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仲夏里的泥头鱼与苹果魔女

番外:仲夏里的泥头鱼与苹果魔女


冒险者公会外的雨下得很大。

那是步入初夏后特有的雷阵雨,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我都不太喜欢出门。

我坐在柜台后高高的椅子上,双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水洼里倒映出的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涣散。等待着基奥普斯先生的委托被人接取是一件很令人消耗耐心的事,更何况现在这会儿没什么人。

我的双腿自然是毫无知觉地垂在轮椅上。

我早就习惯了,从爱丽丝的阈限空间出来之后,再次不能动弹也是很正常的事。

莫如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阴沉沉的天气,我的思绪突然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远在那个被大火付之一炬的贫寒小山村更深处的记忆。

记忆,这份来自「过去」的力量,大概是驱动生命通向「未来」的燃料吧。

那是距离现在……大约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你问我,转生到异世界的贫困农村,最难以忍受的事情是什么?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是饥饿,或者是寒冷。的确,那些几乎要将胃酸都榨干的饥饿感,以及冬天里冻得手指开裂的痛楚,至今想来都让我不寒而栗。

但在那些漫长而又看不到尽头的童年时光里,除了贫穷,其实还有一样东西缠绕着我们。

那就是——极致的无聊。

贫穷剥夺了你所有寻找乐子的权利。

没有书本,没有玩具,甚至连发呆都是一种奢侈,因为只要你停下来,大人们就会马上塞给你一筐洗不完的衣服或者一堆捡不完的柴火。

然而,在那些灰暗得几乎掉色的记忆里,唯独有一个夏天,闪烁着刺眼的、鲜活的光芒。

那一年,我大概七岁,还是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小,被村里其他孩子一口一个「魔女」孤立的怪胎。我的心理年龄虽然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大叔,但在那具羸弱的躯壳里,我也只能每天为了半块黑面包跟两个哥哥斗智斗勇,最后再无奈地以妥协告终。

直到有一天,那个有着一头火红短发,仿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可理喻的活力的女孩,做贼一样翻进了我家后院的矮篱笆。


「露露!露露——!」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发情的夏蝉一样在我家窗户外面嘶嘶地喊着。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正在缝补的衣服放下,走到窗前推开木板。


「柯莱蒂,你干嘛像做贼一样?而且你裙子上全都是泥巴,你妈妈看到又该骂你了。」


——柯莱蒂·安德里希。

那个自称「苹果之魔女」的笨蛋。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我那几个烦人的哥哥碰巧被父亲叫去田里帮忙了,这才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地挺起了那根本还没发育的小胸脯。


「吾乃苹果之魔女!魔女行事,自然要隐秘而伟大!」


她板着脸,用一种不知道从哪个游吟诗人那里听来的拙劣腔调念着台词,但很快就破功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露露,你饿不饿?」

「我什么时候不饿过?」


我翻了个白眼。

这是句连嘲讽都算不上的大实话。


「柯莱蒂知道一个秘密哦!」

「村子后面那条小溪的下游,有一只会吃人的水怪!」

「……所以呢?」我有些无语,「你是想拿我去喂水怪吗?」

「什么嘛,露露你在说什么呀!」

「汤姆他们说,那其实是一条非——常、非——常大的泥头鱼!大到可以一口吞下半个西瓜,他们用网兜去抓,直接被那条鱼把网都撞破了。现在全村的男生都在议论它,说谁能抓到它,谁就是村子里的勇者!」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思考了一会儿……泥头鱼,小溪下游,网被撞破。

结论很简单了,不过是一条在泥沙里长得稍微肥硕一点的鲶鱼类生物罢了,因为小孩子们没经验,卵用蛮力,这才被它挣脱了。


「哦,那祝他们好运。我要继续补衣服了。」我作势要关上窗台。

「等等等等!」柯莱蒂一把按住窗沿,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


「柯莱蒂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露露是天才,柯莱蒂是魔女!我们可是天作之合(虽然我纠正过她无数次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的搭档!如果是我们出马,一定能把那条大肥鱼抓回来!到时候,我们把它烤了吃,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时候的我们,穷得连一块劣质的糖果都买不起。

所谓「对一个人好」,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就是想办法往对方的肚子里填点什么。

那是一个荒谬、危险又极度幼稚的提议。

夏天的溪水下游很危险,那里的水草茂密,泥沼很深,小孩子们很容易掉进去发生意外。

我本该严厉地拒绝她。

但我看着柯莱蒂脸上那种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到嘴边的拒绝,突然就变成了一句无法挽回的话。


「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的话,烤鱼可是不会分给其他人的哦。」

「嗯嗯!绝对不分给那些叫你魔女的臭男生!」


柯莱蒂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地点头。

于是,两个平均年龄七岁出头的小女孩,开启了这场足以载入我们童年史册的「盲目出征」。



为了这次行动,我几乎动用了所有精力。

我从柴房里摸出了一根被父亲削尖了的硬木棍——长度正好适合我目前的身高;又偷偷从母亲的针线篓里截了一段还算结实的麻绳;最后,我在外面挖到了几条肥硕的蚯蚓,用一片叶片包着。

这就是我们的「斩龙(鱼)兵器」。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冠上仿佛拥有无限活力地叫着,老实说我很羡慕那些虫子,至少,他们似乎不会累。

大人们都在午休,村子里静悄悄的。

我和柯莱蒂溜出了村子,一头扎进了村后的树林。


「露露,你拿着这根棍子,看起来好像传说中的女骑士哦!」


柯莱蒂跟在我屁股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破木桶,兴奋得像个要去赴皇家晚宴的贵族小姐。


「我以后可是要当真正的女骑士的。这叫提前演练。」


我一边用木棍拨开前方齐腰高的杂草,一边随口应和着她。

那时的我,是真的如此坚信着。

即便我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我也坚信着未来的自己会身披银甲,威风凛凛。

因为,只有怀揣着这种痴想,我才能挺直腰板。


「嗯,露露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骑士!」柯莱蒂笑嘻嘻地说,「那柯莱蒂以后就当骑士大人的新娘,这样骑士大人每天吃完烤鱼,还要给柯莱蒂也留一口!」

「……女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结婚的啦。」

「为什么不能!柯莱蒂这么可爱,露露这么帅气,我们就是最厉害的!」


她总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着一些让人既无奈又好笑的话。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小溪的下游出现在我们眼前。这里比上游开阔许多,水流平缓,溪水两侧长满了高高的芦苇,水底的石头上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水质显得有些浑浊。

这正是那种大型鱼类最喜欢的环境。


「听好了,柯莱蒂。」我转过头,对着柯莱蒂说, 「一会你在岸边待着,千万不要下水。这里的泥巴很滑。等我把鱼弄上来,你再用那个桶把它兜住,明白了吗?」

「明白!苹果大魔女的辅助绝对不会出错!」她信誓旦旦地敬了个并不标准的礼。


我脱下鞋,光着脚丫踩进了溪水里。

嘶——

一股寒意从脚底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借助着身体内潜藏的那种异于常人的神经反射速度(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反应很快),握紧了手里的尖木棍,蹑手蹑脚地朝着水草最茂密的地方走去。

水面很静,只有微风拂过水草的沙沙声。

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下的暗流。

对于一个七岁的躯体来说,长时间保持这种高度紧绷的姿势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精神也不太能够聚集。


「露露……它会出现吗?」


岸上的柯莱蒂终于按捺不住无聊,小声地问。


「嘘——别出声。」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前方两米处的一团水草突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水底泛起了一阵泥沙的浑浊。

一个灰黑色庞大的长条形阴影,样缓缓从水草深处游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条泥头鱼(类似于鲶鱼),而且大得离谱。

目测足足有半米多长,对于七岁的我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头实打实的「水怪」。

怪不得那些男孩的破网会被直接撞开,这么大的体型,在水里挣扎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它那两根长长的胡须在水里悠哉地探测着,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饥饿和渴望战胜了一切。

我屏住呼吸,高高举起木棍。

在那条大鱼慢悠悠地游过我前方的瞬间——

肌肉在一瞬间全部收紧,这具身体强大的爆发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喝啊!」


我双手握着木棍,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向下刺去。


「噗嗤!」


一种刺穿了某种坚韧皮革的动静从水下传来。

中了!

木棍从大鱼的背部穿透。


「露露抓到了!抓到了!」


岸上的柯莱蒂兴奋地尖叫起来,又蹦又跳。

但我根本来不及高兴。


「柯莱蒂!别……哇啊!」


这条「水怪」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尾部开始不断地拍打水面,激起的水柱直接糊了我一脸。

水下的淤泥被彻底搅浑,而我刚想走出一步,脚下便一空。

只听「咕咚」一声,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露露!」


透过浑浊的泥水,我看到柯莱蒂惊慌失措的脸。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忘记了我的叮嘱,提着那个木桶就朝着水里冲了下来。


「别下来!」


我刚把头探出水面,吐了一口泥水,大喊。

但已经晚了。

柯莱蒂那个极度缺乏运动细胞的家伙,刚一过来,整个人就以一种四脚朝天的极其滑稽的姿势,「扑通」一声巨响,直挺挺地仰面摔进了水里。

不仅如此,她手里的木桶还在半空中画了个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我的脑袋上。

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黑暗。


「咳咳……唔!露露!柯莱蒂来救你了!」


等我终于把那个该死的木桶从头上拔下来时,我看到的是一副让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柯莱蒂整个人趴在水里,两只手竟然抱住了那条正在挣扎的大鱼。


「柯、柯莱蒂不松手!快!露露快!」


她满脸都是黑泥,红色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咬着牙压着那条鱼。

看着她这副几乎可以说是惨烈的模样,我突然感觉有些好玩。

我顾不上抹掉脸上的泥巴,重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按住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往下压。


「一、二、三——起!」


我和柯莱蒂齐心协力,她抱着鱼尾,我扛着木棍,在一阵疯狂的泥水飞溅中,将那条几乎有我们半个身子大的泥头鱼,硬生生地从水里拖到了岸上。

大鱼在长满杂草的岸边扑腾了几下,由于离开了水,加上贯穿的伤口,终于不甘心地停止了挣扎,只剩下鳃部还在微弱地开合。

我们两人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看柯莱蒂,再看看我自己。

我们不仅浑身上下湿透了,而且从头到脚全裹满了黑乎乎,散发着腥臭味的河泥。

活脱脱就是两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潭怨灵。

柯莱蒂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露露……你的脸上,有一条水蛭哦。」


我吓了一跳,赶紧拿手去拨,结果只是一根枯草。


「好哇。柯莱蒂,你学会骗人了!」


我抓起一把草,毫不客气地糊向她的脸。


「哇!露露欺负人!魔女反击!」


她抓起一把泥巴朝我扔来。

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夏日溪畔,两个浑身是泥的小女孩,围着一条巨大的死鱼,笑得毫无顾忌,笑得肆意妄为。

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飞鸟,却惊不走我们心底那份刚刚获得了一场「巨大胜利」的狂喜。

那是我来异世界后,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完全抛弃了所有成年人的矜持,像个真正的、毫无包袱的七岁小孩一样大笑。



当然,带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回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拿回家,爸爸会把它卖掉换黑面包,或者分给哥哥们,我们最多只能喝到一口腥味的汤。」我看着柯莱蒂,开口说。

「那怎么办?柯莱蒂的肚子里现在有一百只小猫在叫诶。」

「就地解决。」


我们在树林深处找了一块平地。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捡来的锋利石块给鱼开膛破肚(场面一度有些血腥,柯莱蒂全程捂着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随后,我们捡来干柴,我凭借着前世残存的一点野外求生知识(其实是从电视上看来的),用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终于用原始的钻木取火法生起了一堆篝火。

初夏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慢。

当巨大的鱼肉被串在树枝上,架在篝火上烘烤时,那股独属于蛋白质烤熟的香气,以及那副画面,实在过于美丽。

没有盐,没有香辛料,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带着一点泥腥味,烤得外焦里嫩的水煮鱼。

当我们大快朵颐地撕咬下第一口鱼肉时,那绝对是我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我和柯莱蒂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狼吞虎咽着。

火光映照着我们的脸。

直到大半条鱼都被我们扫荡进了肚子,我们才撑得实在动不得了,并排背靠着一棵大树躺了下来。

天空中已经亮起了第一点繁星。

夜晚的微风吹过,拂去白日的燥热,令人感到无比惬意。


「好饱啊……」


柯莱蒂幸福地揉着她的肚子。


「要是每天都能吃得这么饱就好了。」

「那这条溪里的鱼怕是要灭绝了。」我笑着说。


柯莱蒂转过头,紫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倒映着跳动的橘红色光芒。


「呐,露露。」

「嗯?」

「你以后,真的要去当女骑士吗?」

「怎么又问这个?是啊。赚很多很多的钱,穿最好看的盔甲,不用再挨饿,也不用再去泥地里抓鱼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痴想,人是会撑不下去的。


「真好啊……」

「露露一定可以的!露露今天抓鱼的时候,超级无敌帅气!比村长家那几本童话书里的英雄还要帅!」

「咳咳……」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脸。

被一个小女孩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盯着,我那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总觉得有着莫名的负罪感。


「你呢?你的梦想,还是那个……当新娘?」

「嗯!」


柯莱蒂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抱在胸口,仿佛抱着一个不可侵犯的宝物。


「我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不一定很有钱,也不一定要是英雄……只要他愿意每天分给我一块面包,不冲我发脾气,不用鞭子打我……最重要的是,他要像露露一样,愿意陪我来抓鱼。」


听着她那么简单的梦想,我却感觉很难受。

为什么,这个笨蛋的愿望,可以简单到这种地步?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某个人身上,这无异于一场最危险的赌博。

我=去奉劝她,告诉她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告诉她要依靠自己。

但是,看着她那充满希冀的、甜美的笑容,我那些冰冷的、自以为是的大道理,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像黑夜里唯一闪烁的明星。


「柯莱蒂。」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看着夜空中的繁星。


「如果你以后找不到那样的人,或者……有人欺负你……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呀?」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转过身,伸出手,握住了她同样沾满泥巴的手。


「我就去找你。」


我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到时候,我大概已经是个很厉害的骑士了。不管是帮你揍跑欺负你的人,还是分给你一整块抹着黄油的面包,我都能办到。」

「谁要是敢把你饿肚子,我就用今天插鱼那招,把他的肚子也捅穿。」


柯莱蒂绽放出了一个比夏夜星空还要璀璨的笑容。


「好!」


她毫不犹豫地大声答应了,用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


「这是苹果之魔女和女骑士的约定!一百年不许变!」


说起来,这句话,还是她从我这里学来的。


「嗯,一百年不许变。」我也笑了。


我想,我的那份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从那个夏夜开始,就永远不会过期。

有的时候。

就是会回想起,很多不该回想起的事啊。

特别是像现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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