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憎恨的徘徊者

狂風在呼嘯,像在傾訴它的憤怒,又像在悲嘆自身遭遇,帶著輕柔的雪花,試著離開這哀傷之地。


這個世界是無藥可救的。


長筒靴踩在厚厚積雪中沙沙作響,禦寒用的毛皮大衣已從純白轉為灰白,曾經由其主人贈送的禮物經歷風雪,早已不如當初。


無數爭執聲與怒吼,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火焰熊熊燃燒,四處都能見到屍體,認識的、不認識的、同夥、敵人,都失去了性命。


狂風暴雪中,一頭白色長髮紛亂飛舞,拉夫那沒有將兜帽戴上,她不會感到寒冷,那雙淡紫色雙眸只是毫無感情靜靜凝視前路,遙望前方隱約能見的文明燈火。


人類是可憎的。


「您再努力一下,這都是為了人類的生存。」


模糊的臉,只剩下噁心的微笑沒被遮住。


說著好聽的話,實際上卻是將人囚禁起來,關押在美好幻想的世界。


拉夫那停下腳步,從腰間拿起一副掛著的面具,思念地溫柔撫摸。


順著上頭的青色藤蔓花紋,面具表面的觸感隔著皮革手套傳來,明明隔著厚實的手套,卻能感覺到上頭細微的刮痕。


這是拉夫那的主人在最後贈送給她的,作為她存在過的證明。


拉夫那凝視好一會,默默將其戴上,同時拉起兜帽,將白色長髮隱藏起來,重新邁開步伐,邁出那完全一致的腳步。


不過最唾棄的,是自己。


主人露出放下一切的笑容,靜靜地凝視著,隨後倒在了地上,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永遠也忘不掉的記憶,自己的主人,就那麼死在面前。


遠處的燈光逼近,模糊的視野中,能看見商隊在大雪中的城門口等待。


拉夫那手握在腰間的劍上,力道之大,手臂與劍身正微微震動。

她沒有感情的眼裡明確染上殺意,彷彿下一刻潔白的雪地就會變得腥紅。


然而劍終究沒有出鞘,她默默的走向隊伍尾端,靜靜等待著,如同其主人般,將對外的面具戴上,重新回到無感情的狀態,隱藏自己真正的情緒。


毛皮大衣與面具徹底隱藏起拉夫那,將她異於常人的外表遮擋起來,除了比他人矮一點,其餘與常人無異。


城門前,全副武裝的軍人冷眼注視她,坐在窗口內的人同樣安靜,只簡單詢問目的地與告知價格。


拉夫那給出數量剛好的錢幣,就這麼順利的進入了,沒有任何的盤查,也沒有要求她露臉,即便她腰上的劍如此顯而易見。


她暗暗鬆了口氣,至少這表示她不必以暴力硬闖,同時她亦感到可笑,人類終究是學不到教訓的。


城市內與外頭積雪不同,筆直的主幹道上沒有任何積雪,石板地面反而濕漉漉的。


水滴反射路燈,像是許久從未在天空上看過的星空閃閃發亮,指引出一條道路。


與主幹道不搭調的房屋座落在兩旁,破敗的斜頂木造房隨意用鐵皮加固,陰暗的巷道不見一絲光影,以及其中潛藏的不善目光,與道路兩旁面露凶相的軍人一同構成了下城區面容。


拉夫那無視那些熟悉的眼神,只是帶著些許懷念,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只有惡意存在的世界。


她筆直的朝主幹道延伸的方向走去,正如其他一同進門的商隊一樣,沒人想在這個無法之地過多停留,深怕遭遇不測,但至少只要維持在主幹道的範圍內,安全都是得以保障的。


沒有積雪的路面比想像中好走,同樣的距離,在外頭需要一小時左右,在城內只需要半小時多就到了。


再次來到城門口,由下城區往中城區的入口反而擁有更多警衛,著實感到諷刺,就好像這些人比起外來者,更需要警戒一般。


當然,拉夫那也同意下城區的居民更容易惹事生非,她經常利用下城區來毀滅一個城市,深知下城區究竟有多麼黑暗。


收回思緒,她出示通行證後,僅被做出象徵性地盤查,回答腰間的劍只做自衛用途後,便毫無阻礙地進入中城區。


主幹道仍舊筆直,與下城區無異,不同在於兩側街景。


粉刷成白色外牆的房屋,對稱的青色斜頂,每戶各自有其獨特的裝飾,這邊瀰漫著與下城區不同的氛圍,不是活著,而是人生活的氣息。


商隊已在一旁集市展開,各自陳列自己的商品,聚集的人聲一時有些沸騰,引得巡邏隊更加注意那個方向。


拉夫那視若無睹持續前行,她不喜歡這種和平的氛圍,腳步比平時更快了些——她的目標還在更前方。


途中經過一處廣場,廣場角落豎立著一堵牆,上面似乎張貼熟悉的面孔,好奇心驅使下,她改變方向走去。


淡紫色雙眸靜靜地注視著,自己與其他少數幾位同伴的照片大大地貼在正中央,還有幾人,並不在上頭。


死了嗎?


她沒有太多感觸,只是默默地思考片刻,便再次抬起堅定的腳步,轉身朝目的地前進。


不理會攀談的路人,逕自朝著中城區與上城區的交界處走去,直到覆蓋整個上城區的透明穹頂映入眼簾,她也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一棟位於交界地的奴隸商會。


兩層樓高的建築,明媚燈光打在外牆上,照亮五顏六色與奴隸有關的宣傳。


拉夫那站在門口旁,靜靜地注視那棟建築。


「奴隸是我們的好夥伴喔!」


主人溫柔的笑容再次在眼前綻放。


那句話是那麼天真,又那麼可笑。


明明知道這種想法不切實際,也清楚自己應該更有效率的尋找方法完成主人的遺願……但她還是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等到她意識到時,自己已然站在這裡。


明知主人早已不在,卻在走到這裡時,又好像能聽見她的聲音,如同她未曾死去一樣。


鬆開不知何時緊握的拳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時,她已恢復平靜。


走進商會,舒適的暖風拂面而來,充足的燈光照亮潔白無瑕的內部空間,讓人一覽無遺。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排成一字站在門口的奴隸,她們衣著華麗、面容姣好,雖沒有用處,但作為活體招牌倒是相當稱職。


拉夫那無視他們,朝著位於後方的櫃檯走去。


「我要看工作用的奴隸。」她冷淡地說。


「請跟我來。」


服務人員帶著標準的營業笑容,舉起戴著白手套的手引導拉夫那。


穿過一條漆黑長廊,清晰的腳步聲迴盪在空間,隨著服務人員推開一扇黃銅色大門,許多關著奴隸的籠子並排著映入眼簾。


他們只穿著單薄的衣物,安靜地坐在原地,作為商品等待買家到來。


「需要我根據您的條件幫您介紹嗎?」


「不用。」拉夫那果斷拒絕。


她不需要依靠別人就能判斷一個人,由主人特製的眼睛能輕鬆辨認一個人的能力。


她不只一次為此感激主人,甚至試圖探究原理,不過實際提問後,得到的解說過於困難,始終無法理解。


在她的掃視下,映入視野的普遍是淺灰至淺藍色澤,基本毫無用處,少數幾個紫色又過於淡色,無法使用。


待她掃視完,不出所料地沒有可用之才。


不是太意外。


邊想著,習慣性複查一遍。


然而這次,拉夫那頓住了。


在那灰藍交錯間,有著淡淡一縷金光,悄悄地展現它的存在。


主人?


拉夫那不可能誤認自己一輩子跟隨的對象,但那抹比起純金,更像黃銅色的金光……與她的主人一模一樣。


不可能。


拉夫那朝金光所在的方向走去,腳步明顯匆忙起來,沒有剛才的平穩。


拉夫那快步走到牢籠前,出現的,是一位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不,她不是主人。


親眼所見後拉夫那明白,眼前的小女孩與她的主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是啊,怎麼可能呢。


理智上明白,然而這份內心空蕩蕩的情緒,又是什麼?


「那傢夥,多少?」


「哎呀!客人您真有眼光!她是我們這邊最乖巧順從的奴隸,僅賣您五千達利!」


「恩。」


「好的!這邊收您金幣五枚!請稍後帶其上樓註冊資料!」


收下拉夫那從背包給出的五枚金幣後,服務人員打開了鐵籠。


「0315,有人買下妳囉!」


隨著服務人員的聲音,被稱做0315的小女孩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確認了服務人員與拉夫那後才慢慢起身,帶著困惑與害怕的表情走向鐵籠門口。


拉夫那低頭俯視她,觀察站在眼前的小女孩,棕黑色長髮,深金色雙眼,膽怯內向的樣子,除了性別與氛圍,其餘全都與主人相去甚遠。


但她一定與主人有關聯。


拉夫那不在意她是誰,她只想知道為什麼會與主人有同樣的氛圍,以及能否派上用場。


「跟上。」


拉夫那不再注視她,逕自轉過頭離去,不過腳步卻比平時更緩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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