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羊群中的怪物

  「委员长!六点钟方向,船尾大量敌影……是洋流……!」

  

  甲板上望风的海德格尔突然发出警告,而费珠惊得身躯一颤,扭过头瞪眼质问:「什么?!你没看花眼吧?!」

  

  「不会有错,不是鱼群,全都是照射生物!」

  

  后方的海面上,泛起一大片肉色,无数像背鳍又像手臂的东西不断顶开海浪,如同一层厚重的肉毯不断推进着将海面碾平。

  

  不要说费珠,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贼鸥都有所动容,他清楚照射生物会为了生物质进行围猎甚至远征,但为了这么一艘塞牙缝都不够的货船组成洋流,根本就没有道理。

  

  何况费珠无比确信,如果「洋流」早就潜伏在这片海域,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近、而光尾鲨的报告里,船长连最后一口气都不可能剩下。唯一的解释是,洋流是在刚刚才抵达的,如果这是巧合,未免也太过残酷。

  

  船上的四人此刻都是一样的表情,但与其他人不同,贼鸥心里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疑惑,他想弄明白它们究竟为什么要采取这样鲁莽的行动,即便再怎么出其不意,深入人类势力的腹地也是不争的事实,缺少后援、激起人类警觉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招致不留余力的歼灭。

  

  海德格尔扶住船尾的重机枪,作势要对越逼越近的照射生物射击。

  

  「费总,不能开火。」

  

  贼鸥出言。

  

  「这个数量连海龙中队都不能正面应付,我们这点自卫火力根本没用,如果刺激洋流很可能会让它们一路追到港区。」

  

  「这还用你说?!」

  

  费珠额头已经冒出汗珠,但他依旧强作镇定操作船只。

  

  「我来做诱饵。」贼鸥正色道,「如果不是公司,半年前我就死在它们手上了。」

  

  「……」

  

  费珠脸上的愠色一扫而空,投向贼鸥的视线也变得复杂。

  

  「我会在确保没有追兵的情况下用推进器自力归航,可以的话,让光尾鲨在港口等我三小时。」

  

  「好。」

  

  费珠没有多说什么,回过头继续控制船只,而贼鸥则走出船舱,再度站在甲板上。

  

  「贼鸥前辈……!」

  

  光尾鲨两手握拳,整张脸皱在一起,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就算不想贼鸥牺牲,他也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他还有牵挂着的家人,意志也远远不及贼鸥,不可能和贼鸥一样作出这样的决断。

  

  「回港以后,等我三小时就好,也不是第一次撞上洋流了。」

  

  之前,有整整40个训练兵当作弃子,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两人而已,贼鸥表现出的镇定,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做好了九死一生的觉悟。

  

  「如果你失败了,尽量浮到水面上。」

  

  在贼鸥提出禁火时,海德格尔对他还有一丝愠怒,但现在,那愠怒已被加倍替换成了认同。他扶着重机枪,向贼鸥略微颔首。

  

  「能把炸弹遥控给我吗。」

  

  疤脸光头没有迟疑,直接将遥控递到贼鸥手中,而后者则取出最后两枚炸弹,挂载到自己胸前。

  

  「帮我拿着。」

  

  贼鸥捡起鱼枪,递到光尾鲨手上,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左手握住枪刃,任由锋利的金属将掌心割开一道小口,洒出一股热血。

  

  「部长,不到最后关头都不要开枪。」

  

  留下这句话后,贼鸥拉下潜水镜,跳入了海中……

  

  在与快艇相反的方向前进数分钟、与其拉开足够的距离后,贼鸥潜下水面,以免被看到进一步的行动。

  

  他将胸前的珉弹和遥控统统丢弃,任其沉入冰冷的海底,而自己则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扭曲的肉块飞速接近。

  

  混乱的影子被血气吸引,像是被磁力聚集的铁尘、兴奋地朝贼鸥聚拢,转瞬之间就霸占了他周遭的每一寸空间,数不清的手掌抓住他的四肢,强烈的拉力让肌肉与骨骼发出哀鸣,密集的倒刺不断在他身上戳刺,撕开潜水服只是时间问题。毫无疑问,如果这种攻击行为持续下去,贼鸥变成血沫。

  

  粗糙的舌头与口器啮上贼鸥受伤的手掌,将皮肤剥开、血管撕裂,更多鲜血汩汩冒出。

  

  贼鸥的眉心处的伤疤隆起一个小包,其中像是有活物一样不断脉动,终于,被拉扯到透明的皮肤崩裂开来,漏出几条细小的触手。

  

  像是被相机印上了胶卷,照射生物的动作纷纷停止,某种不可视的信号自内向外扩散开来,不仅仅是包围贼鸥的怪物,就连在外层逡巡的扭曲肢体也停在了原地,如果不是海水的脉搏将它们来回鼓动,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它们是错位的背景画面。

  

  被毁的皮肤一片又一片地归还,在照射生物的刺激下,贼鸥的手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只剩下几道牙印、还有最初被鱼枪拉开的刀口而已。

  

  在贼鸥合拢的眼睑之下,亮起了电光样的画面,那并非视觉,而是大脑无法理解的、直接出现在皮层上的电信号。持续闪烁的形象跳动着,让贼鸥看见遥远北方的画面——

  

  故乡、小镇、发电站。

  

  原本供人居住的房屋,变成了接近畜棚的样式,破开的墙壁可以供更大的生物通行。在其中一幢房屋的屋脊上,立着一头高大的鹿。

  

  那鹿眺望着的方向,正是林子和发电站的方向。

  

  火焰、蒸汽、痛苦,熔毁的核心,用血肉构筑的壁垒,一抔又一抔的石膏、一桶又一桶的水泥,不断倾倒在抽搐的肢体上,直至将最后一抹红色完全覆盖,把牺牲者活生生地封入墙壁。

  

  贼鸥回想起小镇领导的话。

  

  有怪物在的地方,无色界蜮的照射外泄都会减轻。

  

  防护材料的制造技术早就沉到海里去了,隔层饱和以后,就只能用人命去填。

  

  那艘船上的建材,才是它们需要的东西。先由灵活的小股力量占据船只,再在暴露之前用洋流将资材完整回收。

  

  「翠……」

  

  贼鸥眉心的触须舞动着,海洋生物早已逃散、而畸形的肉块们都原地定格,那非人的特征仿佛已成这片海域唯一的活物。

  

  信号在搏动的心脏间传送,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屋顶上的身影听见了他的声音,转过身子,在贼鸥的视角下张开双臂——人的手和鹿的蹄。

  

  「这样太冒进了,情况很糟糕吗?需要我诱导货船去利于攻击的位置吗?」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付出真心的对象,多数都已经死了,但这个怪物,偏偏就是剩下的最后一个。

  

  鹿人保持着亲近的姿势,一直过去了几秒,才将双手收回胸前。

  

  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试试钻进来要费多少力气,感觉商团拉的警戒线和上次比起来毫无长进,真把我们当成没有智力的野兽啦。再说……我也想你了,最近还好吗?」

  

  听她如此回应,贼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蛮好的,只是刚刚差点被撕了。」

  

  像是与许久未见的故人畅谈,鹿人的语气显得有些愉快。而贼鸥所说的话,竟然也像是亲昵的玩笑。

  

  「因为我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嘛,有种子在你身上,不会有事的。」

  

  「倒是你……怎么又一个人钻到洋流里?」

  

  「因为我也有点想你了。」贼鸥爽快地承认,「除了这个,还需要姐姐放过那艘快艇,如果上面的人死了,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变数,我暂时还没计算那种情况。」

  

  「好~」

  

  遥远的空间似乎构筑了愈发稳定的回路,沟通的延迟渐渐消失。

  

  「除了接触它们,没有别的能联系上你的方法吗?」

  

  「要维持你现在的身体,就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了,怎么,你不是说遇到问题都自己解决,叫我不要越过边界吗。」

  

  鹿人的声音很轻松,并没有指责或担心贼鸥的意思。

  

  「是我小瞧您了。」

  

  从以前起,从来就只有黑树听翠的话,又没有哪一次,她的行动会不超出他预料的。

  

  成为照射生物的领袖也好、为了维护电站变得能够无情地杀人也好,直到今天,让初具规模的洋流绕过人类的警备、直接在腹地劫掠资材,这一切,都是贼鸥根本没能预想到的。

  

  贼鸥默默在心里叹息。所以自己才会喜欢她,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姐姐,确实给了他不小的底气。

  

  不过,也有很多事是照射生物做不到的,比如融入人类的群体、通过非暴力手段获取物资、煽动势力间的冲突等,这些项目,是贼鸥负责的部分。也正因如此,在利用那两头合约部的蠢猪进入新岛物流之前,他才会和翠交代自己的计划,并让对方不要干涉。

  

  原本的想法,也是不会去借助翠的帮助的,只是……

  

  「翠,你还记得四年前的新年,有一大帮人到镇上来参观吗。」

  

  「是秦氏船团和审判庭的人吧。」

  

  「对。有个秦氏船团的人物缠上我了。」

  

  贼鸥没有接着说下去,而翠稍微思考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如果北边有什么动静,我会想办法联系你的。我猜猜,现在的你能接触到的……不是最顶上的大人物,但地位也不轻,而且年龄跟你差不太多……觉得麻烦却不拜托姐姐帮你『制造意外』,是女字旁的『她』哦,你喜欢人家?」

  

  「我只喜欢你。」

  

  「缠着我的是秦氏船团的大小姐。」

  

  「哦~是那个可爱的小美女,确实很难不顺眼。她还是跟只发毛的小猫一样吗?」

  

  「要说感觉的话,现在是发情的母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跟她建立肉体关系,可能对我在这边的活动有所裨益。」

  

  「嗯,很像黑树会说的话呢。跟她做舒服吗?」

  

  「基本上是单方面侍奉我,花样很多,甚至能感觉到心意,这也是最让我困惑的地方。」

  

  「扑哧,还真做啦。动作这么快,你让人家一见钟情啦。」

  

  「她自己是这么说过。」

  

  翠的声音有短暂的停滞,也许是思考了什么,但旋即便恢复了开朗。

  

  「懂的懂的,你玩的开心就好,那些大块头的动向交给姐姐。」

  

  秦燕姿的信息,在半是严肃半是胡闹的对话中交换得七七八八。而翠那边,则主动提起了眼下重要的事情。

  

  「黑树,我可以原路摸回北边,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刺激他们,你呢?虽然也不是毫发无伤,但从照射生物手里活着回去需要解释吧。」

  

  「对,但我不准备用嘴巴说。」

  

  贼鸥的回答,让翠发出嘟哝声。

  

  「我会心疼的。」

  

  「对不起。」

  

  「我需要折掉左手的上臂和手肘、肋骨也要弄断,为了演出珉弹在胸口引爆的样子,折掉12根是底线。」

  

  「到这种程度你还能清醒地回到港区吗?!」

  

  「不能,所以要拜托你送我一段。别忘记给我的装备做战损。」

  

  贼鸥从小腰包里掏出两根针剂,没有丁点犹豫就对自己使用了过量的药物。

  

  「你做了什么?」

  

  「演戏就要演全套。刚刚是抑制感情的药物,一天最多只能打三针,我打了第四针。后果是痛觉废掉或者持续幻肢痛,也可能会有别的更严重的情况,不过概率极端小。」

  

  「……胡闹。」

  

  「我本来也打算对痛觉做点处理,要么无视痛觉要么可以一直训练疼痛耐性,两个都挺有用的。」

  

  把对自己的摧残定义为「有用」,神智正常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做。

  

  「来吧。」

  

  贼鸥敞开双臂,像是将要被钉上十字架受难的圣人,他脸上并没有疯狂或恐惧,只是始终与呼吸相伴的平和。

  

  贼鸥的要求,连完全越过人类界限的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呼吸器里吐出的泡泡,越过畸形血肉的重重阻隔,在水面上消弭。

  

  「我的氧气能维持三个小时,尽量卡着点把我送到港区附近,如果我疼痛晕厥三个小时还没恢复,就再接近点把我丢到防波堤的方向,做成被海水冲上去的样子。」

  

  「我知道了。」

  

  鹿人鲜红的双眼缓缓合上,而原本停止活动的照射生物,也在同一时间围拢上来,有序而可控地损坏贼鸥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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