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小鳥遊家的客廳裡，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秒針聲。

「所以我的成績這麼差，也是那些傢伙的原因嘍！？」

日和猛地站起身，雙手叉腰，聲音在室內炸開。

蒼一、父親、母親三人同時看向她，表情幾乎一致。

一種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的表情。

蒼一先前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

《伊萊瑟利亞》的本質、觀察者的存在、那場「遊戲」並非遊戲的事實。

結果，得到的第一個回應，卻是這個。

日和理直氣壯地繼續說：

「怎麼，我的理解有錯嗎？他們既然什麼事都做得到，那修改我的成績不是很簡單？」

「也就是說——我的學校成績其實非常好，只是因為他們的關係，被改成糟糕的成績而已！」

蒼一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疲憊卻仍然冷靜。

「不，我想他們應該沒有那麼無聊。」

「就算他們真能干涉現實，也不會浪費資源去改妳的段考分數。」

「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日和吐了吐舌頭，語氣瞬間輕快，像是剛才那番話根本只是為了製造氣氛。

蒼一卻沒有笑。

他直接抱住頭，深深嘆了口氣。

才剛從「自己的人生可能隨時被高等存在左右」的心理重壓中爬出來，

轉眼就被妹妹用一句話把緊繃的神經全部攪亂。

頭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日和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再度站起來。

「反正他們無所不能，那我繼續玩遊戲，也沒關係吧？」

她語氣輕快得近乎天真。

父母下意識地看向蒼一，等待他的判斷。

蒼一沉默了幾秒，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讓她去吧。」

「如果他們真的想對我們做什麼，早就可以動手了。」

「沒必要等到現在，還特地設計一整套『遊戲』。」

父母沒有反對。

或許是因為反對也沒有意義，或許只是單純地選擇相信長子。

「耶～！」

日和高舉雙手，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跑。

「我要去異世界嘍！」

遊戲艙啟動的聲音很快從房內傳來。

蒼一卻沒有跟過去。

他坐回沙發，雙手交疊，視線落在地板某一點上，思緒卻不斷往更深處沉去。

比起「遊戲是否安全」，

他更在意另一個問題。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那種近乎萬能的力量？

如果那些存在從一開始就具備如此壓倒性的能力，

那麼問題就來了。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使用？

為什麼要等到人類社會發展完成、制度成熟、科技穩定、世界進入相對平靜的階段，

才突然「介入」？

一個真正全能的存在，

不透露自身的存在也能進行觀察。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

——人類至今為止的歷史，本身就是被偽造的。

——其實從文明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一直被掌握在某種存在的手中。

但如果真是如此……

設計這個「遊戲」，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蒼一皺起眉。

不對。

哪裡不對。

一種邏輯上尚未能對齊的違和感。

就像拼圖裡有一塊形狀正確，卻被硬塞進不屬於它的位置。

（……之後再想吧，反正答案也不重要。）

他暫時壓下這個尚未成形的疑問。

艾琳在城外附近漫無目的地閒晃。

她並非不渴望力量。

只是，比起「變強」，她更在意這個世界本身。

從哥哥口中聽來，

這個由近乎萬能的存在所創造的世界，

彷彿正是她內心長久以來所嚮往的某種具現。

一個可以冒險、可以選擇、可以親眼見證故事發生的地方。

當然，她也很清楚。

這裡並不只有美好。

欺騙、掠奪、殺戮——

那些在現實中被制度、距離與抽象概念包裹的惡意，

在這裡以最直接、最赤裸的形式存在著。

如果可以的話，

她也希望世界能夠永遠停留在幸福快樂之中。

但那樣的世界，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嗎？」

艾琳蹲下身，輕輕撫摸著腳邊的草鼠。

那小小的生物並不逃跑，只是抬起頭，黑亮的眼睛倒映著她的影子。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呀，妹妹醬，妳一個人在這裡啊？」

從城門方向走來的，是三崎。

「……啊，社長先生。」

艾琳站起身，略微點頭致意。

她記得這個人。

Sone曾在遊戲中刻意讓他們見過一面。

「妳哥哥呢？沒和妳一起行動嗎？」

「他現在想休息一下。」

艾琳將方才在家中，蒼一說過的話簡要轉述了一遍。

三崎聽完後沉默了幾秒，輕輕應了一聲。

「……原來如此。」

他的視線掃過城外的草原，又回到艾琳身上。

「所以，妳是不打算參與這次活動了？」

「是的。」

艾琳沒有猶豫。

「那種氣氛……我想並不適合我。」

三崎微微一笑，卻沒有再追問。

「……是嘛。」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過。

隨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身準備離開。

「那我就先走了。」

「啊，對了——如果蒼一君之後問起，麻煩幫我轉告他。」

他停下腳步，語氣輕描淡寫。

「我打算繼續『遊玩』這個遊戲。」

「好，我會跟他說的。」

三崎點了點頭，沒有再回頭，朝著起始草原走去。

在離開艾琳視線之前，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第七級文明嗎。」

「妳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

低沉而平穩的男性聲音，從艾琳背後響起。

她回過頭，看見一名黑髮男子站在不遠處。

年紀看起來與蒼一相仿，衣著樸素，沒有任何顯眼之處。

「我很喜歡這裡。」

艾琳沒有多想，如實回答。

「是嗎？」

男子微微一笑。

「那真是太好了。」

他在艾琳身旁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已習慣這個位置。

「雖然由我這個開口搭話的人來說，多少有點奇怪——」

他望著前方的草原，語氣平靜。

「但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這個世界。」

這句話讓艾琳再次轉頭，仔細打量起他的臉。

那是一張過於普通的面孔。

在人群中絕對不會留下印象，卻又隱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彷彿他並不屬於「被記住」的那一側。

「我喜歡完美的存在。」

男子忽然說。

「對於那種只帶著一點點缺陷的事物，我反而無法接受。」

「但同時——」

「我又偏偏喜歡那種，幾乎已經損毀，只剩下一點點可取之處的東西。」

艾琳沒有插話。

「那樣的事物，已經不是被稍微弄髒的新品。」

「而是經歷過時間、承載著故事、有來歷的存在。」

男子側過頭，看向艾琳。

「而這個世界，正好停留在這兩種狀態之間。」

「既不夠完美，也尚未徹底崩壞。」

「因此，我並不喜歡這個世界。」

「妳不覺得嗎？」

「像我這樣的人，很奇怪吧？」

艾琳想了想，輕輕搖頭。

「我不覺得奇怪。」

她語氣溫和。

「畢竟，這個世界裡，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人。」

男子愣了一瞬，隨後露出真心的笑意。

「是嗎……謝謝妳。」

短暫的沉默流過兩人之間。

過了一會兒，他再度開口。

「如果——」

「如果妳擁有能夠改變一切的力量。」

「妳會不會，選擇消滅妳所討厭的事物？」

艾琳怔了一下。

她低頭思索了片刻。

「……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畢竟，我並沒有那樣的能力。」

「那就現在想想看吧。」

突如其來的逼近，讓艾琳感到一絲困惑。

「這……」

她一時說不出話。

男子歪了歪頭，語氣帶著一點不解。

「為什麼會困惑呢？」

「妳剛才不是說，希望這個世界是美好的嗎？」

艾琳沉默了。

見她沒有回答，男子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

「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不回答也沒關係。」

艾琳已經大致猜到了他的身分。

但她沒有說出口，也沒有試圖確認。

「抱歉。」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我好像說了太多無關緊要的話。」

「那我就先離開了。」

艾琳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草原的風中。

最後，她低聲說了一句：

「……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