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一只猫的委托(上)

第六十二章:一只猫的委托


「——好啦,好啦,闹剧到此为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爱丽丝从我的身上扒拉下来,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确实被弄得皱巴巴的制服领口。


现在不是无理取闹的时候。


也是时候该让闹剧结束了。


我转过头,视线锁定在了一旁的加琳娜身上。


「加琳娜同学,回答我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童话王国」是爱丽丝的固有结界,是只有她用权能才能打开的专属空间。加琳娜虽然在学生会工作,但本质上也只是个体能好点的北境萝莉,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一点,应当没有多少学生知道吧。


听到我严肃的语气,加琳娜也意识到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撇了撇嘴。


「什么嘛,怎么进来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就在你宿舍里,摸了一下那面发光的镜子啊。」


「为什么你会知道要去摸那面镜子?」


「因为是妮妮娅学姐让我这么做的呀。」加琳娜理直气壮地回答,「那个时候,我们在宿舍里看着镜子发光,我都吓坏了。但是我想起妮妮娅学姐的话,让我先一步跨进来找你们,说你们遇到大麻烦了。她还说她随后就会赶到。我就直接摸了。」


妮妮娅?

等等,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妮妮娅为什么会在我的宿舍里?而且在这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不是卷入谋杀案的调查当中了吗?


就在我满腹狐疑,准备继续追问加琳娜细节的时候。


不远处的空气中,也就是加琳娜刚才滚进来的那个位置,突然荡开了一圈宛如水波纹般的金色涟漪。


随后,是一个穿着略显凌乱的宫廷魔法师制服,一头银白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那双淡蓝色眼眸平静无波的少女。


那个人正是妮妮娅小姐。


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她环视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我的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不过,此刻我的注意力,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这位漂亮学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


而在她的头顶。


是的,在妮妮娅那头高贵、柔顺的银白色长发之上,正极度违和地趴着一只毛色黑白相间,体态优雅的……猫。


那只猫甚至还非常安逸地将两只前爪搭在妮妮娅的额头前,毛茸茸的长尾巴顺着妮妮娅的脖颈垂下来,一甩一甩的,而妮妮娅本人,对头顶上这只压迫感十足的猫咪没有半点反感。


算了……我也习惯了。


「呃……阿吉德斯先生。」我指着妮妮娅头顶,一时语塞。


「哈——!」


它看起来生气了……有点不妙。


「即使汝乃受神选者,也休要用那等被遗弃的俗名称呼吾!」


那只黑白相间的猫突然站了起来,在妮妮娅的头顶上傲慢地弓起了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吾乃沙漠王身侧之影,七贤者之一,永恒绿洲的供火人!吾名,基奥普斯!」


「……」

「……」



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毁灭吧。

每次听到这只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有一种想要抽它脸的冲动。


喜欢哈气是吧?


基奥普斯显然没有理会我便秘一样的表情。


它的目光越过我,瞬间盯住了站在我身后,正好奇地打量着它的爱丽丝。


「哦——!!!」


基奥普斯突然在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惊叹。

它激动地在妮妮娅的头顶上踩着脚步(顺便把妮妮娅柔顺的白毛踩得一团糟),两只猫眼里算是写满了惊喜。


「何等璀璨的灵魂、何等纯粹的权能!」


基奥普斯对着爱丽丝伸出一只猫爪,语气颤抖,仿佛在仰望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


「金发的少女啊!吾在前一刻,竟未能看穿汝那被凡俗皮囊所掩盖的无上光辉!这片天地,这片充满了阳光、微风与绝对规则的封闭乐园……皆是由汝之意志所化?!」


「汝,不仅是这方寸天地的法则本身,更是『冒险』与『空间』交织的造物主!以幻想扭曲现实,以童话颠覆因果,此等蛮不讲理的伟力,此等不受现世常理所拘束的权柄……绝美、惊艳!哪怕是吾等追随的那位于黄沙中建国的无上君王,若得见汝之光辉,亦当从王座上起身,向汝致以平齐之礼!」


「赞美汝,童话的女王!规则的僭越者、行走于人世的……幼神啊!!」


这只猫……究竟是何意味?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马屁,把在场的人都听傻了。

而且它不是见过爱丽丝吗?虽然见到的是假的就是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而作为被赞美的当事人,爱丽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位平时嚣张跋扈、嚷嚷着自己是大魔王的「童话公主」,此刻竟然被一只猫夸得不好意思了。


她有些局促地用双手捧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身体扭捏地晃了晃,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抹笑容。


「哎呀……哎呀哎呀……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爱丽丝红着脸,挠了挠自己的侧脸,眼神飘忽。


「什么幼神啊,造物主啊,人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童话公主而已啦。虽然确实很厉害,虽然确实能颠覆现实,虽然确实连巨龙都能一拳打飞……哎嘿嘿嘿,你这只小猫咪眼光真不错嘛!本公主赏你吃鱼哦!」


看着爱丽丝那副飘飘然的模样,我忍无可忍地耸了耸肩。


「够了,闭嘴,停!」


我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伸出双手,在空中用力地拍了两下,强行打断了这只猫和童话公主之间的「商业互吹」。


我仰起头,看着端坐在妮妮娅——此刻头发已经被揉成了一团糟,好可惜啊——头顶上的基奥普斯。


「基奥普斯先生,我对你是如何赞美我这位脑袋不太灵光的朋友没有任何兴趣。我们现在的时间非常紧迫。既然你自称是沙漠王身侧的七贤者之一,是『永恒绿洲』的供火人,那正好。」


我双手抱胸,直奔主题。


「现在,我想知道——那个你家君王设计的所谓『永恒绿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我毫不客气地质问,基奥普斯停止了动作。


它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感到有些不满。


它轻盈地从妮妮娅的头顶跳到了她的左肩膀上,长长的尾巴绕着妮妮娅小姐的脖颈转了一圈,然后坐定。


妮妮娅小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给它腾出了一点空间。


这画面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


「愚昧而又急躁的粉发女。」


基奥普斯舔了舔右前爪,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也罢,既然尔等已误入那被亵渎的黄金之梦,吾便赐予尔等知晓真相的恩典。」


「在那黄沙漫天、生灵涂炭的灾厄纪元,吾之王,那位至高无上的沙漠君王,目睹了其子民在风沙与苦难中无尽的挣扎。饥荒、战火、绝望……现世的痛苦如同无形的沙暴,无情地剥夺着沙漠子民的血肉。」


「于是,吾王在此等悲厄之中,许下了一个宏大的愿景。他要为所有流浪于沙子的人,所有在烈日下饱受煎熬的部民,建造一个远离一切苦痛的绝对庇护所。」


「那便是不受时光侵蚀,没有衰老与饥饿,流淌着永恒奶与蜜的国度——『永恒绿洲』。」


说到这里,基奥普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庄严与悲哀。


「然而,现世的沙砾终有尽头,肉体的凡胎绝不可能承载永恒的重量。吾王在穷尽了无数智慧后,参透了世间的真理——欲得永恒的安宁,必先舍弃这副带来痛苦的血肉枷锁。」


「因此,『永恒绿洲』,从一开始,就并非为『生者』而建。」


「那是属于灵魂的最终归宿。吾王以无上的神力,在黄沙之下开辟了这方精神的净土。当每一个纯正的沙漠子民在现世闭上双眼,历经死亡的洗礼后,他们那脱离了苦痛的灵魂,便会被结界接引,汇聚凝结进绿洲之中,化作永远游荡在那片乐土上的无忧之灵。」


「条件极其苛刻,却也极其公平。」


「欲入真正之绿洲,一,必须流淌着沙漠王的赐福之血;二,必须是跨过了生死界限的『逝者』。唯有如此,灵魂的倒影方能投入那黄金的梦境之中。」


这番话也就是证实了在此之前的猜测。


我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那些线索:第一关验证失败的我、满地找不着北的沙漠活人战士,以及……凭空消失的爱莎和安布拉。


「所以……当时主母说的话是真的。」


我低声喃喃自语。


「爱莎和安布拉,在这场探险开始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甚至在那个篝火旁对着我们微笑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死了。她们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操纵的尸体,因为她们满足了『死者』的条件,所以在这个遗迹的法则判定下,她们被直接送进了那所谓的绿洲核心区。」


可是,随着旧的疑问被解答,新的也是最致命的漏洞却随之在我的脑海中无限放大。


我抬起头,盯着那只蹲在妮妮娅肩膀上的猫咪。


「不对。基奥普斯先生,你的解释确实补全了绿洲的规则,但线索依然没有完全串联起来。」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


「如果『永恒绿洲』是你们君王为了平息痛苦而设计的灵魂安息之地,是无忧无虑的天堂。那么……刚刚在外面的那个石室里,是什么东西?」


我指着镜子外那个还在进行着惨烈厮杀的现实世界。


「那些被彻底杀死、内脏流了一地还能重新爬起来的塔尼亚战士,那些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夜莺之歌』强行奴役在死亡状态,化身为没有痛觉的杀人机器的怪物……这就是你们君王所谓的『永恒的宁静』吗?」


「还有你——」


我用手指指向它,完全不顾它作为什么七贤者的尊严。


「你你又是怎么突然离开永恒绿洲的呢?」


对于我的步步紧逼,基奥普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或者说,它在极其刻意地回避这两个最核心的疑问。


「咳……此乃枝节末微之事,无需粉发凡人过于挂齿。」


它从妮妮娅的左肩,灵活地跳到了她的右肩膀上,直接无视了我,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丹尼尔。


「极北的少年啊。」


「汝之身上,残留着冰原与长城的风霜。既然汝身在此处,想必汝对那刚才响彻石室的『歌声』,并不陌生吧?」


突然被点名的丹尼尔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他大概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这下我的这位可怜同乡人直接变成了全场焦点。


「我……我确实知道一点。那是我们北境的『夜莺之国』……」丹尼尔结结巴巴地回答。


「然也。」


基奥普斯人性化地点了点头,猫脸上露出一抹懊悔的神情。


「很久很久以前,在绿洲尚未建成,黄沙依然被血染红的岁月里,吾之王在绝望之中,也曾病急乱投医,向大陆的最北端、向那群在冰原上与外域魔物作战的『极北者』寻求过帮助。甚至一度得到了其中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的青睐。」


这跨度半个大陆的历史隐秘,如果放在外面,绝对是能够颠覆地理和历史学界的炸裂新闻。


不过还好,我们这里没有任何对历史感兴趣的人。


我自然没什么兴趣,爱丽丝完全听不懂,加琳娜似乎对此乐此不疲,约尔的话似乎……也不太感冒。


「那是一段被抹除的历史。」


基奥普斯叹息了一声。


「在那段岁月里,正如你们刚才所见,那首来自极北死灵的『夜莺之歌』,也曾真真实实地响彻过整片大漠。」


「那歌声拥有着将逝者的执念强行缝合在肉体上的恐怖魔力。依靠着那不死不灭的亡灵大军,吾王确实击退了强敌,获得了片刻的安宁。然而……」


基奥普斯甩了甩尾巴,语气骤然转冷。


「这并非吾王所渴求的『永恒』。」


「因为,在那等奇迹般的复生背后,隐藏着极致的亵渎与残忍。极北的少年,汝可知晓,那『夜莺之歌』,究竟是如何维持那等违背生死伦理的力量的吗?」


丹尼尔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在北境,这被列为绝对的禁忌。我们只知道遇到那种不死者必须将尸体摧毁……」


「那么,便由吾来为汝等揭开这丑陋的面纱吧。」


「凡人啊,铭记于心。那首来自极北的歌谣,依靠的根本不是什么魔力,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它所榨取的,是那些死者在生前,乃至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


「记忆?」我皱紧了眉头。


「不错。」猫咪点了点头,「憎恨、恐惧、不甘、对生者的嫉妒、对家人的不舍,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夜莺的歌声捕获死者灵魂深处最痛苦、最强烈的情感,并将其无限放大,化作驱动残破身躯活动的『燃料』。」


「这种基于痛苦与折磨的永恒,这种将子民的灵魂困在无尽地狱中充当燃料的行径……吾那至高无上、满怀仁慈的君王,绝不喜爱,更无法容忍。」


基奥普斯高高地扬起头颅。


「所以,吾王最终驱逐了极北的势力,封印了那首被诅咒的歌谣,选择以自己的力量建立纯净的灵魂绿洲。并还给了那些已然逝去的战士们崭新的,更纯粹的永恒。」


「可是如今……」


基奥普斯看向了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疾首的愤怒。


「那个妖孽,竟然妄图重新复苏那被王抛弃的诅咒之歌,将『永恒绿洲』污染」


「吾辈,决不股息。」


「好了,受神选者,吾需与汝签订冒险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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