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燈光,噁心難聞的黴味,鞭子抽打的破風聲與拍打聲,以及,孩子們的淒厲哀號。
熟悉的日常,自她被賣到這裡後,便是在這環境中長大的。
她仍然記得那天大雪紛飛。
那對不待見自己,甚至連名字都喊沒幾次的父母,反常的帶著溫柔笑容,牽著手將她帶至門前。
殘破的木門敞開著,外頭站著一位衣著得體、面帶微笑的男人,以及四個保鏢站在身後。
看著男人將一個袋子交給父母,並被推到男人面前時,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被賣掉了。
更慘的是,奴隸甚至是合法的!這下豈不是連告他們未善盡撫養責任都沒辦法嗎?
少女抱膝坐在角落,堅硬的鐵灰色地面,冰冷的鐵欄杆圈出牢籠,限制了每個人的活動範圍。
在這沒有娛樂的地方,時間多的根本用不完,大腦一旦閒下來,偶爾就會想起以前的事。
耳邊不斷傳來其他奴隸交談的聲音,正好回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少女打算轉移注意力,便側耳傾聽。
「你聽說了嗎?之前那個被買走的男孩好像重傷住院了!」
「怎麼會!為什麼?」
「聽說是他的主人有暴力傾向,經常動手打他!」
「天哪……我們雖然是工作用的奴隸,但也不是沙包啊……」
「沒辦法……奴隸就只能被挑選,買家的好壞全憑運氣……」
你不是一直在這裡嗎?是怎麼知道離開的人的狀況?
少女首先對這點表示出了疑惑。
算了,在這種地方,比起情報怎麼來的,能消磨時間更重要,不過……主人嗎?
她將頭埋進膝蓋,整個人蜷縮起來。
確實……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賣掉,至少……希望對方是個正常人吧?
如果可以的話,帥一點、體貼一點,再好一點點就是把奴隸當人看?不過要求這麼多,感覺壞心眼的神明大人會讓全部都不實現。
剛想完這些,便聽到店鋪那頭的門開啟的聲音,那表示,新的買家來了。
方才還有些吵雜的奴隸們通通安靜下來,無一不翹首盼望,期待自己能被買走,唯獨少女仍然低著頭,她還不想被買下。
至少在這裡,沒有不確定的未來。
少女又縮了縮身體,試著將存在感降到最低……直到被那道目光盯著為止。
噫!
如同被猛獸盯上般,少女全身寒毛直豎、肌肉緊繃、心跳加速,明知無處可逃,卻飛快思考逃跑方式。
好可怕!那是什麼?
清脆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不要不要不要!
「那傢夥,多少?」
她想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那並不是在指她,然而就站在自己面前的氣息讓牙齒止不住打顫。
少女用力咬著牙,指甲幾乎陷入皮膚,靠著疼痛,這才好不容易緩解些許恐懼,然而隨即被推入更深的深淵。
「0315,有人買下妳囉!」
被叫到了!怎麼辦?不要好恐怖,可是必須動起來!身體好無力……快動啊……對了!先看看人的話,或許就不會那麼恐怖!
少女緩緩抬起頭。
黑色靴子,灰白毛皮大衣,青色藤蔓花紋面具。
這些構成眼前來客的外貌,雖然怪異,至少還不算奇裝異服。
但是,她後悔了。
濃厚的戾氣壓在少女身上,鐵鏽與血腥味灌滿鼻腔,令她胃部一陣翻湧。
她這才知道,原來一個人恐懼到極致時不會尖叫,反而會什麼反應都沒有。
身體意外輕盈地站起身,本能的慢慢邁出小小步伐。
哪怕一秒鐘也好,只要能延遲片刻,少女都想延緩到他面前的時刻。
如果可以,最好時間暫停在這裡。
可惜她沒有那種能力。
就算再怎麼放慢腳步,距離仍然在一點點縮短,終究還是走到了他面前。
抬起頭,那副充滿壓迫感的面具正低頭俯瞰自己。
陰影籠罩在詭異面具上更顯得恐怖。
「跟上。」冰雪般冷淡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
恐懼驅使她不得不跟上,儘管想表現得若無其事,但那僵硬的同手同腳出賣了她。
穿過黑漆漆的長廊,來到一個明亮的地方,又跟著他走上樓,抵達像是辦公區域的地方。
不,這邊確實就是辦公區域,許多方形櫃檯被有序的排列,上頭分別掛著如登記部、銷售部的字樣。
少女跟著他來到登記部的區域。
真的……被買下來了?
看著他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紙筆,開始填寫內容,少女才回過神來思考。
雖然知道這天總會到來,但是……還是好難受啊……
少女看著他填寫資料的側影,突然間,他轉過頭來。
「幾歲。」
依舊是冷淡的聲音。
不願意,真的很不願意。
但少女的身份是奴隸,而他是買家,在這個世界,少女沒有拒絕的權利。
「十……十二歲……」她認命地說。
再見了,幻想過的美好人生,你好,淒慘的悲劇。
少女祈禱著,眼前的人實際上是個正常人。
或者脫下面具後很好看,這樣少女還能欺騙自己不算糟糕。
「名字。」
名字……
聽到這個的當下,腦海裡想起的,不是這個世界被叫沒幾次的名字,而是……更久遠以前的本名。
算了,那個名字在這邊反而更奇怪。
少女思考了一下,最終還是報出了這個世界的名字。
「斯拉維雅……」
由那對不待見她的父母姑且為她取的名字。
「嗯。」
對話就此終結,他不再詢問,斯拉維雅亦安靜站在一旁。
很快,手續完成,他帶著斯拉維雅離開了商會。
商會外頭大雪紛飛——如同當年被賣掉時一樣。
莫名有些難過了呢……
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像是傷心,又像孤單,她沒辦法好好的說明清楚,卻驅使她做出不可能的事。
明明還很害怕,此時斯拉維雅卻加快腳步跟上他。
他一定很不體貼,大雪天走這麼快都沒配合別人。
斯拉維雅抬起頭,看向他的側臉。
大衣兜帽與面具將他遮的密不透風,連一點皮膚都看不見。
斯拉維雅緊張地嚥下口水,將視線向下移,伸出有些凍僵的手,輕輕的觸碰他戴著的那副手套。
冰冰的,堅硬的皮革手套。
奴隸被教育不能隨意觸碰主人,然而現在的她,卻渴望與人接觸——即便會被辱罵。
即便隔了一層手套,也好過沒有任何東西的感覺。
她帶著忐忑的心,重新望向他的側臉。
那副面具只是靜靜的看著,沒有做出任何行為。
果然不行嗎……
斯拉維雅認為這是無聲的拒絕,難過的垂下舉著的手。
也是,正常人也不會想跟奴隸手牽手吧?
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斯拉維雅放慢了腳步,打算回到後面跟著。
感覺又變更冷了……
突然間,他的手伸了過來,握住斯拉維雅的手。
斯拉維雅驚訝地抬起頭,他沒有看著斯拉維雅,只是默默注視著前方。
「嗯。」
同樣簡短的發言,甚至連句子都稱不上,只是一個音節。
同樣冷淡的聲音,但感覺有了一絲溫度。
只是這樣,就感覺內心暖和起來,臉頰熱烘烘的。
嘴角開心的勾起,難以抑制的笑容在臉上悄悄綻放。
斯拉維雅知道,以精神年齡來看,自己不該這麼像個孩子。
可不知為何,興許是壓抑太久,又或是現在的身體是個孩子,總是忍不住做出與外表相符的幼稚行為。
當然就結果來說是開心的。
斯拉維雅仍然不知道有關他的事情,性格好或不好,自己也仍舊有些害怕。
不過單就這個瞬間,她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
因此,斯拉維雅稍微用力的回握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