斯拉維雅重新看向面具小姐。


她無法讀取面具小姐的表情,那副面具就像隔絕她們的高牆,將斯拉維雅拒絕在外。


「妳確實粗心大意了,這是妳還需要學習的。」她轉過身,朝著陰暗處走去,「不過那不是我這麼做的原因。」


她踢開剛才被她慘忍殺害的屍體,在斯拉維雅面前清出一條路,接著彎腰伸手一抓,黑暗中出現一名男人,被她拉著後頸沿路拖過來。


「換個方式問吧。斯拉維雅,妳覺得,這傢夥跟妳有什麼相同的地方?」


面具小姐將他扔在斯拉維雅面前,又提出新的問題。


斯拉維雅認得他,他就是那個試圖抓住她的魁武男人。


滿臉鬍渣的他應該是個兇惡的人,然而此刻,在他臉上的只有滿滿的恐懼,面色蒼白的看著斯拉維雅。


斯拉維雅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她完全不明白面具小姐的行為有什麼意義。


快點,快想!一定有什麼線索!


混亂的大腦飛速思考,面具小姐至今做過什麼,替她做了什麼,明明都想的起來,但不論如何絞盡腦汁,卻絕望的沒有任何線索。


「我們……都是人?」她自暴自棄地回答。


面對這答案,男人雖面色蒼白,仍然以表情責罵斯拉維雅是白癡,怎麼會回答這種答案。


但斯拉維雅也很無奈,她與面具小姐不過相處幾個禮拜,都還沒完全摸清她的為人,怎麼可能知道答案。


「是啊……你們都是人。」


欸?這對了嗎?


斯拉維雅有些傻眼地看向她。


「都只是可憐的人類而已。」


面具小姐揮動手中染血的劍,抵在男人右手背上。


「斯拉維雅,妳覺得,如果這男人今天有個平凡的一生,這隻手會握住是什麼?」


男人死死盯著抵住自己的劍,喉頭發出一聲苦澀地咕嚕聲,那隻手正微微發抖,像是想收回但又不敢。


斯拉維雅同樣盯著那把劍,深怕一不小心弄出什麼傷口。


斯拉維雅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雖然試圖綁架她,也確實出事了。


不過這樣動用私刑……真的是對的嗎?


她不斷思考,應該怎麼得出什麼答案,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如果有平凡的一生……小孩嗎?就像爸爸那樣?


前世記憶中父親粗壯的臂彎,總是將斯拉維雅抱在懷裡,父親總是開心地笑著,把她當成最珍貴的寶貝。


這應該是還可以的答案吧?


將猜測化為言語,她像面具小姐開口:「會抱著他的小孩?」


面具小姐停頓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是啊,他可能抱著小孩,摟著妻子,或者握著什麼東西,擁有著平淡又幸福的人生吧。」


話音剛落,那把劍隨即直直插入男人的手掌中,不斷轉圈攪動傷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刺擊耳膜,黏膩與溫腥的鮮血噴濺到臉上,讓從剛才就不斷壓抑的反胃感突破極限,胃液與沒消化完的食物一瞬間湧上喉嚨。


急忙用雙手讓上半身扭到一旁,嘔吐物隨即噴湧而出,稀里嘩啦吐了一地。


好不容易吐完,斯拉維雅眼角含淚,不適感與嘔吐物的酸臭讓她再次吐了出來。


「斯拉維雅,轉回來。」面具小姐冰冷地說:「不然的話,他的左手也會一樣。」


「拜……拜託,求求妳轉回來!」


不只面具小姐,他也同樣哀求著,聲音裡滿是被恐懼與疼痛支配的顫抖。


她知道,如果不回頭,他就會再次承受痛苦,然而,斯拉維雅同樣被恐懼支配著,她沒有足夠的勇氣反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斯拉維雅還在與內心交戰,一聲淒厲的慘叫再次傳來。


錯愕使她無暇顧及內心,僵硬的轉回去,劍已然深深插進男人的左手。


「我說過了,不轉回來就是如此。」


面具小姐拔出劍,男人這才大口喘著粗氣,蒼白的臉孔已無血色,怨恨的眼神直勾勾瞪著斯拉維雅,若是面具小姐不在的話,下一刻男人就會伸手掐住她一樣。


不要……不要這樣看……這不是我的錯吧?


「斯拉維雅,我再問妳一次,妳覺得這個世界如何?」劍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喜歡,還是討厭?」


哪一個?哪一個可以救他?


斯拉維雅與男人痛苦地互相注視,他雙眼含淚地哀求著,希望能博得一線生機。


但是……真的有嗎?正確答案……


快點,再努力點,肯定有什麼解法!


突然間,靈光一閃般,腦裡出現剛才的問答。


每當她給予正面選擇,面具小姐就給出痛苦結果,那如果……刻意選擇反面呢?


但這只是靈感,萬一答錯的話……怎麼辦?


斯拉維雅不敢回答。


比起手,此時劍抵住的是脖子,如果沒猜對的話,豈不就等於她殺了一個人嗎?


「快點,可沒什麼耐心等妳。」


劍逐漸下壓,鮮紅的血珠從劍尖冒了出來,滑落到地上。


「快點!快點回答他!我的脖子好痛啊!」


兩人的聲音如同槌子不斷左右敲擊,將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驅逐,大腦慌亂的無法動彈。


一邊在心裡祈禱好結果,一邊咬著牙緩慢開口:「我……討厭……這個世界……」


「是嗎?」


劍緩慢離開,不再壓迫男人的後頸。


眼見危機解除,斯拉維雅再心理鬆了口氣,看著對面同樣放鬆的男人,她感到些許開心。


閉上眼想休息一下,只聽見唰的一聲,緊接著傳來肉被切開的聲音。


下一刻,大量溫熱的液體噴濺到臉上,為了鬆氣而張開的嘴裡湧入許多液體,強烈的鐵鏽味與鹹腥味並存,不斷衝擊大腦。


身體反應比大腦更迅速,還一片空白,就已經吐了出來。


那男人劫後餘生的表情仍歷歷在目。


怎麼會?為什麼?


「我很開心聽到妳這麼說。」


面具小姐不再冰冷,回到以往熟悉的冷漠,冷漠中還帶著些微喜悅。


接著,柔軟的東西碰到臉頰,溫柔地擦拭沾染鮮血的地方。


這算什麼?已經搞不懂了……


「看我。」


斯拉維雅顫抖著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那副藤蔓面具。


她單腳跪在血泊中,正拿個一塊染紅的布擦拭剩下的血跡,視野一角,男人的頭顱靜靜躺在原地,還維持著放鬆的表情。


此時她已不再是惡意的化身,但剛才語氣裡隱含的喜悅令斯拉維雅毛骨悚然。


「為什麼?」她的聲音意外的乾澀。


她知道不應該這樣,卻沒有心思顧慮,她只想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


「嗯?」


「為什麼……殺了他?」她難以置信地顫抖著。


面具小姐停下手中的動作,兩人靜靜地對視。


「為了讓妳真正明白這個世界。」她重新手上的動作,盯著斯拉維雅的臉仔細清理,「妳討厭世界,這樣很好,因為世界也討厭我們。」


她將手中的布丟到一旁屍體上,剩餘的白色漸漸被暗紅侵蝕。


巨大背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一旁,也許只是她不想注意面具小姐。


面具小姐抽出幾件衣服丟給斯拉維雅,要她將沾血的全部換掉。


斯拉維雅不想看她,厭惡乃至憎恨的情緒在心裡膨脹,卻不僅僅只有這些。


恐懼、迷茫、擔憂,以及疑問,他們盤據在內心,但現在,她不想思考那麼多,也不想理會面具小姐,不想照著她說的做。


只是身上沾著血這件事更不舒服,只能乖乖照著做。


就連這樣都讓她憤怒。


「妳很善良,現在肯定會厭惡我。」她見斯拉維雅重新換上衣服,拿出了一把木色手槍遞到她手中,「但妳最終仍會發現,善良是最沒意義的想法。」


「妳就不怕,我拿這個殺了妳嗎?」她舉起手中的槍怒道。


這只是虛張聲勢,雖然她有實際使用的經驗,且有一個人因她而死,但她還是不覺得自己有勇氣扣下板機。


「如果妳能殺了我,那就試試看吧。」面具小姐像是知道般,無畏的背對斯拉維雅,開始善後場地。


而她只能無言地注視,手也一點一點垂下。


「走了。」


將屍體與衣物等集中在一起後,她背著巨大的背包抓住斯拉維雅的手。


一道紅色殘影掠過,伴隨一聲清脆的聲音,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她低著頭,完全不想看到面具小姐。


可以的話,甚至想閉上眼睛,不過那樣會跌倒,只能忍受她出現在視野邊緣。


重新回到大道上,比以往惡劣的雪仍在下著。


刺骨冷風刮過臉頰,道路也變得模糊不清,諷刺的是,看著就像自己的未來。


果然,最討厭下雪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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