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塔尼亚部落
摇晃地可真厉害。
这种状况下的乘车体验,只能用非常糟糕来形容了吧。
每当车子越过障碍物的时候,整个车子就会发生剧烈的摇晃,我的身体也随着车身撞击,不过好在不是很疼就是了。至于我手背上的绳子,绑的虽然很紧实但不是那么勒手,但我尝试过很多次了,没有办法挣脱开来,这应该是出自爱莎的手笔吧。
另外就是嘴上还被塞了自己的手帕,那是我用来擦汗的,老实讲有点恶心,但好歹只是用来擦汗的了,至于吐出来自然是不可能的,我试过了,旁边用绳子绑了起来完全做不到。
我大概睡了多久?我不太清楚,我所能知道的仅仅是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辆马车上了(是不是马车还两说,我并未听到马的声音,姑且如此称呼)。毫不意外的,我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地就把罪魁祸首放在了爱莎和安布拉两姐妹身上,虽然动机不明,可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了,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在宿舍里,还是喝了爱莎说的那个骆驼奶之后,大概是在那里面下了药吧。
可是她们两个把我绑起来,是要送去哪里呢?
而且马车已经走了这么远,怎么样都感觉离开阿塔姆学院了,所以说,这是学院的外面吗?
而且绑我又能做到什么呢?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柜台小姐而已,还是居住阿塔姆学院不久的外来者,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缘故能跟本地的沙漠人惹起争端亦或兴趣。我仔细回忆了一遍之前在利雅德跟约尔的经历,也没有印象得罪了什么人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无论怎么思考,我都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至于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冷静下来思考,明明是面对着绑架却一点也没有慌张,这自然是因为我有找爱丽丝留下最后的保险。不过我暂时并不是很想使用那个保险,大抵是好奇心使然吧,又或是别的什么,我想知道爱莎她们会把我偷偷带去哪里,以及这背后的原因。
打从一开始,甚至还没来到阿塔姆学院的时候一开始,整个事都感觉很奇怪,之前我也思考过,仿佛是有个不可知的存在一直在关注着我。怎么说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非常不爽,我想揪出那躲在幕后自以为可以操控一切的元凶。
我认为林格布露同学的事件,神秘院的院长,还有最近流传甚广的「黄金的倒影」,这些事看起来毫无联系,但却发生的那么巧合与自然。怎么说呢,这就像是编撰故事一样,假如说这些事件本来并没有被谁操控的话,那为什么他们是结束后再兴起而不是同时发生呢?
可能我这样说多少有点阴谋论的味道,可我还是觉得,这里面大抵是存在着什么决定性的关联。
然而,究竟是有什么关联呢?
我无论怎么回忆都没有思路,无数的记忆不断地浮现在我脑海里,夹杂着各不相同的情感不断地翻涌着,太混乱了,我根本什么都分不清,既抓不住重要的关键,也没有任何可供理解的角度,这就像是在大海捞针、林中寻木那样,我真真的什么也没能搞明白。
没过多久,我便来到这段颠簸的旅途的终点。
随着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最后一声咯吱声,那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摇匀了的震动终于停止了。四周先是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一阵急促且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车厢外传来,还有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轻一点,姐姐,她还在睡……」
「……到了……任务……」
那是爱莎和安布拉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从晕车感中缓过劲来,其实我并不晕车,只是以这种姿势坐马车还是头一次,弄得我脑袋有点难受。
看来这就是终点站了。
没过多久,车厢前方的厚重帘布被人一把拉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灌了进来,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眼皮上一片橘红,看来已经是黄昏了。
我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了探进半个身子的爱莎。
此时的爱莎早已没了在学院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紧紧皱着眉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愧疚以及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一段时间后才缓缓开口。
「抱歉……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爱莎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动作有些笨拙。
紧随其后的是安布拉。
安布拉没有任何废话,她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伸出手像抱起一个稍微沉重点的洋娃娃一样,轻松地将我横抱了起来。
被捆绑带来的僵硬感让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我没有挣扎。
这种时候挣扎毫无意义,而且只会显得狼狈。
其实她们也没必要这么做吧,毕竟我腿完全动不了,跑也跑不远。
不过大抵是什么仪式感,反正我还是被绑起来了。
就在安布拉抱着我往车下挪动的时候,爱莎凑到了我的耳边。
「我们并不是有意的……真的,大人。但是主母……主母下达了死命令。她说如果我们不把您带回去,我们姐妹俩,还有我们在部族里的亲人,都会被定为塔尼亚部族的叛徒。」
——叛徒。
在这个以血缘和忠诚维系的沙漠部族里,这个词的重量大概等同于被剥夺生存的权力吧。
我看着爱莎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到没有多生气就是了。果然啊,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并不怪她们,甚至觉得她们有点可怜。被夹在所谓的部落和学院之间,想必这些日子她们过得也很煎熬吧。
我大抵也猜到了会是这样,只是很奇怪的是……塔尼亚部落的那个主母,还活着?
按照基奥普斯先生的说法,她不是应该被神秘院院长杀死了吗?
忽然,安布拉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爱莎说完。
爱莎警惕地看了一眼车厢外,然后伸出手,迅速而轻柔地扯掉了塞在我嘴里的那块手帕。
「嘘——」
在手帕离开嘴唇的一瞬间,爱莎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那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说道。
「没关系,我不怪你们。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都要先活下去再说。」
听到我的话,爱莎几乎是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她似乎没想到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我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安慰她。
「谢谢您……大人。」
紧接着,她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地将那块手帕重新塞回了我的嘴里,并仔细地系好了绳结。
「喂!还在磨蹭什么?想让风沙把我们都埋了吗?! 」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吼叫声。
爱莎听到声音之后,慌慌张张的她立刻转身跳下马车,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
「这就好了!已经准备好了!那个帝国人……露露安娜·莉丝佳·施密特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马上就下来!」
安布拉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然后弯腰走出了车厢。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还真难以形容……怎么说呢,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模样。
这是一片苍茫而荒凉的世界。
夕阳如血,巨大的红色日轮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将整片沙漠染成了凄厉的金红色。狂风卷着沙砾,在空中拉扯出一条条黄色的帷幕。
我想,如果是前世的话,来到这种地方肯定是旅游吧。
只可惜那个时候没有去过啊。
而且也没想到会是转生后,以这种形式造访人迹罕至的沙漠。
我微微侧头,看到马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
他皮肤黝黑,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被一块黑色的皮罩遮住,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我。
那眼神让人极其不舒服,就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马车并没有停在什么大路上,而是停在一处断裂的山脊入口处。
两旁是高耸的风蚀岩壁,将入口守护在中间。
这里极为隐蔽,如果不是熟知地形的人,恐怕在沙漠里转上一辈子也找不到这个地方。
顺着山脊入口往里看,前方大概几百米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片营地。
而在我们面前,有两个手持长矛、包着头巾的守卫正拦在那里。
爱莎一路小跑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她先是跟那两个守卫说了些什么,守卫们狐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抱着我的安布拉,最后点了点头。
那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着几分敌意和审视。
随后,爱莎转过身,从怀里的贴身口袋中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钱袋。
她走到那个独眼车夫面前,将钱袋递了过去。
「这是说好的报酬,这一路上辛苦您了。」
独眼龙——我想这样称呼他,毕竟比较有异世界的感觉——掂了掂钱袋,那张凶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狞笑。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鞭子调转车头,消失在了漫天的黄沙之中。
处理完这一切,爱莎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安布拉和我。
「走吧,姐姐。带大人进去。」
安布拉点点头,抱着我跟在爱莎身后,向着那处断裂的山脊走去。
穿过那道天然的岩石屏障,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这就是塔尼亚部族?
塔尼亚部族早在几年前掀起叛乱之后的部族战争中就已经分崩离析,彻底毁灭了才对。可是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哪里有一点毁灭的迹象?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营地,数十顶用厚实的兽皮和粗布缝制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扎根在避风的山坳里。虽然看起来有些陈旧和贫寒,但这里充满生机。
我看到了老人,他们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不知名的工具在打磨着什么;我看到了小孩,几个光着脚丫、皮肤黝黑的孩子正在沙堆旁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我看到了年轻的男子士兵,他们正在营地的边缘巡逻,武器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我还看到了一些妇女,正聚在一起缝补衣物或者处理着刚猎杀回来的野兽。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营地的中央有一口井。
几个妇女正围在井边打水。
即使我没有在沙漠生活过,我也知道,在这样干旱的绝地,一口活水井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生命之源,更是财富和权力的象征。
拥有这样一口井,足以让一个部族在这里顽强地繁衍生息。
塔尼亚部族并没有毁灭?他们只是藏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外界关于他们覆灭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又是谁在掩盖这群人的存在?阿塔姆学院知道这件事吗?
基奥普斯先生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不会是假的吧……
那只猫是不是乱吹瞎话呢。
无数个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我们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营地里人们的注意。
原本喧闹的声音小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则是一种对外来者的仇视和排斥。特别是看到我身上的那件衣着,也就是智慧院教师制服希克马之后,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爱莎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挺直了腰背走在前面。
安布拉抱着我,依然沉默不语,默默地跟在爱莎身后。
我们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最终停在了一顶位于营地最深处、也是最大的帐篷前。
这顶帐篷明显与其他简陋的居所不同。
它用的兽皮更加厚实、颜色更加深沉,帐篷的顶端还插着几根色彩鲜艳的羽毛,门口挂着几串不知名的骨饰,在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两名身材极其魁梧的守卫守在门口,看到爱莎后,他们并没有阻拦,而是恭敬地低下了头,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股浓烈的熏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料气息,让我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这种香薰……我还是只在碧翠娼馆那儿才闻到过。
那个老鸨到底是有多喜欢沙漠里的玩意啊……
安布拉将我轻轻放了下来,但我又没办法站立,只能瘫软地靠在垫子上。
也许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又或者说,这里的香气加重了我的无力感。
我努力抬起头,看向帐篷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张椅子,上面铺着华丽的毛皮。
而在那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女人。
但如果要记录的话,无论是谁,都会记录成「美丽」吧。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正是魅力最成熟的年纪。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有着一头相当漂亮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的五官深邃而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而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她穿着一身繁复的暗红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我不认识的图腾,脖子上、手腕上戴满了叮当响的金饰和宝石,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即使什么都不说,仅仅是坐在那里,她就是这个空间绝对的主宰。
看到我们进来,那个女人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爱莎和安布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被这样盯着看……难免会有点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站在我身前的爱莎突然双膝跪地。
「祝您万寿无疆,黄沙的宠儿、星月的使者、蒙王上赐福的唯一继承人,娜迪娅族长大人。」