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坦尼的地理位置非常優越。

這兒的氣候不冷不熱，在陸地上是整個威瑟王國的中樞，而它同時還是一處位於海灣中的絕佳港口，無論從戰略還是經濟角度來看，它的繁華幾乎是命中註定。

據說在二三十年前，當時的坦尼還是個小都市時，是歸屬格蘭維爾侯管轄的。直到威瑟王國在瓦丹尼人的入侵中敗北，丟失大片平原，這座城市才被劃入國王的直轄領地。

調查團總部搬到坦尼之後，黑衣卿跟聖騎士就忙著調動自己的人手，而莫甘娜則徹底閒了下來。

雖然莫甘娜之前就來過這座城市，但她只在富人區住了幾天旅館、去過幾次教堂，一直沒有好好逛過，因此趁著空閒，就拉著薇兒卡上街閒晃。

今天的天氣好得不得了。

薇兒卡穿上卡其色高腰長褲搭配白襯衫，腰間掛著劍，一副劍士模樣。

而莫甘娜則換上一頂草帽，以及白色洋裝，挽著薇兒卡的手走在港口都市的街街道。在海風的吹拂下，她輕輕壓住帽子，就好像在海濱度假的少女。

不過她終究沒有膽量穿上涼鞋，而是踏著一雙白色短靴。

因為地面堆滿了馬糞，大概還包含著人糞。即使在晴天，一部分穢物也依然濕濕的，一想到這些東西會從涼鞋的縫隙滲進去，與自己的腳趾頭來個親密接觸，她就頭皮發麻。

事實上，她正盤算著回去之後，要不要把這雙靴子給丟了。

如果真的要丟掉，她會很心疼的，與這件洋裝完全適配的靴子只有這一雙，以這個世界的工藝水平，很難做出一雙同樣的出來。

但就算能洗，感覺也洗不乾淨。

該死的中世紀！

出門前她就見識過街道的模樣，明白這趟不會是什麼浪漫的海濱散步，但她還是低估了這座城市。

坦尼比起王都和大貴族的居城要糟糕多了。在王都，主要的街道都有專人來清理馬糞，在街上傾倒屎尿是要坐牢的，但在坦尼顯然沒有人來管這個。

莫甘娜看著自己的白靴，認為治理這座城市的市長應該要被處以絞刑。

隨著她們走過海邊最漂亮的石磚路，深入這座城市，情況愈發糟糕。

商鋪的小販們販賣著各種各樣的物品，包括一些剛捕撈上來的魚——都是現宰現殺的，地上充斥著魚內臟和魚血的腥味。

街道充斥著新鮮馬糞的臭味和尿騷味，街角扔著的爛菜葉子散發出酸臭味，人多的地方更是混雜著汗臭味和濃郁的香水味。

一輛馬車駛過，地上乾掉的糞便粉末就被揚起，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街道的「歷史沉澱」，莫甘娜不得不用施加了空氣濾清魔法的手帕摀住口鼻。

她們來到一條魔法街，這裡異常熱鬧，但客群顯然不是有錢人。

魔法道具肯定不便宜，因為它們都是手工製作的，而且生產它們的魔法師屬於稀有高級人才，所以這裡只賣低階道具。

是一些在遊戲中，就算扔在地上也不一定會有人撿的東西，比如廉價的魔法燈、劣質生水石、號稱能提升力量的手鐲，以及「或許」能治療疾病的項鍊等等。

莫甘娜不用看就知道，其中一定參雜了不少假貨，因為這就是人性。不過從技術上來說，她也能分辨出一些來，＜異元幻想＞雖然是奇幻世界，卻有一套經得起推敲的「科學」，這裡的一些魔法道具材料明顯是不達標的，根本不可能做到商品宣稱的效果。

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在這裡購買商品，與店主討價還價，因為魔法道具真的很好用。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用魔法，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擁有魔力，這意味著只要擁有魔法道具，他們就可以施展魔法，在夜晚獲得亮光、在生活中取得淨水，而且不需要拉電線、通水管。

雖然這裡的環境同樣很糟，但莫甘娜逛得津津有味，她感覺自己在做文化考察。

她看到有人賣魔法冰箱——木頭外殼、軟木內襯，可能還用麥稈做了填充，一天的能耗只需要兩個十歲兒童。

一個魚店老闆買了它，老闆說他有十個孩子，可以給很多冰箱充能。

她還看到魔法洗衣機，能直接施展清潔魔法，還不會弄皺布料，但卻無人問津——洗衣女工比這便宜多了。

最後莫甘娜發現一家店，或者說攤販。它隱藏在角落裡，就是一個棚子一張桌，桌前還用木板擋著桌上的東西，而且不管是棚子還是桌布全部由暗紫色的布料搭起來，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它。

莫甘娜想起遊戲裡那些隱藏店鋪，以及玩家們撿漏的故事，便好奇的來到店前。

店鋪主人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她裹著一件黑袍子，指甲很長，活像童話故事裡的老巫婆。

而她面前的那張桌子擺放的東西，全都是一些不知道用來幹啥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婆婆，這個是什麼？」

見老太婆不招呼人，莫甘娜指著一個裝著膠狀藍色物體的罐子，主動詢問。

然而老太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搖搖頭。

真是奇怪的人，莫甘娜心想。

「婆婆，我有錢的。」

雖然覺得自己這身穿著、這樣的組合，怎麼樣也不可能被人當作是沒錢的小女孩，但莫甘娜還是示意薇兒卡，讓她拿出一枚金幣給老太婆看看。她就是要老太婆開口說話。

「小姑娘，我的東西就算有錢也不賣的。」

老太婆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啞而難聽。

「......是一個朋友介紹我來的。她說妳有一些好東西。」

莫甘娜撒謊道。

「朋友呢？」

「啊，她不住這裡的，而且她說要我別提她的名字。」

老太婆點點頭，又看向薇兒卡：「妳呢？」

「她是我的護衛。」

莫甘娜替薇兒卡回答道。

「如果有適合她的東西，我會替她買的。」

「那她最好能替妳保密。」

「沒問題的。」

莫甘娜點點頭，感覺老太婆這麼謹慎，肯定是有好東西。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好吧。」

「那，您可以跟我說說這是什麼嗎？」

莫甘娜重新指著裝有藍色膠狀物的罐子。

「先進來。」

老太婆放下棚子前面的簾子，將整個店面遮住，隨後撩起棚子側邊，讓莫甘娜與薇兒卡進來。

棚子內掛著一盞魔法燈，店內擺放著許多東西，遠不止莫甘娜在外面看到的那些，甚至還有很多商品掛在牆上。

老太婆將罐子放到莫甘娜手中，用手指彈了一下，罐內的膠狀物隨即湧動起來，彷彿是個活物。

「史萊姆？」

莫甘娜問。

「妳真識貨，看來妳的朋友推薦妳來，是來對地方了。」

老太婆得意的說。

「不過我這可不是一般的史萊姆，是一百年前的禁忌法師莫薇安 · 赫勒波培育的品種。妳知道莫薇安 · 赫勒波嗎？」

莫甘娜搖搖頭。

「也對，她是一百年前的人物了，而且犯了禁忌。不過在圈子裡她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據說她是威瑟王國歷史上第一位從外部考入魔法大學的女學生，後來還成了最年輕的教授，可惜她鑽研禁忌，最終被魔法界放逐，成果也都被大火燒毀。」

老太婆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不過她也不是什麼都沒有留下。她的一些想法和理念被她的朋友們保留了下來，還有一些信件什麼的......我可不是歷史學家，但總之她就是留下了一些東西。比如這罐史萊姆。」

「哦？」

「這可是極難培育的品種。它非常好養，用花草和一些肉湯就可以養活，而且性情非常溫和，沒有危險，還會主動避開人的口鼻，也不會往縫隙裡鑽，很適合初學者。」

「初學什麼？」

莫甘娜一愣，感覺兩人不在一個頻道上。

「抱歉，不是初學者嗎？哎呀，真看不出來，現在的姑娘啊......」

老太婆拿過罐子，換了另一個裝著粉紅色史萊姆的罐子放到莫甘娜手上。

「喏，試試這個。稍微有點危險，但刺激性更強，它分泌的媚藥能持續一個小時，而且是會網身體裡鑽的。雖然鑽錯地方的話它會自己退出來，但妳得在一開始就制止，這樣它才能慢慢學會。」

「啊這......」

「如果妳完史萊姆，那妳應該也會喜歡觸手的。一開始的話可以試試這個。」

老太婆將一個蓋著布的箱子揭開，裡面有許多巴掌大的蛞蝓一樣的東西。它的背部是黑色的，而腹部則是粉紅色的，而且遍布許多纖毛一樣的細小觸手。從生物特徵上，這看起來是棘皮動物門的。

「它可以貼在身上，不會亂爬。不過它的分泌物沒有什麼特別功效，單從舒服的角度來說，不如史萊姆。一隻只要一枚金幣。三枚金幣妳甚至可以買一對，回家自己繁殖！」

這價格還真是高，普通人根本掏不出這麼多錢。

也就是說，這間店是富家千金的玩具店？不對，這根本不是重點！

「......。」

「這個箱子裡的是真正的觸手怪，處置牠們要非常小心......得有地方養......」

「......！」

「......增加興致的藥水怎麼樣。只要在愛人的酒杯裡加一滴，他就再也離不開妳啦！」

「......！？」

「這些是不同尺寸的東西。妳看，注入魔力的話，就會變得像真的一樣，還有體溫。」

「那個，我......」

「有沒有試過雙頭龍？」

「唔！！！」

莫甘娜偷偷看了眼薇兒卡。

「我、我們先走吧，對不起打擾了......」

「唉，這也不喜歡嗎？那我還有壓箱底的——」

「抱歉！」

莫甘娜扯著薇兒卡，面紅耳赤的逃了出來。

外面的天氣還是這麼好，晴空之下是惡臭的街道和喧鬧的人群。

穿著保守的家庭主婦正與丈夫挑選魔法道具，一群穿著粗糙的男人扛著重物經過，一位老人帶著孩子正在與商人針對魔法燈討價還價。

在陽光下，一切都看起來如此普通而正常......沒想到人們私底下玩得這麼花。

「竟、竟然公開販賣這種東西......莫甘娜大人，我、我這就去砍了她！」

薇兒卡也脹紅了臉。

遊戲裡可沒有這些東西，薇兒卡是真正意義上的純潔少女，連色情圖片都沒有看過。

「別！」

莫甘娜連忙拉住薇兒卡的手。

「莫甘娜大人？」

「那個，呃......別管那個老太婆了，有需求就會有供給，不對！我剛想說什麼來著？」

莫甘娜用力搖搖頭。

「咳咳，總之就當無事發生吧，本來就是我們主動找人家的，不能因為她賣......賣那些東西，我們就遷怒她。而且這裡人這麼多，別惹事。」

「是。」

「走吧。」

莫甘娜拉起薇兒卡的手，目光卻不自覺的停留在她纖細的腰身與她的胸脯上。

高腰長褲和襯衫還是太顯身材了，尤其薇兒卡還是照莫甘娜的喜好創造的......莫甘娜的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個老太婆向她介紹的雙頭龍，她趕忙抽自己一巴掌。

啪！

「莫甘娜大人？」

「沒事。」

莫甘娜連連搖頭。

不管怎麼說，如果要放進體內的話，感覺會很不舒服，她其實是很怕痛的類型。

而且......雖然說莫甘娜不是特別在乎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也很適應現在這具身體——她甚至不在乎是不是人類，玩遊戲時都經常用非人的虛擬角色。

但如果真的那樣做了的話，自我認知中的某些重要部分或許會徹底破裂，她不敢想像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從那家店裡出來後，莫甘娜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逛街的興致了。

重點是，親眼看到那些東西還是太有視覺衝擊力了，觸手什麼的......即使已經離開了，她那富有想像力的頭腦也會忍不住想像，勾起了她身為人的慾望。

又看了眼薇兒卡，莫甘娜把「獨自探訪那家店」放到心中的待做清單上，並且加上了個「不重要雜事」的標籤。

然而，正當莫甘娜正想著這些事時，身後突然傳來奇怪的觸感，有人在莫甘娜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莫甘娜一下子愣住了。

我......居然！

這種事居然會出現在我身上！？

「薇、薇兒卡......」

莫甘娜渾身顫抖，臉上的表情像是快哭的樣子。

在委屈和暴怒兩種情緒的糾結中，她淚眼汪汪，最後被街上的粉塵和惡心的味道一薰，淚珠就滾了下來。

「莫甘娜大人......」

薇兒卡正怒髮衝冠，準備去殺那個趁機揩油的人，卻聽到莫甘娜的呼喚，結果一轉頭，就看到流淚的主人。

「這座城市還是毀滅吧，我不想要它出現在我的回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