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材料的制造技术早就沉到海里去了,隔层饱和以后,我们就只能用人命去填。怪物越来越多,我们也负担不起更多的人力,失控本来就是时间问题。从碎片看,现在受损的只是外墙,核心不一定有事。」
如果领导说出什么要去补救的话,黑树会毫不犹豫地让他自己去送死。
「不过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在核心熔毁之前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叔叔有办法逃出去?」
面对黑树的疑问,领导只是从上衣内衬里掏出一串钥匙。
「我的游艇还停在港口,但是启动会有噪音,广场仓库里还有剩余的烟花,电子点火系统估计不能用了……如果你肯帮我,我会把跟那些怪物有关的研究结果全部告诉你,到了新岛物流马上就叫他们派出救援。」
「叔叔的意思是……要我放烟花掩护你?」
「这是我家的钥匙,里面有一箱筹码,之后都是你的。你懂缝伤口吗。」
领导撸起袖子,露出略微隆起的手腕。
「里面埋了十万信用分,帮我取出来,全都给你。」
黑树略微眯起眼睛,如果换成别人,一口气把比金钱更有价值的情报白送,再用跟泥巴没区别的钱来换命,黑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这个领导是聪明人,虽然没有聪明到能识破黑树伪装的程度,但水平也比庸人要高出很多。
「在我的位置上,很多事不得不做。黑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们都是受害者,我和你爸是多年的朋友,我也一直在弥补你……」
作为名为权威的道具,他确实用起来很顺手。黑树也并不会去恨一个无法改变的体制。
「我知道。」
「那……」
他想通过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很可惜,自己不吃那套。
新年后一月内,新岛物流都必然会派联络队接走中签人员,在自己表明物资足够让两人撑过一月的情况下,他还要自行逃跑。这家伙根本不会去新岛物流,作为主要责任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沉重的筹码无法带走、新岛物流以外不会接受信誉支付,他不过是在用沉没成本让自己赌命,空手套白狼。
说到底,让自己挖掉手腕里的芯片,不也是为了防止公司追踪吗。
他在乎的只是自身的死活,透露那么多情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在完成诱饵任务之前就死了。这家伙身上大概率藏了几枚高价值的筹码,足够他到陆地上去继续潇洒。
「给我一个蓝筹吧,我现在就要。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蓝筹长什么样子,说不定一会就要死了。为了叔叔我愿意拼一把,也拜托你满足我这么一个心愿。」
领导面露难色。
「别说这种话,你肯定会没事的,我一定会叫救援回来。」
「新岛物流的生活一定很好吧,信誉叔叔自己留着,我只要一枚蓝筹,就当是护身符。」
「……」
领导有些急了。
「说实话,我们两个有一个能联络外界都足够了,只是黑树,你的体力比叔叔好,叔叔在海上的经历比你丰富,由你作掩护才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谎话。要联络外界,使用他家的电台随时都可以不是吗。
「我愿意掩护叔叔,只是需要一点鼓励。等我们在新岛物流再见,我会把它还给叔叔的。」
「好!」
领导一咬牙,从内侧口袋拿出一枚蓝筹。
这枚圆圆的塑料片,足够买下十头猪、十个奴隶、1.6吨净水。
「蓝筹和信誉分都给你,黑树,你要面对的是地狱一样的险境,叔叔给不了你什么,动手把我的芯片取出来,拿着。」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黑树面前已经原形毕露。
……
之后的数日,黑树都在履行与领导的交易,只不过是以他自己的标准。
分批将物资转运到领导的游艇,但靠内的都是空壳,只有最外面一层没有缺斤少两;每日早出晚归,但领导交代的事实际上半天就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都用于执行他自己的计划。
「避免发出声音」、「避免情绪波动」,做到这两点就能在怪物面前匿踪,对常人而言难于登天的事情,在黑树看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暮色下的海面上长出了厚厚的肉色珊瑚,坑洞里满是由腐尸和粪便发酵而成的白色泡沫。原本整洁的街道上,地砖齐齐被树根样的组织撬开,似结晶又像生物的人形柱子到处都是,大概是受害者被怪物吃掉以后剩下的残渣。只不过,那些残渣上密布的空洞之中,偶尔会伸出舌头一样的组织,远远看去就像一大堆细细的蠕虫在鲜红色的海绵里钻进钻出。
这些并不是怪物的本体,而是它们用石灰腺塑造的、用于探查环境的衍生物,在没有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最多两个礼拜就会分解消失。
如果领导愿意自己钻出地窖看看,就会知道怪物已经销声匿迹了。但黑树并不会告诉他这一点,他需要用恐惧把领导关在室内,而后在救援抵达之前把领导除掉。
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而战利品也让人无法拒绝。
黑树造访了领导的宅邸,十万信用分加上一大箱得有几万的筹码,再有一枚价值一万的蓝筹,虽然大头肯定被转移了,但剩下这些也还是相当可观的数量,只是,如果领导没死,毫无约束力的所有权转移早晚会被追索。
为了将来的计划,必须除掉领导、把资金都藏在这里,待到将来自己在新岛物流稳固以后再取回。发电站还在,怪物就还会在,它们会成为帮助自己看守财宝的恶龙。
当然,这段时间除去简单的搬运和清点物资外,黑树还做了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进行「保全自己」、「除掉领导」的准备。通过研究仓库里的操作说明,他搞懂了电子引信的运作方式,并成功修复,这样一来就能远距离点燃烟花,在遭遇怪物之前争取到转移时间。而最关键的,他找到了游艇的安全操作手册,将会引起船只爆燃的几个要点反向操作,只要领导听到烟花信号开始逃生,就会在离港三分钟内引发全船大火。
灭火器和救生衣都已经丢到海里去了,到时候烟花秀和爆炸秀哪个更吸引怪物还说不定呢。
居住区已经彻底停水停电,夜晚的街道只有月光作为照明,但对于已经完全习惯孤身走夜路的黑树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然而,走惯了的路线上,除去几团横在地上的衍生物,竟然还多出了一大片碎瓦。黑树不认为镇上住房的质量有糟糕到会自己塌掉的程度,即便被发电站碎片洗过一遍,主体结构也没有损伤。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爬过。
「……」怪物匿迹不代表不存在。
排除心里的杂念,黑树继续在熟悉的小路上行进。只要不产生噪音和恐惧心理,自己就会和夜幕里的石头一样,在踢到之前根本发现不了。
「啪!」
一片瓦从前方的房顶落下,砸在地上。
黑树没有抬头,继续缓步前行。
「哗啦啦!」
瓦片被掀开的响动后,紧随着劈里啪啦的碎裂声,而远处街道上也传来冲撞的闷响。
黑树缓缓后退,将背部贴上墙壁,而后闭上双眼,轻轻呼吸。
自己没有理由会被发现,既没有碰到衍生物,也没有发出噪音,更没有情绪波动。
周边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在冬夜的冷空气里,黑树闻到了介于鱼与盐之间的腥味,甚至听到了喘息、感受到了扑到面上的腥风。
碍事的本能让黑树的心跳快了一些。
「那些怪物没有视觉吗?」
黑树的记忆回到了那个食窖里的午后、回到了镜片后领导那双诚恳的眼睛。
「至少没看到像眼睛的器官。我们用黑布蒙眼让人测试过,在摘掉测试者的眼罩之前,不管他怎么走动,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受到攻击。」
「它们也有一定程度的智能和社会行为,除了收集我们提供的食物,也会在夜间派出一部分成员下海捕鱼,它们大部分时候都在核心区域活动,而且,有怪物在的地方,无色界蜮的照射外泄都会减轻。」
「所以你们默许了怪物的存在?」
「毕竟它们曾经也是某位居民的家人。」
「……」
怪物有智力、可以与人相安无事,却杀了它们曾经的家人。为什么?
怪物能捕鱼、与工作人员互动,说明它们用其他感官弥补了视觉,人类身上也有类似的补偿现象,在失明以后,听觉和嗅觉会相应地变得敏感,哪怕只是短暂地在夜里闭上眼睛,也能体验到听力变得敏锐的感觉。
怪物感知环境,靠的就是声音和情感。噪音是敌意,恐惧是猎物的信号。噪音和恐惧,刺激了它们的本能。
黑树缓缓睁眼——
他看见了一头直立的鹿。鹿角从女人的眼眶里生长出来,残破染血的衣衫下,鹿腿和人手一起伸出,按在他左右两侧的墙壁上。
怪物贴得很近,近到快要挡住外面所有的光线,而它身上一切令人不适、扭曲畸形的部分也都在黑树面前暴露无遗。
见到那恶心、颤动的部分,黑树没有感到一丝反胃,相反,他望着那张被不属于人类的组织毁容的脸,慢慢将鼻子凑了上去。
腥臭味。盐、鱼类和血的味道。
怪物显然察觉到黑树的动作,它的上肢收拢,按在了黑树肩上,缓缓施力将他压向自己扭曲的身体——
黑树被抱住了。
怪物脸上的疣突如同有自己生命一样蠕动,张开的口中伸出带有倒钩的长舌,划破他的眉心。
在钻心剧痛里,黑树用力抱了回去。
……
多日后,在返回新岛物流的游艇上,一个男人把玩着作为船票的手表,和开船的同僚有说有笑。
「终于再也不用来这个破地方了,我就说这里不对劲吧,还好不是在我们过来的时候出事。」
「是啊,他妈的,交到我们手上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脏活,这里到底怎么搞的也只有上面知道。」
黑树家园的毁灭对他们而言居然是件好事。
「唉,要是晚几年应聘,能进保全部多好,就不奢望全是美女的鲨鱼小队,哪怕能混进海鸟,上半辈子也值了。」
「嘿嘿,不瞒你说,我还觉得海鸟更好呢。鲨鱼大是大,但还是海鸟耐看。」
「去你的吧,你就是死恋童癖。」
「我靠,你不要昧着良心,你说帝企鹅漂不漂亮,就算是化了妆有几个能比她好看的。」
「啧,比脸那是比不过。那你注意过她的手脚没,都长缺了。」
两人带着贱笑,在背后对女同事评头论足,黑树佯装心灰意冷,实则集中精神捕捉着他们言语中的信息。
「人家那是歌舞伎面谱征,你懂个屁。当时听说她是发电站出身,我还以为这里会有很多美女呢,结果,唉……」
「我靠,你是不是瞎。三四年前发配到发电站的、留长直发的人妻,还有个穿高领毛衣的女的。」
「妈的,阿姨就算了。扎马尾辫那个吗,打扮太土了,脸也就稍微耐看一点吧。」
「你个恋童癖当然不懂,她是真大啊,手感那是一绝,跟冬香都不相上下。」
「我草,真假。」
「顶真!还是匹烈马!那么好的胚子送去当耗材真是暴殄天物,我赶趟摸了几把……你看我嘴唇、这两颗假牙,就是那小妞搞的,要不是当时人多,我非得办了她。」
一直垂眼装死的黑树瞥了过去。
「啧,不扯那些。绝对还是海鸟好,就算不说帝企鹅,你看白头海雕,跟大白鲨放一起……」
「得了吧,就算那小鬼跟她姐姐一样确实脸蛋好看,臭脾气我也顶不住。」
「你丫……」
喧闹之中,恋童癖注意到了黑树的视线,从鼻子喷出一股气笑出了声。
「妈的,还说你家破人亡心情多沉重呢,一听到美女也起精神了是吧。可惜啊小公狗,我们把你救下来就已经仁至义尽,到了港区你还是会变成奴隶,跟你以前的老乡一样给我们擦脚打杂,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转卖到别的地方去。」
「你叫什么名字?不识字也没事,老哥我到时候帮你填名单,别忘了感谢我啊。」
黑树皱起眉头,眉心的血痂跟着鼓起,就像是第三只眼。
「干么,怎么还对救命恩人闹脾气,不听话的小鬼小心被丢到海里喂鱼啊?」
「……他们经常笑我的名字。」
「哦?不是闹脾气啊,好好好,什么名字那么好笑,说来让我也听听。」
黝黑的少年仰着脸,用闪烁的目光看向男人。
「贼鸥。」
男人被气笑了,他用力一按黑树的脑袋,道:「你他妈是想见海鸟想疯了吧,听得懂人话吗?以为是海鸟一把手老乡,再起个套近乎的名字就能飞黄腾达?你以后啊就是最贱最贱的奴隶,不可能有向上的空间。再说就你这熊样,不说踏进训练营吧,连我们合约部的文员都能一拳揍死你,哈哈哈,不行了太好笑了,死小鬼,动这种脑筋。」
「你还别说,这小鬼还挺机灵的,不然我买了你,以后专门给我擦脚怎么样。」开船的男人也嘲讽起来。
快活的空气,在船舱里回荡。而黑树的心里,同样感到一阵快意。
两人的反应证明自己从对话中捕捉到的信息有效,另外,又久违有了值得虐杀的对象。
……
港口处,身着工服的少女捏着货物清单,洁白的牙齿咬在唇上,眼里一片淡淡的水光,转瞬即逝。
和人偶一样精致的少女,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在港区等待自故乡返程的游艇。
四年前,生父母被抽去电站。三年前,她自己也被禽兽继父用来顶新岛物流的人质。
从暗无天日的阁楼被转到新岛物流的妓院,最后又成为一把手的贴身秘书。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太多,也变化了很多,唯独不变的只有仇恨、痛苦与孤独。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乡被折磨、出售,而自己也仅仅只能在权威的阴影下谨言慎行。
但现在不同了,她不光有了属于自己的队伍,还用实绩在港区有了真正的地位,今年,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船停了,两个合约部的人夹着一个少年走了下来。
「为什么只带来一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恋童癖紧紧盯着帝企鹅的脸,几乎看呆了,直到她蹙眉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哈腰。
「报告领导,发电站那边出了事故,详尽的说明之后会尽快整理出来,届时还请参加合约部召开的会议……至于这个小……这位小哥,他的名字就在货物清单最下面。」
他没想到往年只是远远望着港口的小美人,这次居然会亲自过来检查,他当然知道帝企鹅和发电站的关系,在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想法的前提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擦脚布』?」
帝企鹅如同春山般姣好的美眉没有展开,她带着质疑,小声念出了清单上的名字。
「啊,是的,这小哥自己也说他的名字经常被人嘲笑,是吧小哥?」男人刻意放大音量,征求少年的答复。
帝企鹅抬起眼,顺着男人的声音望向少年,而后者轻轻点头,让男人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沉了下来。物资清单上怎么可能会写擦脚布,要是帝企鹅大声问出来,那自己才是真麻烦了,不得已之下才硬着头皮解释过去,好在那个小鬼比较蠢,没搞出什么幺蛾子。
「嘿嘿,他也不识字,在港区可能也干不了什么技术活,领导您看……」
「我可以读写,会五种语言。」
随着水汽从黑树嘴里幽幽飘出的一句话,让男人身躯一震,而帝企鹅的美眸也微微睁大。
贼鸥猜到她是「帝企鹅」,必须抓住机会。
「……?」
为了确认少年没在吹嘘,她从比较少用的语言里选了一种,柔和而正式地询问他的名字。
「??」
帝企鹅脸上泛起一丝赫红,少年的回应是个生词,她没听懂。
「一种生活在南极的好斗鸟类,黑色,会以其他鸟类的雏鸟为食,雏鸟会互相竞争,一巢通常只存活一只。」
黑树耐心地用同种语言解释了一遍,照顾着帝企鹅的颜面,也让她意识到他的用意。
「贼鸥,是吗。已经没事了,我会保护你。」
帝企鹅换过较为熟悉的语言,露出静谧又甜蜜的笑容,让听不懂两人对话的男人们看得呆了。
刚听到发电站事故时,她心底猛地一沉,如果这个少年是她最后能够抓住的手牌,她当然会希望对方是颗值得期待的种子。短短的一个照面,她就在他身上看到了聪颖的影子。现在,她愿意试着把期望托付给他。
帝企鹅看见少年有些发红的鼻头,支起手杖,走上前去将他牵起。
「外面冷,跟我来吧。头上的伤不要紧吗?」
终于听懂的内容,加上帝企鹅的动作,让两个男人怔在原地。他们只能仰望的人物,竟然就这样,没有一丝距离感地牵走了本要沦为奴隶的人质。
两人心底不禁升起一抹恐惧。
「你让我有点惊喜,贼鸥。」
帝企鹅长长的睫毛碰在一起,粉唇呼出白白的水雾。
「我是帝企鹅,保全部海鸟小队的司令,愿意成为我的下属吗?」
少女略略抬着脸,仰视少年的那双紫色眸子里,满是星辰一样、名为希望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