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勒斯閣下,父王交代了什麼嗎?」
有人擋住了去路。
「恕我不能透露,殿下。」
「是嗎?那我就不問了。但是,我希望你能順路帶句話給一個人。」
「殿下,我有任務在身......」
「我知道,所以我說順路。聽我說完。」
「您請說。」
「請告訴莫甘娜,就說我想見見她。」
「......。」
當一襲黑衣的秘務大臣西勒斯・維恩,走在艾拉利昂的街道上時,他不由得回想起出發前的一幕。
雖然當他詢問殿下想見莫甘娜的理由時,殿下只說很好奇身為女人的莫甘娜,為何會選擇雲遊四海的生活,又是如何變得這般強大——不過西勒斯並不相信這個藉口。
而且,那位殿下是怎麼知道西勒斯要前往凱斯頓領呢?
騎士團長派人給王都傳了訊息,只要知道這件事的內幕,稍加推論,就能猜到國王會派他的心腹西勒斯前去處理。
但事實上,絕大部分人就算知道了內幕,也不會想到這點,說不定他們以為國王會直接召見凱斯頓侯爵來王宮呢......。
而且,那位殿下根本沒有渠道知曉內幕,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看來自己是看走眼了。
那位殿下——那位公主殿下一直深藏不露。
西勒斯與他的護衛們一路來到凱斯頓侯爵的宅邸,並且被管家帶進休息室。正當他用蜂蜜茶緩解著長途跋涉的疲勞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
「我是艾倫史東。」
門外有人說道。
「羅里克!快請進。」
西勒斯嚴肅的臉立刻掛上了溫厚的微笑,起身替對方開門。
「我們都是侍奉陛下之人,無需多禮。」
「哈哈哈,就算是老朋友了,我也不能魯莽的闖進來吧。」
騎士團長笑了笑,那壯碩的身軀走進房中,在西勒斯對面坐下。
「總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了啊。不過你來找我應該不是為了敘舊吧,說吧,這個時候來找我是想說什麼?說實話,我剛才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凱斯頓侯爵來了呢。」
「是我跟侯爵說了,讓我先見見你,所以人家只能等著。你不要想太多,侯爵對你沒有任何怠慢之意。」
「諒他也不敢。」
西勒斯喝了口茶。
「怎麼樣,關於莫甘娜女士受襲的事,你是來跟我同步情報的吧?」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就不廢話了。凱斯頓侯爵請了附近的埃塞爾主教來證明清白,他們使用了真實之言的秘術,確定了侯爵沒有撒謊……上面來的聖騎士親自見證了這一點。」
「什麼!?」
西勒斯眉頭一皺。
「聖騎士來了!?」
「對,幾天前來的,不過只有一個女人。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就算是侯爵請來的,應該也沒有這麼快才對,總之,她見證了凱斯頓侯爵的清白。」
「是......是聖女吧。」
西勒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羅里克・艾倫史東團長是國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遲早會知道的,但現在的情況實在沒法等國王親口告訴他。
「教會傳來了消息,說聖女會出現在我國,因此派遣了大量聖騎士入境。」
「什麼!?」
「這事一會再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位聖騎士應該在教堂吧,她也還在理清情況,所以把莫甘娜叫去了,兩人現在應該正在會面,不知道要談到什麼時候。關於惡魔襲擊,凱斯頓堅稱那是格蘭維爾侯爵的陰謀,是為了陷害他,說格蘭維爾役使著惡魔。現在惡魔現身這件事已經徹底傳開了。」
團長面色凝重。
「你是聰明人,別的我就不多說了,但你打算怎麼辦?」
「......凱斯頓的做法我倒是不意外。」
西勒斯吐了口氣。
「教會方面的反應呢?埃塞爾主教跟聖騎士怎麼說?」
「說會展開調查,他們看起來是認真的,事情已經透過教會的網路往上報了。」
「凱斯頓侯爵還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啊。只要讓教會插手惡魔事件,那就誰都攔不住,而且格蘭維爾侯的嫌疑確實最大。」
「你不擔心嗎?」
團長擔憂地說。
「兩大貴族鬥了起來,繼承人被捲入其中,現在連教會都下場了,國家會亂的!」
「我懂得。一不小心就會鬧得外敵入侵,飢荒爆發......如果是放在以前的話。但現在的情況有些特別。」
「什麼意思?」
「你瞧,貴族勢大也不是一兩天了。凱斯頓駐守邊疆,格蘭維爾產糧,阿斯克蘭挖礦,陛下與三大貴族一直相安無事,是因為達成了平衡,誰也動不了誰。但現在陛下身體不行了,兩位侯爵支持不同的繼承人,不管誰上位都會造成動盪,打起來是遲早的事......說實話,這種局勢根本無解。」
西勒斯陰惻惻的笑著。
「但女神賜福啊!讓聖女誕生在了我們國家。現在聖騎士全面入境,為了保證聖女的安全。在找到聖女之前,教會將不惜一切代價保持王國的穩定,這意味著陛下終於能騰出手腳了。」
「啊,原來如此......」
「好。話就說到這裡吧,再多的就不是我們這些臣子能討論的了。這次的事情,我將代表陛下全權處理,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會回宮,你也暫時別回去了。」
西勒斯笑呵呵地說,但那與他氣質不符和善笑容,反而令人膽寒。
「我們先跟凱斯頓侯爵談談,等明天再去會會那位聖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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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聖騎士想見自己,莫甘娜獨自一人來到艾拉利昂最大的教堂。
午後的陽光穿過彩繪玻璃,化作五彩斑斕的光束灑落在大堂內。會眾席空空如也,只有一個穿著白色鎧甲的女人坐在第一排的長椅上,低頭禱告。
真是什麼時候都穿著鎧甲呢,這些聖騎士......
莫甘娜抬頭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神像,雕像那有目無珠的雙眼,總覺得像在俯視自己,讓莫甘娜感到一陣不自在。
見那位聖騎士還在禱告,莫甘娜在心裡嘆了口氣,安靜的走到她旁邊,也坐在旁邊的長椅禱告起來。
聖教的禱告在起床時、三餐前、睡覺前,不同時間都有對應的禱詞。莫甘娜食指交握,低頭禱告,輕聲念著下午對應的禱詞——為了在這個世界生存,她好不容易才把這些垃圾塞進腦子裡。
她的動作如此虔誠,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大概會以為她是從小在宗教學校接受教育的教徒吧。
片刻之後,騎士直起身子,而晚來的莫甘娜一直虔誠的念完禱詞,才與那名聖騎士對視。
當莫甘娜與那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眼睛視線交匯時,她下意識的抬手按住嘴角。
好強的壓迫感——那種彷彿要吃掉眼前之人的眼神激起了莫甘娜競爭的本能,害她差點控制不住笑意。
然而,真實的自我只洩漏了一瞬間,莫甘娜馬上就換了一副面孔,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妳好,我是莫甘娜。我該怎麼稱呼妳呢?」
「請叫我貝倫妮絲。您的大名在教會流傳甚廣,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女聖騎士公事公辦地說,選擇性忽視了是她把莫甘娜叫到這裡的事實。
「我已經這麼有名了嗎?沒什麼實感呢......」
「您很在乎名聲嗎?」
「不是很在乎。不如說,有時候我希望自己不要變的有名……」
「不為名利所動,這是好事。您一定有一顆高尚的心。」
「不不不,高尚什麼的,太抬舉我了……如果我時刻都被人注視著,壓力會很大的,不得不回應對方的期待之類的,僅此而已……」
莫甘娜連連擺手。
「話說回來,貝倫妮絲小姐找我過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關於你所遭遇的惡魔,我想聽聽妳的看法。」
聖騎士小姐僵硬的表情終難得的透露出了一絲誠懇。
「啊!是關於調查格蘭維爾侯的事吧?」
「您可以這麼認為。」
貝倫妮絲說。
她這麼說,那就不是了。莫甘娜心想。
「好吧。那個惡魔啊……毫無疑問的,它很強。」
莫甘娜嚴肅的說。
「我這麼說或許有自誇的嫌疑,但那隻惡魔的強大絕非普通人能應付的,如果它要殺的不是我,而是國王……那麼艾倫史東團長,再加上完整的騎士團,也擋不住它。」
「您確定它是衝您來的。」
「對。想必妳也聽說了一些當時的情況。它只有可能是衝我來的。」
莫甘娜說。
「我只能認為,是我觸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於是您找上凱斯頓侯爵,如果他是清白的,那麼被栽贓的侯爵就是您的天然盟友……我明白了。」
貝倫妮絲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役使惡魔都是不可饒恕的罪,我們聖騎士會徹查到底。」
「謝謝妳。」
「不用謝,因為很多事還需要您的協助。」
貝倫妮絲說。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您或許聽說過,人們在殺死惡魔時,可能會受到惡魔的污染而不自知。您似乎還沒經歷過這樣的檢查,介意我現在為您檢查嗎?」
「請便?」
「那麼請握住我的手……請放心,聖騎士掌握許多對抗惡魔的秘術,如果您身上存在詛咒或污染,我會替您拔除……如果有魔法道具的話,或許會造成干擾,還請暫時拿下來。」
看著莫甘娜滿手的戒指,貝倫妮絲忍不住說道。
「噢噢,抱歉。」
莫甘娜說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摘掉十指戴滿的戒指、手環和項鍊。
「您有很多裝備呢。」
「有一些是紀念性質的,師父送的、朋友送的、在路上買的紀念品……比如這個是在王都買的,很漂亮呢。」
莫甘娜一邊摘戒指,一邊說。
「剩下的都是安全需要,要遊歷世界的話,沒有什麼是比安全更重要的了。」
「說得對。」
貝倫妮絲說著,捧起莫甘娜的雙手,開始施展秘術。
她的雙手拇指碰在一起,指甲與指腹交錯連點,這是一種非常隱蔽的結印手法,在遊戲中叫做「指尖印」。
施放魔法時,需要詠唱咒語,這是最正常的操作。但其實用手語也不是不行,而結印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簡化的手語。
從這個概念往下延伸,還有「腳趾結印」、「舌頭結印」,它們同屬「肢體動作符號化」的技術體系,正常人是不會想去學的,但世界上總是有些閒得發慌的奇葩。
彷彿微風吹拂過莫甘娜的臉龐,她敏銳的感覺到一股魔力波動,一道白光籠罩在莫甘娜身上。
在現實中接受這種魔法,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莫甘娜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照射進自己體內,彷彿整個人都是透明的,就連靈魂都毫無保留的攤在陽光下。
對方沒有明說是用了什麼秘術,但莫甘娜認得這種魔法,這就是遊戲常見的狀態探查魔法。
因為詛咒通常非常隱蔽,而且可以延後發動,中了魅惑、標記、誘餌之類的狀態也很難察覺,所以玩家會用這種魔法來探查隊友是否被掛了異常狀態。
人家會這種魔法很正常,不過莫甘娜才不會中那些低級招數。她靠裝備堆起來的抗性非常全面,不可能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她上debuff,這也是獨狼玩家的基本素養。不如說,現在把戒指都脫下來的莫甘娜,才是最脆弱的時候。
不過莫甘娜並不擔心貝倫妮絲會對她不利,莫甘娜過來之前喝過藥水,暫時提高了所有抗性。還戴著戒指,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脫給別人看。
但莫甘娜沒料到的是,探查魔法才剛發動,貝倫妮絲就接著發動了另一個秘術。
這一次莫甘娜沒有感覺到明顯的魔力波動,所以十有八九用的是技能。
聖騎士的那些技能,莫甘娜可太了解了。聖騎士在遊戲裡是bug一般的存在,莫甘娜被聖騎士弄死過太多次了,專門研究過他們的技能體系。
她正好奇對方到底用了什麼技能,突然感覺頭頂有一道目光正在審視自己。緊接著,更多的注視感投射過來,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低語。
莫甘娜馬上猜出,對方用的是神職人員都能使用的<天地裁決>。
正所謂人在做,天在看,隱匿再深的罪惡,也會被天地所見證。
花草樹木皆可為證,過去與現在的惡行都存在於天地之間。<天地裁決>可以回溯時空,一切罪惡無所遁形。
說白了,就是測量善惡值。
在遊戲中,做過的惡行都會累積,善行同樣如此。
善惡值低到一定成度就會被通緝,玩家的名字會變成顯眼的紅色,也就是所謂的紅名玩家——紅名的其中一個懲罰就是死亡後道具掉落率會大幅增加,因此被通緝後會引來大量賞金獵人。
有個道具叫「善惡天平」,也有一樣的效果,可以檢測善惡值。
不過善惡值系統非常死板,而且毫無深度可言,因為善惡可以互相抵銷。
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的君王,同時也可能是個喜歡虐待平民的暴君,但他整體來說可以被稱之為善,因為救的人更多。
不過這種涉及到因果的東西,判斷起來很麻煩,所以善惡值只是寫好的一套標準,有時候間接做的壞事,是不會被累計進去的。
莫甘娜不是很擔心<天地裁決>,畢竟她一直有在做善惡值管理。
穿越之後殺了不少豬頭人,也殺吸血鬼,但在<天地裁決>死板的規則下,那其實是行善,殺多一點還可以累積功德。
莫甘娜放鬆的體驗著<天地裁決>的獨特特效,貝倫妮絲卻毫無徵兆的拿出一根白色羽毛,放到莫甘娜的手背上。
貝倫尼斯偷偷發動<天地裁決>時,試圖同時探查兩件事,卻做得像只發動了一個魔法似的......這樣的舉措已經讓莫甘娜警惕起來了。所以當莫甘娜看到那根羽毛時,她瞬間就理解了對方要幹什麼,嚇得冷汗直流,心跳都停了一拍。
「——!?」
扣心鳥的白羽,這是發動<心靈審判>的必要道具。
<天地裁決>裁的是行為,<心靈審判>判的卻是思想。
就算你是個大好人,只要你思想齷齪,哪怕你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心靈審判>也能給你判出來,真就是想想也不行。
舉個例子,如果一個人是蘿莉控,平時喜歡看幼女類的色情漫畫,這個人百分之百會被<心靈審判>抓出來……這種窺探隱私的玩意,在遊戲裡是只存在於設定中的技能,只在某個角色劇情中出現過一次,從來沒有玩家使用過。
莫甘娜嘴角一抽,抬起頭,卻發現貝倫妮絲那張蒼白而死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計謀得逞的微笑。
至於嗎——!?
莫甘娜心中一驚,對方擺明了是要搞事,任何試圖規避<心靈審判>的行為都不可能成功。既然如此,那就掀桌子——
莫甘娜正準備抽手,卻發現對方死死的抓住自己的雙手,指甲都要掐進自己白嫩的皮膚裡了。
「妳——!」
「莫甘娜大人,聖女即將出世,但我們還沒找到她。請您幫助我!」
啊!
明明知道對方是在套路自己,但莫甘娜的腦子還是在一瞬間就完成了聯想。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思考模式,只要發生這種重大事件,大腦就會在一瞬間列舉出可能的行動——該怎麼從中獲利、如何玩弄教會、聖女能不能利用,以及死掉的聖女是不是比活的更好?
這該死的腦子——!
這種冷血的、帶有惡意的想法是不可能逃過<心靈審判>的。
莫甘娜急中生智,嘎吱一下狠咬了自己的舌頭。
劇痛中斷了思考,血腥味將她的注意力拉向了另一個方向。就在那一瞬間,莫甘娜緊緊抓住了那股血腥味所勾起的回憶,她找到記憶中疼痛與恐懼的感情,喚醒了那張塵封已久的面具。
那張面具代表著具有同理心、想要幫助別人、會為他人受苦而難過的莫甘娜。
「唉......」
我到底變成了個什麼樣的人吶......。
自己見過的苦難、自己親手促成的苦難、那些被自己傷害過的人、以及那些睜眼說瞎話的衣冠禽獸,自己所見識過的一切都讓人難過。
真想要用力擁抱小時候的自己,告訴他這個世界還是有人愛他,哪怕為了自己著想,也不要變成這樣的大人。
良心安裝完畢的莫甘娜重新審視著自己,深深嘆了口氣。
「我當然會幫妳的。」
聖女的存在關係著千千萬萬人,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她為自己剛才對想法感到愧疚。
「我知道妳在測試我,我是知道<心靈審判>的。不過我不會責怪妳,聖女的事確實茲事體大,我能理解妳的做法,所以我不需要妳的解釋。」
「呃......對不起,感謝您的理解。」
聖騎士一瞬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接受妳的道歉。那麼,我合格了嗎?」
看著手背上的羽毛傾向一邊,莫甘娜問道。
「是的,非常抱歉。」
「......。」
莫甘娜終於抽回自己的雙手,手背上的指甲印清晰可見,還有些破皮。
「真的很抱歉,如此唐突的測試您,我這邊有藥水......」
「沒有關係的,小擦傷而已。」
莫甘娜和善的微笑,默默戴回自己的戒指。其中一枚戒指自行發動,包括被咬破的舌頭,身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轉眼間就好了。
「不過,妳剛才說的是真的嗎?聖女的事需要我幫助?」
「是的。雖然我們聖女的下落還沒搞清楚,所以目前還沒法做什麼。不過結合您的經歷,我擔心惡魔的出現會是一個變數,這件事我們需要詳細談談......」
--------------------
「嘶......」
坐在前往侯爵宅邸的馬車上,莫甘娜摸了摸手臂,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扮演一個聖母一樣的自己,對任何人都充滿包容與同理心,這種感覺真是太噁心了,即便那也是真實的自己......。
莫甘娜所使用的,她稱之為「人格面具」的技術。
演員有一種技巧,他們模仿某個人的一言一行,將這個人的性格標籤化,然後再去尋找自己與對方的相同之處,逐漸將自己變成對方,然後牢牢記住這種感覺,在需要時迅速調用,就能演得無比真實。
只是莫甘娜能直接靠想像,編出一個與自己的性格部分契合的「理想對象」,然後逐步雕琢為一個完整的身分,成為自己的另一個人格,一張「人格面具」。
「人格面具」不是模仿別人,而是變成某個理想化的自己。
這項技藝最開始只是一個孩子試圖隱藏自己的軟弱,去扮演自己想像中完美的人。只是在不知不覺中,面具逐漸多了起來,性格切換也變得爐火純青。
然而,莫甘娜對於「聖母」的面具有著本能的牴觸。
如果是平時,她可以裝的像好人,根本不需要使用「人格面具」這樣的技術。
人格面具的特點是必須「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那樣一個人」,使用著不同的道德框架、調用不同情緒結構,就跟真的切換人格一樣,所以如果心理上有牴觸的話,用起來就會特別難受。
人的思想本來就充滿各種惡念,尤其是握有權力的人、懷有野心的人,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充滿慈悲與善意的,否則就無法在這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扮演聖母必須閹割那種不好的想法,把善意和同理心無限放大,如果長時間扮演這樣一個角色,人肯定會變得不正常。
不過為了騙過<心靈審判>,也只能這樣了。這並不是最好的做法,表現出來的形象跟莫甘娜平時的性格不統一,但她也沒有其他辦法,萬一自己真實的想法稍微露出來了一點,那就完蛋了。
聖騎士的精神抗性很高,難以對他們使用精神控制,雖然還可以殺人滅口,但如果引來更多聖騎士,即使是莫甘娜也會感到棘手。
教會是歷史悠久的組織,拋開他們可能隱藏的各種底牌,聖騎士也不是好惹的。
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謹記一件事:「聖騎士就是一群不講道理的瘋子」。
各種意義上的。
在緩慢前進的馬車中,莫甘娜回想起自己與聖騎士的相遇。
在遊戲時代,在還沒有創造薇兒卡和妮希亞的日子裡,因為還沒有想好要怎麼玩這個遊戲,莫甘娜經常與不同的玩家組隊,也承接不同NPC派發的任務,幾乎什麼都做。
那時候,她發現NPC對玩家存在普遍的敬畏,以及這個遊戲的系統到底有多自由......於是意識到自己似乎能做一些有趣的事。
雖然莫甘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但她有一個通用的起手式:
找到一個心靈疲憊的人,告訴他:「你明明很努力了,卻過得如此痛苦,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界太不正常。」
接著,引導他對現實產生一些疑惑,然後說:「不是每個人都會對現狀產生質疑,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看到問題所在。」
最後,將這些志同道合的人聚集起來,告訴他們:「人們都被毒害得太深了,他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但你不是獨自一人。」
當一群性質相同的人被聚集起來,他們的思想就會產生回音,他們與同伴交談,一次次確認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圈子外那些無法理解他們的人才有問題,而自己必須糾正這些錯誤。
……一個月之後,有玩家在遊戲裡搞邪教的事就成了熱門新聞。
然後聖騎士就找上門了。
真是不講道理,莫甘娜才不搞邪教呢!這只是一個心理互助會,治療彼此乾涸的心靈,順便去幫助那些迷茫的人而已!
但那群野蠻人根本不聽辯解。
他們上來就是一巴掌,把當時已經滿級、並且湊出第一套裝備的莫甘娜給直接拍死。
當時莫甘娜人都傻了,復活之後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麼會死的這麼快。
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沒搞懂這個遊戲怎麼玩,於是花了很多時間重新鍛鍊,在那之後,就是漫長的與聖騎士對抗的日子。
每一次,當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準備足夠充分時,她都會被意想不到的方式打死。
最終,莫甘娜發現自己死的這麼容易,不是自己不夠強,而是聖騎士太逆天。
自己腦袋壞掉了,居然想挑戰遊戲裡武力最強的組織......何況來執行「異端審判」的聖騎士都是資深老怪物,裝備與技術都不比玩家差。
因為有這一段經歷,莫甘娜深刻體驗到自己的侷限性,逐漸轉為在幕後活動,也很少跟聖騎士作對了,還是去搞玩家心態比較開心。
話說回來,雖然莫甘娜當年在遊戲裡打的都是滿級聖騎,但其實聖騎士這個職業,不論等級高低都很變態。
舉個例子,聖騎士之類的神聖職業,在教堂之類的「聖所」中,是有領域加成的。
全能力提升不說,配合一些特殊技能,還可以做到瞬移,甚至轉移致命傷害。
然後,在聖典裡面有一段話。「神說:告訴我的使徒,讓他們散至各地,到那些沒有教堂的地方去,為受苦的人擺脫愚昧,為他們遮蔽風雨,告訴他們神明並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
由此引申出聖騎士最變態的一個技能,<我即是聖所>。
這個技能只要24級以上的聖騎士就能學會。
當聖騎士身懷聖物時,發動技能就可以生成一個領域,善惡值為正的友軍(包括自己),在領域內就等同於在聖所內。
聖所的領域加成即刻生效,即使是非神聖職業的友軍也可以吃到增益,所有數值都會提升,並且還能驅散部分負面效果。
眾所周知,每個教堂都有一件聖物,那就是女神的雕像,所以聖騎士根本不缺聖物,他們隨身攜帶的棺材就是專門用來放雕像的。
<我即是聖所>最變態的地方就在於,它的效果比教堂的領域加成都多。它的提升倍率,居然是所有數值都能提升十倍以上,如果再疊一下其他增益,單就「力量」這一項,甚至可以上翻一萬倍。
力量提升一萬倍是什麼概念?滿裝課佬都沒有那麼高的數值。
30級的裸裝聖騎,一巴掌就能拍死百級小怪,就是這種程度的變態。
雖然BOSS級的怪因為吃機制,很難靠普攻直接打死,但挨上一巴掌也不好受。
這就是教會的底氣,即使整個世界的武力都不斷衰退,教會也能鎮的住邪惡。
因為這個技能太過變態,莫甘娜曾經也想要學。
網上說大多數神聖職業的技能體系,玩家都沒有辦法學習,尤其是聖騎士。但莫甘娜看過有玩家使用<我即是聖所>,知道這個技能可以被玩家學會。
結果嘗試之後才發現,雖然別人能學會,但她卻無法學習,因為她不夠虔誠。
說白了,遊戲官方不想讓玩家學習這種破壞平衡的技能,但在這個一切皆有可能的遊戲中,如果你誠心想學,那也不是不行。
去信仰女神聖教吧!
只要你真心信仰,潛行頭盔就會監測到你那「虔誠的腦波」,讓你學會這個技能。
所以莫甘娜在遊戲裡看到的能使用<我即是聖所>的玩家,都是這樣的怪胎。
後來她查了一下,發現這樣的神人還不少,他們真的在線下組織了教會,還有人出錢蓋了一座教堂......
其實那座教堂很有名,是玩家的打卡聖地來著。莫甘娜還以為是為了觀光或宣傳遊戲才蓋的,沒想到是來真的......人類這個種族總是讓人驚喜,你永遠也想不到你的同胞會做出多麼神奇的事。
「不過,聖騎士嗎......怎麼只有一個人?」
莫甘娜回想著與聖騎士有關的記憶,越想越不對。
她可是打聽過的,這次來的聖騎士只有一個人。但是聖騎士永遠是兩人一組行動,這是他們的基礎編制。
<我即是聖所>是聖騎士最核心的技能,這個技能必須依靠聖物才能發動——聖物是比「神器級」還要強力的道具,具有唯一性,而且人類是無法製造的,即使教會也不能隨意拿出來。
唯獨女神像例外,那是在教徒的長期膜拜,與女神的注視洗禮下成形的聖物,成本極低而且可以被量產。
這導致聖騎士所攜帶的聖物,幾乎都是放在棺材裡的女神雕像。而想要解除<我即是聖所>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辦法,那就是擊碎棺材裡面的雕像。所以背棺的聖騎士通常都站在後方打輔助,會有另一個人跟他搭檔打前排。
據莫甘娜所知,遊戲時代的聖騎士編制一直沒有變過,他們偶爾會多人一起行動,但永遠是以兩人一組為基礎單位。
總不可能這一千年把編制給改了吧。就算是為了尋找聖女,也沒有必要為了覆蓋得更廣,把編制給拆掉啊,這樣弊大於利、得不償失。
「看來聖騎士也很謹慎啊......果然是因為聖女吧。」
莫甘娜思考著。
「聖女嗎......似乎能做一些有趣的事......」
就在這時,通訊指環傳來了妮希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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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莫甘娜已經離開了。掌管教堂的埃塞爾主教到凱斯頓侯爵府上做客,今晚不會回來,教堂裡就只剩下貝倫妮絲一人。
「怎麼樣,我的好姐姐,妳覺得她可信嗎?」
一個身穿黑衣的女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手指一彈,在指尖生成一個小火苗,點亮了一盞燭台。
微弱的火光照亮黑衣女人的面龐,她有著與貝倫妮絲極其相似的五官,只是更加柔和一些。
聖騎士總是兩人一組,而這位黑衣女人就是貝倫妮絲的搭檔,從來不穿白鎧甲的異類,貝倫妮絲的親妹妹。
「我不知道,貝內黛特,我覺得應該可信吧。」
貝倫妮絲實話實說,語氣和神情也沒有了與莫甘娜相處時的那種壓迫感,只帶著深深的迷茫。
「什麼意思?妳都用了<心靈審判>,但結果卻是『應該』可信?」
黑衣女人——貝內黛特驚訝道。
「羽毛有一瞬間倒向『極惡』,可是下一刻又倒向『極善』。最後一直維持在善的區間。」
貝倫妮絲搖搖頭。
「這種情況從來沒有過。但莫甘娜認出了<心靈審判>,從我拿出羽毛的那一刻她就認出來了,這或許影響了羽毛的判斷吧。」
「或許吧。」
貝內黛特聳聳肩。
「沒有誰的內心是絕對善良的。如果有人想偷偷給我做<心靈審判>,然後被我發現了,我一定會氣得想宰了她。」
「嗯。」
「所以這樣就可以解釋『極惡』?變態殺人狂都不一定會被判定為『極惡』。還有『極善』又是什麼鬼?真有人能做到『極善』?還是說她其實就是聖女?」
「別亂說。根據神諭和歷史記載,聖女現在應該只是個小女孩,需要我們的庇護。我想莫甘娜或許是對產生惡念的自己感到羞愧,所以才在極惡之後倒向極善吧。」
「噢,那就是說,她在一瞬間產生了殺人放火的念頭,跟惡魔一樣邪惡,然後又在下一瞬間為此懺悔,跟聖女一樣純潔?有病吧!」
「說不定<心靈審判>這個技能本身就有問題......。總之,從她後面的表現來看,應該可以信任吧。」
「應該!」
貝內黛特搖搖頭。
「我不喜歡『應該』,如果不是『沒問題』,那就是『有問題』!我覺得她問題很大,這是直覺,姐姐妳一定要信我。這個人一定有問題,她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她表面上也不簡單。身世未知,實力超過王國最強,還有個不知名的師父。」
貝倫妮絲說。
「對了,她的師父查到了嗎?」
「查無此人。」
貝內黛特揉了揉頭髮。
「門派也沒查到,神殿裡沒有紀錄,威瑟王國的情報部門也沒查出來。不過聽說她師父主要在帝國活動,那倒情有可緣。畢竟帝國那邊......」
「行了,別說沒用的事,還是先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上吧。神殿那邊怎麼說?」
「我幫妳聯絡了,上面說格蘭維爾的事由我們自己主持調查。不過給了召集權限,妳可以自己決定使用時機。」
貝內黛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魔法卷軸。
「還有,上面說名面上會利用調查惡魔的事情,來掩蓋搜索聖女的行動,要我們做好表面工夫。雖然我覺得掩蓋沒什麼用啦,這麼多人都知道聖女的事了,這個祕密肯定守不住的。」
「嗯。」
貝倫妮絲收下卷軸。
這張卷軸就相當於最高授權,當卷軸發動,周圍的所有聖騎士都會收到召集命令,並且放下手邊的事前來響應。
除了團長之外,聖騎士之間並沒有明確的上下級之分,當需要多人行動時,手握「召集令」的人就擁有指揮權,統轄受到召集的聖騎士。
貝倫妮絲感覺到沉重的責任壓在自己肩上,她抬頭望向籠罩於陰影之中的女神雕像,雙手合十祈禱。
「願女神保佑我們一切順利。」
解說多了就變得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