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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一只猫的委托

这只自称为「七贤者之一」、「永恒绿洲供火人」的黑白相间的猫，在发表完那通极其傲慢又信息量巨大的长篇大论之后，理直气壮地抛出了那个相当具有违和感的要求。

「所以，凡人。作为阿塔姆学院冒险者公会的现任掌事者，吾现在要在此行使吾作为『委托人』的正当权力。吾要向汝，提交一份正式的冒险委托。」

我愣了一下。

我把目光重新移回了这只蹲在白发美少女头顶上的猫。

哈？

你在逗我吗？

你，一只猫，在这里，竟然要跟我走流程，提交一份正规的冒险者公会委托书？

这到底是什么荒诞派戏剧的发展啊？

「不是，基奥普斯先生。」

我扶住额头，感觉自己前世作为社畜的那种「对甲方充满绝望」的头痛感又发作了。

果然甲方是无处不在的啊。

即使来到异世界也是这样。

「你要提交委托？现在？在这里？而且……你会写字吗？」

「哈——放肆！」

基奥普斯朝着我呲了呲牙。

它又哈气了！

「吾乃高贵的贤者，这等握笔沾墨的粗活，自然是需要有人代劳！」

说着，它的尾巴非常自然地垂下来，在妮妮娅小姐的脸颊上晃动。

「这位拥有纯净灵魂的白发小姐，她自会成为吾之代笔者。」

妮妮娅小姐依旧维持着那副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样子，但在基奥普斯的尾巴扫过时，她竟然配合地微微点了点头。

行吧。

一个愿意当大爷，一个愿意当女仆。

既然你们两个当事人都觉得没问题，我这个打工的柜台小姐还能说什么呢。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便你吧，既然提出了要求，走个委托流程而已，我无所谓。」

就在我准备转身招呼妮妮娅小姐去找个地方坐下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了不远处的草地。

在那里，加琳娜正安静地坐着。

她双手抱着膝盖，那两根标志性的双马尾垂在草地上。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非常惹人怜爱的萝莉发呆的画面。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很不符合她的人设。

刚才她刚从镜子里滚出来的时候，可是充满了活力，像个小恶魔一样不仅跟我抢夺约尔乌斯的所有权，还大声嚷嚷着这是什么童话世界。

但现在，她太安静了。

更让我感到违和的是她的眼神。

在此刻，众人都在关注这只会说话的猫和令人震惊的历史秘闻时，加琳娜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我们这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似乎在远远地观察着这个「童话王国」，观察着天空中的太阳，甚至在观察着站在这片空间规则顶点的爱丽丝。

那绝对不是一个十岁小女孩来到梦幻游乐园时该有的眼神。

但很快，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露露，你是不是神经衰弱了？加琳娜再怎么说也是学生会的干事，是北境人，可能北境的孩子天生就对陌生的环境保持警惕吧。现在这种时候，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没有来由的疑神疑鬼上，简直是自寻烦恼。

有太多比一个小丫头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处理了。

我把这种无关紧要的思绪彻底清出脑海，转过身，换上了我那副最职业的柜台小姐营业用假笑。

「那么，妮妮娅小姐，请跟我来这边吧。」

我指了指不远处那张放在苹果树下的精致茶桌。

妮妮娅点了点头，顶着脑袋上的那只猫，姿态优雅地跟着我走了过去。

我们在茶桌旁面对面坐下。

「爱丽丝～」

我朝着坐在地上看戏的金发少女招了招手。

「来啦来啦，露露需要我做什么吗？」

爱丽丝一听到我的呼唤，立刻像只大型金毛犬一样扑了过来，双手撑在茶桌的边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这里是你的国度，麻烦这位伟大的童话公主，给我们变一套纸笔出来可以吗？要用来写委托书的。」

「小事一桩！看我的！」

爱丽丝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随着指尖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纸笔就已经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身为童话王国的实际掌管者，这种「心想事成」的创造力，简直就是犯规级别的方便。如果我前世有这种能力，我一定要变出永远也喝不完的冰镇可乐和永远不用还的某呗。

「纸笔已经准备好了。」

我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摆出了公会办公的姿态。

「那么，基奥普斯先生，请开始陈述您的委托内容。我会进行记录审核。」

基奥普斯从妮妮娅的头顶跳到了茶桌的正中央。

它绕着那张羊皮纸信步走了一圈，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代笔的少女啊。」

「这份委托的标题是：【名的剥离与魂的归还】。」

妮妮娅没有说话，她的坐姿极其标准，字迹同样娟秀、规整，在纸上缓缓流淌。

「那么具体的任务内容呢？」我问。

「任务的内容很简单，但也极其困难。吾要求接受这份委托的冒险者，通过某种手段，将身为『基奥普斯』的这个名字、这份概念，从吾这具躯壳中彻底剥夺。」

「……啥？」

「吾要让吾，不再是『基奥普斯』，而是重新成为——『阿吉德斯』。」猫咪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呢？就这？」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便是委托的全部核心。至于报酬……」

基奥普斯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傲慢的光芒。

「只要有人能完成这份委托，让『阿吉德斯』重新苏醒。吾便会打开真正的『永恒绿洲』的黄金大门。这座属于沙漠王的陵墓中，那些历经了千年岁月也没有腐朽的无尽黄金、极品的远古魔导器、连帝国皇帝都会为之疯狂的陪葬品……将全部作为此项委托的报酬，赐予这位冒险者。」

听完这段话，我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反而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某种严重的侮辱。

这听起来就像是骗小孩子的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基奥普斯先生。虽然我很想保持对一位曾经贤者的尊重，但我现在必须以柜台小姐的身份，对这份委托提出合理的质疑。」

我叹了口气，指着它。

「首先，什么是『不再是基奥普斯，而成为阿吉德斯』？你不就是一只猫吗？不就是一个人吗？名字这种东西，你今天想叫基奥普斯，明天想叫旺财，后天想叫汤姆，那都是你自己的自由吧？去一趟帝国的户籍管理处改个名不行吗？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可委托的物理操作空间？」

「其次，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我们现在被困在死局里。主母正在外面用『夜莺之歌』操控着亡灵大军，企图污染整个沙漠的未来；我的两名好友爱莎和安布拉生死未卜。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战力，是破解外域魔物污染的对策。」

「请问，让你这只猫改个名字叫阿吉德斯，对于我们击败主母的阴谋、对于阻止那群杀不死的怪物，到底有半毛钱的帮助吗？难道你改完名外面的丧尸就会排队跳崖自尽吗？」

我的这番质问，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特别是站在我后面的丹尼尔，连连称是。

就差没给我鼓掌了。

对于我这种常年被网文和游戏熏陶的现代人来说，这种「形而上学」的任务目标简直是最反人类的设计。

我不要听什么虚无缥缈的哲理，我要的是实打实的「通关攻略」啊。

然而，面对我的质问，基奥普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愚昧的粉发女啊。汝被眼前的刀剑与鲜血蒙蔽了双眼，全然看不透这万物运转的深层命运之理。」

「汝以为，名字仅仅是一个称呼？大错特错。在这片由沙之王织就的黄金之梦里，『名字』即是『枷锁』，更是『契约』。」

「当吾承载着『基奥普斯』这个名字时，吾便是王之影，是守护这片陵墓法则的死灵。受制于王的绝对律令，吾无法对属于这片遗迹内部的『异变』进行干涉。只要吾还是基奥普斯，吾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极北力量污染的主母，一点点蚕食绿洲的根基。」

「若要拔出毒瘤，若要将那夜莺的歌声彻底从塔尼特的黄沙中掐灭，吾必须……背叛吾王的律令。吾必须舍弃这层高贵的身份，重新落入凡尘，成为那个未曾被加上王之名讳的——『阿吉德斯』。」

「这虽是让吾感到羞愤、愧对吾王的行径……可命运的丝线已然缠绕成了死结，欲要在彻底的毁灭中寻得那唯一的生机之途，此乃唯一的通途。」

「当阿吉德斯重见天日之时，那干枯的薪火必将……」

「停停停停停！」

我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谜语人滚出异世界啊！

这是我此刻心底最真实的呐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枷锁、契约、命运、薪火的。

典型的RPG游戏晚期剧本病，绕来绕去就是不好好说话。

「我总结一下你的意思，也就是，你现在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老规矩被限制了，导致你没法亲自下场揍那个主母。只要有人能帮你解除『基奥普斯』这个身份状态的限制，让你变成『阿吉德斯』，你就有办法把烂摊子给收拾了，对吧？」

我用通俗易懂的话直接翻译了它那一大段车轱辘话。

基奥普斯听着我这粗糙的总结，似乎被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它的猫头。

「虽汝之言辞粗鄙且毫无美感……但，核心确是如此。若吾归还阿吉德斯之身，定能终结那妖人的污染。」

「行……可以了。」

这就够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不管这猫背后到底有什么凄美宏大的君臣往事，只要确认这个委托，就是主线任务的「最终解法」，那就足够了。

「你承认这一点就好。那这活儿我们公会接了。」

我爽快地拍板定音。

既然知道了胜利的条件，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转过头，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筛选适合执行这项委托的人选。

这个所谓的「剥离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用拳头和魔法能解决的物理问题，该怎么办呢？

丹尼尔？不行，他那个智商只会用到魔法上，这种事搞不定。

约尔？也不行，直接pass。

加琳娜？算了吧，我信不过那个小孩。

那么，能够无视世间常理、拥有着扭曲并重写规则的「蛮不讲理」之力的存在。

在这个队伍里，有且仅有一位。

我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站在茶桌旁边的爱丽丝。

而此时的爱丽丝，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看到我的目光投向她，这位金发的童话公主立刻站直了身体，整个人兴奋得像是在原地轻微地蹦跶。

「是我吧！露露，一定是要交给我来做对吧！」

爱丽丝自信地拍了拍自己胸口。

「这可是要拿走沙漠王全部陪葬品的超级大委托哎！我可是最为纯粹、最为伟大的冒险者，不管是什么魔法锁链，还是什么名字枷锁，我一拳下去……不对，我随便许个愿，就能帮这只小猫咪把名字改过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来吧，猫咪，让我来承接这份史诗级的冒险委托吧！」

爱丽丝高高地举起右手，摆出了一个经典的勇者接受任命的姿势，浑身散发着耀眼的主角光环。

身为童话中的主角，她对于这种带有宿命感、丰厚报酬以及谜语人NPC的冒险桥段，毫无疑问地抱有最高级别的热情。

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以爱丽丝在这片领地里的「造物主」权限，确实有极大概率能直接破解基奥普斯的所谓名字枷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茶桌上的那只黑白相间的猫，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爱丽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基奥普斯从桌子上站了起来，它优雅地踱了两步，先是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恭敬的姿态，对着爱丽丝低下了头。

「金发的童话女王啊，汝之存在，如同破晓的晨星般璀璨。汝那纯粹的冒险精神与无暇的灵魂，确实是我们这种被埋葬在黄沙下的旧日亡魂所仰望的奇迹。」

基奥普斯的语气里充满着毫不掩饰的赞美。

但紧接着，它话锋一转。

「然而……这份委托，吾不能交给汝。汝，并非这位冒险者。」

这句话一出，整个茶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下。

「……欸？」

爱丽丝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基奥普斯。

「你……你说什么？」爱丽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汝不适合此项委托。」

基奥普斯用极其冷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绿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汝的光芒太过耀眼，这是一场剥离旧日罪孽、直面历史深渊之中无尽阴暗的抽丝剥茧之刑。若由汝来执行，汝之光辉只将这『名字』连同吾之灵魂、乃至这黄金之梦的根基，一并彻底燃尽。」

「汝是高悬于天的烈日。但这片被诅咒的夜啼沙海，现在需要的是甘愿被余烬灼伤，甘愿忍受那无尽虚假的人。所以，汝，不被允许接下这份委托。」

「你……这只臭猫！！！」

爱丽丝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我可是可是无所不能的，你这只满嘴漂亮话、实际上瞎了眼的死猫，居然敢拒绝我接委托?! 」

爱丽丝气得浑身发抖，她甚至直接忽略了自己淑女的形象（好像也没有这个形象），挽起了洋装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

「我今天非要把你那根猫尾巴给拔下来，让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接这委托！」

说着，爱丽丝就准备越过茶桌，直接扑过去掐基奥普斯的脖子。

「哎哎哎，冷静！爱丽丝！忍住！」

我一把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爱丽丝的腰。

「放开我露露，这只猫太嚣张了，它在看不起吾，吾要把它的毛全剃光！」

爱丽丝在我的怀里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朝着桌子上的猫挥舞着。

我感觉自己现在的力气简直就是在拉一头暴怒的巨龙，我都快被她拖着一起扑上去了。

「约尔，快来帮忙按住她！」我朝着身后的少年大喊。

约尔乌斯立刻上前一步，非常熟练地压住了爱丽丝的肩膀，配合我将这位暴走的童话公主牢牢地镇压在了原地。

「呜呜呜……露露……它欺负我……」

眼看武力突破无望，爱丽丝停止了挣扎，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眼里甚至还泛起了泪花。

「明明我才是最想去冒险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模样，我心里也涌起一丝无奈。

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嘛，又不代表你能力不行，何必这么执着呢。

而且你也去不成啊，爱丽丝。

「爱丽丝……你不是去不成吗？」

「什么意思……露露。」

「因为……你还没有取得冒险者资格啊。」

这是实话，身为年龄不满十二岁的爱丽丝，自然没有成为冒险者的资格。

爱丽丝听了我的话之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一边轻轻拍着爱丽丝的后背安抚她，一边抬起头看向基奥普斯。

「我说，基奥普斯先生。既然你把我们这里最强的战力给排除了。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个所谓的『合适』的冒险者到底是谁？」

它看了一眼已经在纸上书写完毕，并轻轻放下笔的妮妮娅。

那张签注了「基奥普斯」大名的契约，这代表着，在冒险者公会的这套程序下，这份契约已经正式成立了。

基奥普斯伸出爪子，在那份契约上轻轻按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这只黑白相间的猫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

「不需要汝去寻找，也不需要去指派。」

「既然委托已经张贴，既然『因』已经种下。」

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

「那命中注定的冒险者，自会出现。无需多疑，亦无需多日。」

它从茶桌上轻盈地一跃而下，随后重新跳上了妮妮娅的肩膀，趴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只要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