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後,他……不對,現在應該說「她」才對。
斯拉維雅發現她對自己特別好,要說詳細的時間點,就是在那天,第一次成功發動煉金術後。
從那之後,她會關心自己的學習進度,一改先前的冷漠,開始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簡直比當初預想的還好!
書本放在床上,斯拉維雅卻無心閱讀,她假裝盯著書本,實際上餘光已經飄向一旁。
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閉目養神。
斯拉維雅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只能稱呼她面具小姐,而本人也默許這個叫法,至少她會對這名字產生反應。
不過……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算了,大概是記錯了吧?這麼漂亮的人,應該不會忘記才對。
回想起那天,面具小姐問要不要去旅行,雖然斯拉維雅因她突然拉近距離而恍神,沒注意她說什麼就答應了,不過事後她並不後悔。
曾經聽人說過,好看即是正義,雖然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這種說法,不過面具小姐完全是這句話的典範。
白雪般的長髮雖有些乾燥分岔,但絲毫不減她的氣質,那雙淡紫色的無神雙眸好像會勾走靈魂,讓人不自覺看得出神,挺立而深邃的五官更是讓人著迷。
至於恐懼感,在看到面具小姐長相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過面具小姐感覺不像一般的人類。
這幾天雖然相處在一起,斯拉維雅卻從沒看見她吃任何食物,倒是喝水的頻率高上不少。
雖然察覺異樣,斯拉維雅卻沒有提出,她牢記不能擅自僭越。
即便面具小姐對她很好,但只要他們彼此還是主人與奴隸的身分,就不能逾矩。
總而言之,大概過了幾個星期,斯拉維雅總算是大致上學會書上的所有內容了。
一想到每天睡醒不用再面對書本,她就感到開心。
不知道是面具小姐會教,還是這具身體有天賦,那本看著頗厚的書出乎意料地簡單。
最難的果然是學會古代文字吧?
重新學一門語言果然很難,不擅長的就是不擅長,換了身體也一樣嗎?
雖然與前世的看起來略有不同,不過多少是認識的,很像拉丁文的感覺,或許是有這個優勢才能這麼快背起來吧。
後面的內容就是排列組合,雖然看起來很冗長,不過好像能縮減的感覺?未來再試試吧,感覺挺有趣的。
面具小姐確認著斯拉維雅一一展示出來的成果,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恭喜妳,不過現在仍然是基礎,我會替妳找位老師,讓妳更有效率的學習。」
說完,她開始收拾起擺放出來的雜物,動作俐落的三兩下整理乾淨。
重新穿上大衣,戴起面具,彷彿又變回不久前冷淡的她。
不過這次斯拉維雅並不那麼害怕,她知道在那大衣下的人個性如何,恐懼感也就減少了很多。
「該去買旅行用具了。」
面具小姐低頭看著斯拉維雅,很自然的抓起大衣,將她摟進衣擺之下。
溫暖的體溫直接傳遞到斯拉維雅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面對第二次一樣的行為,斯拉維雅仍然變得面紅耳赤。
明明知道她只是為了效率而已……怎麼就這麼容易臉紅……
斯拉維雅低著頭,在內心苦惱著,跟她走出了旅館。
兩人來到一條商店街,這裡瀰漫濃濃蒸氣,將大量雪花融成水,只為讓顧客能一睹店內商品。
兩人一同進了某間店,店內白色燈光清晰地照亮所有物品。
玻璃櫥窗內滿是斯拉維雅沒見過的物品,有依靠純機械原理,也有透過煉金術與蒸氣作動的。
不管是哪種,對斯拉維雅都有強烈的吸引力。
面具小姐暫時離開了,沒有可以詢問的對象,如果問店長的話會得到回答嗎?
她一邊閃亮亮的盯著商品,一邊歪頭思考著。
「斯拉維雅。」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立馬轉過身去。
只見面具小姐雙手拿著一堆衣服,整個人便被她包成一顆球似的,看起來相當滑稽。
斯拉維雅理智上明白,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要能在這種冰天雪地旅行,不穿成這樣怕是會凍死在路邊。
而且又是面具小姐出錢,斯拉維雅知道自己完全沒資格抱怨。
只是……只是……能不能挑些好看的啊?面具小姐妳姑且也是女孩子吧?
看著身上全以實用性為主,完全漆黑的服裝,斯拉維雅感到遺憾,但很快調整好心情。
自己是成熟的大人,要欣然接受別人給的好意。
以後有機會再自己買吧……
買完衣服後的面具小姐又買了許多東西,從食物到生活用具,全數塞在新買的大背包中,嬌小的她與巨大的背包形成鮮明對比,背在身上時幾乎將她整個人遮住。
跟在面具小姐後頭,離開商店街,逐漸朝城門走去。
越接近,便有越多類似裝扮的旅人,頗有結伴同行的感覺,能確實感受到旅行的氛圍,意外的有點興奮!
兩人很快穿過城門,相比進城象徵性的詢問,出城更是省略了這件事,只看一眼便放行。
這樣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隨便了……
雖然疑惑,不過斯拉維雅只是想了想,沒有特地詢問。
穿過城門,道路兩旁變化之大,令斯拉維雅有點震撼又難以輕易接受。
怎麼說呢……就好像繁榮的都市,過了一座橋後,來到一處破敗的廢墟。
雖然記得就是在這片區域被賣掉的,不過現在親眼所見還是感到不勝唏噓。
斯拉維雅跟在面具小姐後頭,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父母是否還活著?就算活著,大概也不會特地去見他們吧?
單就親情來說,他們僅做到讓斯拉維雅不餓死,能活著的地步。
就連被賣掉時,他們的注意力也放在商人給的錢袋上,而不是望著他們的斯拉維雅。
想必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吧。
斯拉維雅深吸口氣,接著甩了甩頭。
不好不好,又陷入沉思了,現在走到哪了?要真的離開了嗎?
回過神來,斯拉維雅發現他們正身處一處暗巷中。
陰暗狹小的巷子裡,只有朦朧的燭光搖曳,被木板遮住的天空連雪花與月光都飄落不下來。
未知臭味瀰漫周圍,像是腐爛物的臭味刺激鼻腔,令人作嘔。
一道道不懷好意的視線自陰暗處刺來,令人背脊發涼。
咦?這裡是哪裡?
「那個……面具小姐,請問這裡是哪裡?」她微笑著問。
不好的預感,總是只在糟糕時刻才有用的直覺正強烈警告著她,要她盡快離開這裡。
「斯拉維雅,妳覺得這個世界如何?喜歡?還是討厭?」
面具小姐沒有回答問題,反倒提出新的問題。
這什麼深奧的哲學題嗎?雖然內在是成年人,不過外表看起來姑且是十二歲的孩子吧?怎麼會問孩子這種問題?
斯拉維雅不解地看著面具小姐,嘗試讀出她的想法,然而她戴著面具,以至於無法判斷。
不知道她是認真還是開玩笑……雖然不覺得她會開玩笑就是了,該怎麼回答呢?
「不會說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
斯拉維雅歪著頭,稍微想了想,繼續說道:「妳看,我才十二歲,知道的還不多,加上我幾乎都待在那個地方,若是用那段時間的經歷就否定世界,那不就等於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對其他人太不公平了。」
姑且是含糊帶過了,只是為什麼面具小姐會突然提這問題?
「是嗎?那麼,從現在開始妳自己離開這裡吧。」
「欸?」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我在前面等妳。」
蛤?
呆呆看著面具小姐,她毫不猶豫轉身逕自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轉角,斯拉維雅這才回過神追了上去。
「等等!」斯拉維雅不由得放聲大喊。
距離不算遠,雖然幾次差點被陰影中的東西絆倒,不過她還是成功跑到面具小姐消失的路口。
然而當她抵達,不管往哪邊看,都看不見面具小姐的身影。
被拋棄了嗎?為什麼?
喘著氣,胸口快速上下起伏,焦慮挾持大腦,劇烈的心跳鼓動耳膜,吵得斯拉維雅頭疼不已。
周圍搖曳的光芒如同路人般,吹過的風聲就是他們的嘲笑。
那時不是還很開心自己能使用煉金術嗎?那她準備的這些東西,又算什麼?
她無法冷靜思考,像隻無頭蒼蠅般在巷弄內四處亂跑。
而不注意腳下的後果,便是被隨地丟棄的木箱絆倒。
「啊!」
摔倒在地的她被慣性拖著滾了幾圈,四肢疼得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隱藏在暗處的視線此刻彷彿黏稠的東西黏在身上,噁心的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
也多虧如此,斯拉維雅才重新找回理智。
她捂著膝蓋,大口深呼吸,冰冷與惡臭一次次充滿肺部,雖然難聞到想吐,但這是讓頭腦迅速冷卻下來的方法。
冷靜壓制焦慮,發狂的心跳漸漸平緩下來,這才有餘裕重新觀察四周。
沒錯,面具小姐說的是在前面等,自己沒有被拋棄。
理性重新主導一切,即便還有些恐慌,不過也重新找到目標。
雖然有些懷疑, 面具小姐是否真的會在前方等待——但現在,斯拉維雅選擇相信,相信那個會握住自己手的面具小姐。
驅使還在發疼的四肢,她重新站了起來。
如果……當時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恐怕就不會那麼樂觀了。
手持面具小姐交給自己防身用的小刀,左手握住刀鞘,將刀柄處隱藏於披風內置於胸前,右手則正握小刀藏於背後。
小心翼翼放輕腳步,盡量不觸動任何東西,每抵達一個路口,就後退一點,成圓弧狀移動來擴大視野,確保牆後死角沒有人,才繼續前進。
忘記在哪看到的,記得說這樣可以最大程度確保安全,還好當時有記下來,完全想不到居然有使用到的一天。
斯拉維雅持續前進,她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回到大街上。
目前為止,她還沒遇到任何危險,雖然可怕,不過還能承受。
巷道內很安靜,但這不能代表什麼,連斯拉維雅都能走的悄無聲息,與其相信沒人,不如警惕有更擅長潛行的人。
正當她即將抵達一處L型路口時,她聽見不遠處有人交談的聲音。
「老大,真的有嗎?」
「廢話,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了?」
一道粗獷低沉、一道尖細刺耳的聲音傳來,雖沒看到長相,不過應該都是男人的聲音。
斯拉維雅更加小心的緩步靠到牆邊,利用死角接近他們。
糟糕的預感不斷敲擊著,為了確認,也為了知道他們的目的,她不得不偷聽對話。
「那小鬼穿的那麼整齊乾淨,飼主肯定很捨得花錢吧?等我們把她綁起來勒索一筆再撕票,就算人沒回去,那傢夥肯定也不敢追到這來,哈哈哈!」
「老大真是天才!」
嗚啊……這討人厭的直覺,總是只在這種事上準確。
她不動聲色的離開牆角沿路折返。
既然知道有人在打自己主意,肯定是離得越遠越好。
好在這裡巷道錯綜複雜,稍微繞一下應該能避開。
斯拉維雅這麼想著,同時觀察四周。
她自認沒有放鬆警惕,然而那個男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就好像他本來就站在那裡般。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無法理解的畫面讓腦袋還在思考,僅是一瞬間的停頓,斯拉維雅便被他抓在手上。
「好了,抓到了。」
令人作嘔的聲音由上而下籠罩自己,某種濕潤的東西覆蓋口鼻,隨著呼吸,甘甜的氣味進入肺部,疲倦感隨之而來。
這是什麼……頭好暈……不行!
「嗚嗚!」
大感不妙的她奮力掙紮,然而成年人與孩童的力量差距懸殊,不管如何掙紮都無動於衷。
反倒是斯拉維雅因大口呼吸,吸入大量甜膩氣味,幾乎陷入要昏睡的狀態。
她知道要反抗,然而昏沉的意識漸漸無法控制身體。
意識即將消失之際,她奮力咬住自己的舌頭,滿嘴鐵鏽味與強烈的痛感瞬間讓她清醒。
想起手中的小刀,擠出身上的力氣,往他抓住自己的手刺去。
「死小鬼!」
斯拉維雅被甩到一旁撞到牆上,背部的疼痛令她蜷縮起來,明知該立刻逃跑,卻沒有力氣。
不過那個人也沒好到那去,手臂上插著一把小刀,暗紅的血液正透過傷口流出。
「喔老鼠,你被搞得真慘,這是第幾次啦?」
剛才咬舌頭導致嘴角正滴答滴答地向外流血,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鉛,隨時都會閉上。
被摔到一旁的痛也無法支撐幾秒,睡意正急速侵蝕意識。
不行……我要……逃跑……
「小鬼,算妳倒楣,可別怨恨我啊。」
身體已經沒了力氣,眼睛也完全閉上了。
在意識消失之前,她只聽到了那低沉的聲音說:「我們也是想要活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